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袋麦芽糖

开街后的第一个月,临江老街彻底火了。

本地人带着外地亲戚来逛,外地游客从社交媒体上看到视频,专程坐高铁过来打卡。老字号市集每个周末开市,竹器、木工、糖画、剪纸的摊子前排起长队,几家濒临关门的铺子重新雇了人。砚记麦芽糖更是一糖难求——周桂芳每天只做一锅,出锅不到两小时就卖光,门口常常挂着"明日请早"的小木牌。

沈昭的项目在总部汇报会上拿了年度标杆,连一向挑剔的潘总都不得不承认,临江这单做得出彩。会开完,领导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沈啊,干得不错,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沈昭想了想:"我想把临江老街的模式整理成一套可复制的模板,先在周边几个县城试点。"

"好,年轻人有冲劲。"领导很满意,"那你先在临江把试点跑透,总部这边的事你远程兼顾就行。"

挂了电话,沈昭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远处老街屋顶上那一片暖黄的灯光,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里安稳过。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老街。开街之后她依然每周回来巡街,也依然每周都去砚记糖铺报到。周桂芳每次看见她都笑呵呵的:"姑娘来啦?我这两天新熬了芝麻味的,你尝尝。

"沈昭有时也帮老太太招呼客人、包糖、记账,干得挺顺手——她发现自己在工地、在会场磨炼出来的那些本事,在这里居然全用得上。

江砚这一个月也没闲着。他跟区里谈好了老街片区的长效维护协议,带着原来的施工班底,做起了街道公共设施的日常维保,还顺带接了隔壁两条街的改造咨询。两人各有各的事忙,可每周总有一两个晚上,他会在收工后踩着路灯走过来,给她带一罐新做的糖,或者一碗藕粉粥,坐在铺子门口的长凳上,听她说一说总部那边的烦心事。

"你说你一个丰云的创始人,整天陪我在街口看灯,会不会太屈才了?"有一回沈昭忍不住问。

"不委屈。"江砚答得自然,"我以前把丰云做上正轨,图的就是有一天能过这样的日子。现在日子到了,我心里踏实。"

沈昭没说话,可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转眼到了腊月。老街年味渐浓,各家铺子开始张罗过年,砚记糖铺也挂上了红灯笼。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沈昭原本要回总部述职,临时改了行程,特意留在临江——她听顾甜说,老街的规矩,小年这天要请灶王爷吃糖,糖铺老板要负责给全街的灶台供糖,是个顶要紧的日子。

傍晚,她提着两袋麦芽糖从铺子里出来,正琢磨着先去哪家送,手机忽然响了。是她妈。

"昭昭,你还在那个什么临江?"她妈的声音隔着话筒,带着熟悉的担忧,"我听你老姨说,你在那边谈了个对象?是个干工程的?我跟你讲,你可别学你那个没良心的爸,男人靠不住——"

"妈,"沈昭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妈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反对你找,就是怕你吃亏……他家里什么条件?干什么的?"

沈昭想了想,没提丰云,只说:"就是个老街上的手艺人,踏实,对我好,他奶奶也疼我。"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句:"你要是觉得好,就相处看看。你妈这辈子吃亏吃怕了,可你比我聪明,你心里有数。"

沈昭"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街口发了一会儿呆。她掏出手机,给江砚发了条微信:"我今天在糖铺这边,晚上你来接我呗。"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她也没在意,转身往铺子里走,准备再帮老太太包几袋糖。走到门口,却发现铺子里空无一人,平日里挂在门楣下的那块"砚记麦芽糖"的小木牌不见了。她心里一紧,正要喊人,铺子后门忽然被人推开,江砚站在门框里,手里捧着一块崭新的木牌。

木牌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四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行新漆的字:"砚记麦芽糖,始创 1938。"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刻得深深的:"沈昭与江砚,同守此街。"

沈昭愣住了。

"奶奶说,今年小年,铺子要换新牌。"江砚看着她,目光里有灯火的温度,"我刻了新的,想着把你名字也刻上去。你别嫌我自作主张——我妈走得早,家里没长辈管这些事,我想着,你要是愿意,这铺子以后也是你的家。"

沈昭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块木牌,眼睛忽然就红了。她想起几个月前刚来临江时,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老街上,谁都不认识,什么都要自己扛;她想起那些深夜加班的办公室、暴雨里漏水的布店、被谣言围攻的舞台;她想起那个捡起她麦芽糖的男人,蹲在泥地里画示意图,替她接电话,在满天灯火里问她"看有没有人留我"。

"江砚,"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板着脸,"你这个人,怎么总是不按规矩来啊。"

"我按规矩来过了。"他说,"按普通人的规矩,对你好。你要是不适应——"他顿了顿,"我下辈子再改。"

沈昭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没说话,伸手接过那块木牌,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描了描背面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不用改。"

小年夜,老街的灯笼全亮了。鞭炮声从街尾响到街头,各家各户的灶台上都供着一块麦芽糖。沈昭站在砚记糖铺门口,看着江砚把新木牌挂上门楣,周桂芳站在门里,笑呵呵地往灶台上摆糖,嘴里念叨着:"都齐了,都齐了,今年是个团圆年。"

街口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清脆地喊:"喂,你的麦芽糖掉了!"

沈昭下意识低头,看见地上不知谁掉了一颗糖,正滚到她的鞋边。她弯腰捡起来,刚想直起身,手却被人握住了。江砚蹲在她面前,掌心摊开,躺着另一颗糖——琥珀色的,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颗是给你的。"他说,"我留了很久,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昭看着那颗糖,又看看他,忽然想起初遇那天,他弯腰捡起滚了一地的麦芽糖,说"喂,你的麦芽糖掉了"。原来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掉进她心里了。

"那,"她把手里那颗糖放到他掌心,"这颗给你。"

两颗糖并排躺在江砚的掌心里,像两个小小的约定。远处周桂芳喊:"小砚,昭昭,进来吃糖啦!"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江砚站起身,把手掌往她面前一送:"走,回家吃糖。"

沈昭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独自扛着生活重担的背影、父亲空荡荡的位置、那些她以为永远放不下的警觉和防备。可此刻,面前这个人的手掌宽厚而温热,他看着她,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毫不掩饰的笃定。

她终于伸出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嗯,"她说,"回家。"

老街的灯笼一盏连着一盏,照亮了青石板路,也照亮了两个并肩走回糖铺的身影。灶台上那块麦芽糖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化开,甜香随着小年夜的风,飘满了整条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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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半袋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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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袋麦芽糖的缘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