向苍穹变了。
从那天之后，他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再不吃不喝，不再沉默不语。
他开始笑。
对别人笑。
小云是第一个。
她在厨房帮忙，生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会说话。他路过厨房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第二天，她就出现在他院子里。
小念是第二个。
她是陈越的表妹，来黑木崖探亲的。他在山门口遇见她，冲她笑了笑。第三天，她也去了他院子。
小熙，小雨，小兰，小月……
一个接一个。
那些女人像蝴蝶一样，围着他转。
夜夜笙歌，**蚀骨。
整个黑木崖都在传。
向大人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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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澜每天来看我，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
“姐！那个小云又去了！还有小念！她们围着他转，他居然在笑！”
我低头给向日葵浇水，没有抬头。
他急得团团转。
“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
“生气有用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浇水。
“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沈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我。
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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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在识海里气得跳脚：【这小子疯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继续浇水。
【他想让我难受。】
老东愣住了。
【什么？】
【他知道我在看。他知道我会知道。他故意这样，就是想让我难受。】
老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苏棠，那你难受吗？】
我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浇水。
【难受。】
【可我能怎么办？】
【他恨我。他恨我杀了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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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站在梅林里，看着云念的坟。
月光下，那座坟已经长出了青草。
坟前放着一束野花，是新鲜的。
应该是他放的。
我忽然笑了。
“云念，你赢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梅林，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声。
“你死了，可他永远记得你。我呢？我还活着，可在他心里，已经死了。”
我转身离开。
走出梅林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小云。
她看见我，笑了。
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棠姐姐，”她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看着她。
“有事？”
她走近一步。
“苍穹哥喝醉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心里一动。
她继续说：“他每次喝醉都喊。苏棠，苏棠，苏棠。叫得我心都碎了。”
我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笑了。
“我想说，你真狠心。”
她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爱的从来都是你。那些女人，不过是你的影子。”
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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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我去了他的院子。
门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传来阵阵笑声和丝竹声。
我走进去。
院子里坐着七八个女人，穿着各色的衣裙，围着他。有的给他倒酒，有的给他夹菜，有的靠在他肩上，笑得花枝乱颤。
他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酒杯，脸上带着笑。
可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看见我进来，笑声停了。
那些女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好奇、敌意，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向苍穹。”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瘦得脱了相。眼底全是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可他还在笑。
“苏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来了。来，喝酒。”
他举起酒杯，递给我。
我抬手，打翻他的酒杯。
酒洒了一地。
那些女人惊呼起来。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心口发疼。
“苏棠，你还是这么凶。”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让她们走。”我说。
他看着我。
“凭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说：“凭我是苏棠。凭我爱你。凭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爱？苏棠，你爱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还有各种脂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低头看着我。
“你爱我，所以你杀了云念？”
我退后一步。
他往前走一步。
“你爱我，所以你看着我痛苦，什么都不说？”
我又退后一步。
他又往前走一步。
“你爱我，所以你眼睁睁看着我找别的女人，不闻不问？”
我的后背撞上了廊柱。
无处可退。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颤抖。
“苏棠，”他的声音很轻，“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看着他。
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
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很响。
那些女人又惊呼起来。
他没有躲。
只是偏着头，站在那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打得好。”他说，“再来。”
我抬手，又是一巴掌。
他没有躲。
“再来。”
我又打。
一巴掌，一巴掌，一巴掌。
打到我的手发麻，打到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他始终没有躲。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笑得眼泪流下来。
“够了吗？”他问，“不够继续。”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向苍穹，你这个混蛋……”
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的泪。
他的手在发抖。
“苏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你。闭上眼，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你。”
“可我不能见你。见了你，就想起她。想起她是怎么死的，想起她闭眼前看我的眼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她替我挡了暗器，她为我做了那么多，她只是想让我幸福。可她死了。死在你手里。”
“我看见她躺在血泊里，看见她再也睁不开眼睛，看见她……死不瞑目。”
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
烫得惊人。
“可我还是爱你。”
“爱到骨子里。爱到恨不得替她去死的是我。爱到宁愿从来没见过她，只见过你。”
他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苏棠，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渊一样的痛苦。
忽然拔出腰间的剑。
剑尖抵着他的心口。
月光下，剑身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看着那把剑，没有动。
“向苍穹，”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清醒一点。”
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初见时一样。
“苏棠，我很清醒。”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进他的皮肤。
血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
我手一抖，想收剑。
可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不让我退。
“向苍穹！”
他看着我，眼里的泪一直流。
“苏棠，你知道吗？每次看见那些女人，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
“她们笑的时候，我想你笑起来的样子。她们说话的时候，我想你说话的声音。她们靠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想的是你在我怀里的温度。”
“我好痛苦啊，我爱你...不不不...我不能爱你，我好痛苦啊苏棠，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握着我的手腕，又往前送了一分。
剑刺得更深。
血流得更多。
鲜红的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在我的手上。
我害怕的想把手抽离。
可他握得那么紧，紧得像是要把我的手捏碎。
“向苍穹！你放手！”
他摇头。
“不放。”
“苏棠，我真的很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死了，你也快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我，眼底的泪一直流。
“可我还爱你。爱到骨子里。爱到恨不得替你去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剑又刺进一分。
鲜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染红了我的衣襟。
“向苍穹！”我尖叫起来，“你疯了！”
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又绝望。
“是，我疯了。”
“从她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不想活了。”
他握着我的手腕，又往前送。
剑身已经没入一半。
他的嘴角渗出鲜血，滴在地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让我心碎。再这么下去，苍穹会死的。
“苏棠，”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我爱你。”
“从来都只爱你。”
“从开始到现在，到死，都只爱你。”
他松开我的手腕。
双手捧住我的脸。
低头，吻住我。
那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绝望和深情。
很轻。
很凉。
像最后的告别。
一吻毕，他看着我。
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苏棠，下辈子……我再来找你……”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落。
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不——！”
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躺在我怀里，胸口还在流血，染红了我的衣裙。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
嘴角还带着笑。
“向苍穹！向苍穹你醒醒！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
我拼命喊，拼命摇他。
他没有反应。
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越来越暗。
“向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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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刻，天空骤然异变。
乌云翻滚，狂风大作。
紫色的光芒从天际裂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黑木崖。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
它比任何时候都大。
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
向问天从暗处走出来。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道裂缝，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这一天，”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满足，“终于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的笑。
看着他眼底的光。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云念的死。
苍穹的崩溃。
我的痛苦。
这一切的一切。
都是局。
都是他设的局。
都是他和任我行联手设的局。
“向问天——！”
我嘶吼着，想冲过去。
可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消失的笑。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向苍穹……你不许死……”
“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风越来越大。
裂缝越来越亮。
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而我抱着他，跪在血泊里。
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