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微与顾清晖离开京城时,并未大张旗鼓,只雇了辆寻常随处可见的青帷马车,拉了两箱书和几件换洗衣裳。阿芜到城门口送别二人,她此番留在京城,打算跟师父一起把父亲的《实录》重新校订一遍。
姐妹俩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来得及说多少话,想说的这几日都已说了个遍。阿芜把一只小布包塞给沈熹微,里边是饭团之前换下来的旧毛。
“带着吧,饭团老了,留个念想。”
沈熹微收好布包,伸手替妹妹理顺被风吹乱的碎发,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阿芜瞧见姐姐隔着帘子朝她挥手。她也跟着挥手作别,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辘辘远去,直到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小点。
小伍和姜灼亦同来送别。小伍把护在怀中多日的布袋交给顾清晖作为保管,里头装着龚老的竹简和温霁华留下的那只玉佩。他暂时不走,要留在京城帮严修严铮兄弟俩一同整编左军哨的退伍兵。
姜灼自及笄后性子稳重得多,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追着马车跑。她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大喊道:“舅母,到了地方记得写信来!我到时去找你们——”余音被风吹得细碎,也不知道马车上的人听见了没。
马车沿官道一路往南,过运河,再折向西南。沿途的风景渐从平原变成青翠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清可见底的溪流。沈熹微靠在车壁上,半掀起车帘欣赏着外面的山色。
顾清晖坐在她身侧,见她探出窗外,便伸手虚虚挡在她额前,怕路边低垂的柳枝一不留神刮到她的脸。
不知行到何处,马车随着石子路连着颠簸了几下,沈熹微的肩向旁边一歪,整个人贴靠上他的手臂。他也没什么动作,就这么让她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出声问:“你手酸不酸?”
“酸。”
她便笑着坐直了些,偏偏顾清晖又把她捞回来:“酸也撑着。”
马车在驿亭歇脚时,顾清晖去买了些当地的新鲜橘子。他剥了个橘子,先尝了一瓣,觉得味甜,才把剩下的递给沈熹微。
沈熹微接过去,掰下一半细心撕净橘子上的白络,又塞回他手里:“一人一半。”
半月后,二人在一个名叫清溪驿的地方下了车。此地位于西南边陲,四面环山,因着一条清溪从镇中穿过而取此名,两岸还种满了垂柳和桃花。镇子颇小,只百来户人家,民风瞧着淳朴。
顾清晖用随身带的银两买了一处旧宅,三间正房带一个后院,院角恰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沈熹微走进院中,瞧见那棵枣树,不由会心一笑。
她把包袱放在堂屋的桌上,简单收拾带来的东西。推开后窗不禁为之动容,窗外是一片缓坡,坡上开满野花,坡下正是那条清浅的溪水,水声潺潺。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染成黛青色,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当真是寻到了一处好地方,令人心旷神怡。
顾清晖从外头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两人并肩望着窗外那片山色,沈熹微偏头靠在他肩上,由衷感慨:“我们到新的家了,山清水秀好不惬意。”
沈熹微和顾清晖搬进那处旧宅时还处季夏,如今一转眼已然入秋。两人游山玩水一个月,逛遍小镇周遭。至七月末,顾清晖便开始张罗他的药材生意。
清溪驿地处西南边陲,四面环山,山中盛产柴胡、黄连、天麻、杜仲,且品质极好。但因山路难行,药材运不出去,当地药农只能低价卖给过路的行商,一年忙碌也赚不了几个钱。
顾清晖初来镇子时,便先摸清了周边的山路和药材集散地,又托人联络了从前在江南做生意的旧关系。顾清昀亦从北边托人带回来一封信,信里说顾家商号在京城和宜州的铺面皆已重新开张,但北边药材紧俏,若能打通一条从西南到北方的药材商路,利润可观。
姐弟二人就此一拍即合。顾清昀在北方坐镇,负责接货分销;顾清晖则在西南负责产地采购和初加工。
第一车货在八月初发出,共计二十担柴胡和十担黄连,走的水路,从清溪驿码头上船,顺溪而下,转长江,再走运河北上。小伍从京城捎来的信里提及,那批货到京城时,顾清昀亲自验的货,称赞品质比她预想的还好。
顾清晖做药材生意的行事,与旁的商队截然不同。他既不压价,也不抬价,给当地药农的收购价甚至比行价还高出一成。药农们起初不信,以为这个外乡人只是开头做做样子。可第二车、第三车仍是这个价,且从不拖欠工钱。
渐渐地,清溪驿及周边的药农都愿把药材送到顾家来。顾清晖在镇子边上租了间旧仓,雇了几个本地后生做分拣和晾晒。他亲自教他们怎么切片、如何烘制,以及辨别品相。
那些后生都是自小在山里长大的,对药材本就熟悉,经他一点拨,手艺精进得极快,因此商队运转的速度和效率没多久就跟上了需求。
到了九月底,顾家提供的药材在北方已呈有口皆碑之势。顾清昀亦在信中催促,京城几家大药铺都下了定单,还问能不能再加两成货。
顾清晖忙起来的时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或到山里看货,或去仓房盯着加工。但他从不在外边过夜,再忙再累,也赶在天黑前回来。
沈熹微有时得闲会站在院门口等他,见他从山路上走下来,裤脚沾着些泥,袖口仍卷在臂上,手里提着一包草药或是几根新挖的笋。
他走到她面前时,会先把东西往地上一搁,而后从怀里摸出一样小东西递给她。有时是一朵山花,有时是一块溪水里捡的漂亮石子,有时是一包烘干的野山枣。
她尽数接过,吃的除外其余全放进堂屋桌角那只陶罐里。陶罐是她在镇上的集市上买的,足有半尺高。其材质虽是用的粗瓷,却瞧着憨态可掬,外边绘着一圈摊主家女儿作的画象。罐子里不知不觉已攒了半罐子东西,石子、野花,还有几片形状好看的干树叶。
沈熹微的教席来得比预想中自然,连她之前准备的腹稿都没用上。
清溪驿镇上有间书院,其名明溪书院,是前朝一位致仕的翰林回乡后办的。书院规模不算大,藏书却颇丰,在当地极具声望。
书院山长姓周,七十来岁,人称周山长。常年换着穿两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青布直裰,走路时袖摆飘飘,四肢瘦可见骨,让人忍不住担心他随时会被风吹走了去。
沈熹微初到清溪驿时,就去过书院两趟,借了几本当地志书来看。第二趟去还书时,周山长特意留她喝了盏茶,问她从何处来,读过哪些书。她答得简略,只道姓沈,从北边来,幼时随父亲读过几年书。
周山长没追问其余,从书架上取了卷《史记》,随意翻至《货殖列传》,请她讲讲。沈熹微便就着那卷书,从管子轻重之术讲到太史公论货殖的用意,又引申到历代盐铁茶马之政的得失。
她讲得平实,条理清晰,且不拘于书中内容,引经据典到平常生活的琐碎,让人不自觉沦陷其间,津津有味地听其娓娓道来。
周山长听完,搁下茶盏:“沈姑娘,明溪书院缺一位讲经史的教席。在下以山长之名,诚邀您至此授课。”
沈熹微并未立刻答应,她回去和顾清晖细细商量了一夜。翌日,她去书院向周山长提了一条件:她不收束脩,只求书院允许她随时查阅藏书,并允许她带几个家境贫寒的学童到堂旁听。周山长毫不犹豫答应了她的条件。
三日后,沈熹微成了明溪书院自建院以来首位女教席。消息一经传出,镇子上议论纷纷,都说书院糊涂了,请个女子来教学生。
周山长午后便在书院门口贴了张告示:“有能者教之,无论男女。有德者居之,无论老幼。”那些议论渐渐消了下去,可成见仍在心间。
沈熹微懒得搭理那些闲话,只一心投入授课。她教课时既不照本宣科,也不要求学生死记硬背。她讲《史记》时,会把列传和本纪对照着讲,让学生自己看出里头的矛盾之处,再引导众人去想为何会有这种矛盾。
她讲《资治通鉴》时,会从一件事牵出前后几十年的人物关系,画在纸上,以作参考。学生们起初不习惯,觉得这女先生讲得太散,抓不住重点。
可过了半月,学生们发现那些原本如何都背不下来的段落,只听她讲过一遍就记住了;那些原本看不懂的奏章,经她一拆解,茅塞顿开。
个别学生觉得她只教经史,怕是徒有其名,内里一无所知。特意寻了些难解的算学,以求教之名去试探她,不想她竟一一道来,还怕他没听懂,步骤写得甚是详细,任谁都能照着看懂。
至此,沈熹微成了学院中最受推崇的先生。渐渐地,讲堂里的座位都不够坐了,连窗台上都趴着人。周山长站在讲堂外头听了几回,捋着胡子直点头,甚是满意自个儿慧眼识珠,不枉负此前力排众议也要邀其入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