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江南细雨，而是一股子混着刨花和沥青的燥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十分，距老街改造项目对接会还有五十分钟。星辰文化在临江的分部建在老街北口，一层旧厂房改造的 loft，楼下是皮具修补铺子，楼上是她和另外两个同事的办公区。她提前一天到，就是为了熟悉场地。
拖着箱子拐进老街入口，头顶的紫外线灯箱把"临江老街·焕新计划"几个字照得惨白。沿街大半铺面都拉下了卷帘门，门缝里塞着的宣传单已经泛黄，只尽头那家招牌褪成浅粉色的糖果铺子还亮着灯。
她来不及多看，箱子轮子卡进石板缝里，人往前一踉跄，肩上背的帆布包带子断了，包里散出半袋麦芽糖，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那是她在南京路老字号买的，想着明天见商户时当伴手礼。透明的糖块在青石板上一路滚，最后被一只黑色劳保鞋稳稳拦住。
沈昭蹲下去捡，指尖还没碰到糖，那只鞋的主人已经弯腰捡起三四块，摊在掌心递过来。
"喂，你的麦芽糖掉了。"
声音低而平，像糖化在嗓子里。
她直起身。面前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色。五官不算顶好，但眉骨很高，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谢谢。"沈昭把糖接过来，下意识说了句，"您也是老街上的人？"
"嗯，做工程的。"男人朝身后一辆银色面包车扬了扬下巴，"装开关装龙头，也帮人修屋顶。叫江砚，施工队的。"
沈昭把糖一颗颗数回纸袋里，一共少了两颗。她懒得计较，正要走，男人又叫住她："你这包带子是缝线的，我车里有胶枪，补一下十分钟。"
"不用了。"她笑着拒绝，心里已经盘算好等会儿直接搁前台，箱子搬到二楼就行。她不习惯刚认识五分钟的人帮自己太多——这毛病从她妈那儿继承来的，也有她自己的多年习惯：人情越多，账越难算清。
江砚没再坚持，只把手里多出的一颗糖塞回她纸袋里，转身往面包车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铺子里有针线，老板娘人好。你走的时候去找她，说是江师傅介绍的就行。"
沈昭含糊应了一声，拖着箱子继续往里走。老街不长，但她走得很慢，一边看铺面招牌一边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临街 12 户，转角 3 户，巷内若干，做糖铺的、做竹器的、弹棉花的、修钟表的……这年头还能凑齐老手艺的地方，真不多见了。
到了二楼办公区，推开门，一个穿卫衣的年轻女孩正在往墙上贴效果图，听见动静转头，眼睛一亮："沈总！您来得好早啊！我叫顾甜，总部调过来给您当助理的。"
沈昭把箱子放到角落，扫了一眼墙上的图：老街改造效果图，主街铺面统一做旧木门，灯箱改成暖黄灯笼，尽头糖铺的位置画了个小旗子，写着"砚记麦芽糖，始创 1938"。
"1938？"她问。
"对，就是街尾那家糖铺，祖传的老字号了，做麦芽糖做了八十年。"顾甜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沈总，我给您交个底，这项目难就难在商户身上。糖铺老板奶奶人特别好，但其他商户不大配合，尤其那个……"
"尤其什么？"
"尤其老街商户联合会的会长，叶永发。他是街上最大的干货铺老板，跟区里关系铁，总觉得咱们改造是要砸他生意。明天对接会，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
沈昭把文件包放下，从纸袋里捞了颗麦芽糖丢进嘴里，甜味在齿间化开，她眯了眯眼："跳就跳。他要是能跳得比我方案里的预算表还高，我就服他。"
顾甜被逗笑了，又看见她肩膀上的帆布包断带，说："沈总，我帮您把包补一下吧，楼下皮具铺的王姨手艺好。"
"不用。"沈昭摆摆手，蹲下拆箱子，"明天开完会再说。"
第二天一早，对接会临时改在老街口的社区活动室。沈昭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几号人，茶桌、烟灰缸、折叠椅，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和体味混合的气息。她把厚厚的打印方案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开口，靠窗坐的秃顶男人就敲了敲桌面。
"这位就是星辰文化请来的女项目总？"男人翘着二郎腿，"我看着不像能搞定我们这条街的。
老街上的人，讲究的是实在。"
顾甜在沈昭耳边小声说："他就是叶永发。"
沈昭笑了，不紧不慢把方案翻开："叶会长，我先说三句话。第一，改造不封街，白天照常营业，施工队夜间进场。第二，改造期间每户每月补贴一千五，按户头直接打款。第三——"她把最后一页抽出来，投影仪投到白墙上："第三，改造完的铺面，统一挂进'临江老字号'线上商城，平台流量我出。您要是觉得这三条还不够实在，我这儿还有第四页，专门讲干货铺怎么把库存盘活。"
屋里安静了两秒。叶永发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正要再说什么，角落里有个男人喊了声："沈总，光说补贴没用，我们铺子晚上要守夜，施工队进场谁负责安全？"
沈昭循声看过去，愣住了。
是昨天捡她糖的男人。江砚坐在最后一排，还是那身迷彩工装，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看起来跟这屋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只有她知道，昨天他说"修屋顶"的时候，那种笃定劲儿，不像是随口吹牛。
"安全的问题，"她稳住心神，"施工队进场前，我会安排专人逐户登记贵重物品，每晚施工结束后由队员和户主双方签字确认。"
江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叶永发见第一炮没打响，悻悻地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把话题扯到了补贴打款时间上。沈昭一条条答得滴水不漏，会开到中午，方案居然全票通过了。
散会时叶永发黑着脸先走，其他人三三两两往外涌。沈昭收拾文件，余光瞥见江砚还坐在原地，正低头看手里那张方案纸的背面。她想了想，走过去把剩下的小半袋麦芽糖放在他面前。
"昨天那两颗，"她笑了一下，"算我还你的。"
江砚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只问："沈总晚上还去老街转吗？"
"嗯，去看看施工进场的地形。"
"那正好。"他把糖纸袋往衣兜里一揣，"我夜里有批材料到，顺路。你一个姑娘家，晚上一个人逛老街不安全。"
沈昭想说"我不用人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临江分部的同事跟她说过，老街夜里刚装完路灯，监控还没全覆盖。逞能是逞能，安全是安全，这笔账她会算。
"那行，"她说，"八点，街口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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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袋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