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入城

禁军首领紧紧盯着那卷诏书看了半晌,终是垂头侧身让出了路。

五皇子走进养心殿时,嘉昌帝刚醒。他坐在龙床上,靠着一摞锦被,面露疲态,嘴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药渍。太医院众人齐齐跪在在榻前,没人敢抬头出声。临到榻前嘉昌帝才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费力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是五皇子,嘴唇不自觉抖动。

五皇子在榻前掀袍跪下,规规矩矩向榻上人行了大礼,抬起头来对上嘉昌帝无神的言明,一时相顾无言。再如何斟酌,还是得说出口:“父皇,皇后娘娘的遗体,儿臣已按其遗嘱送至城外温家坟茔,与其父兄合葬。”说完便叩首起身,退出养心殿,再次走入雨幕中。

同一时刻,杜若风旷别多日回到都察院的大堂。他虽被停职多日,但都察院副都御史张衡是他的旧交,在此期间仍与他保持着信件交流。

张衡为人不阿权贵,亦不亲东厂,是不折不扣的中立派。杜若风把沈熹微留下的证据副本和赵秉忠的供词一并递了上去。张衡看了一夜,天明时把都察院所有在衙的御史都叫进了正堂。

那些御史都是些年轻气盛的主,平日只敢在茶余饭后骂两句阉党。当杜若风站在堂中,将沈谦遗稿的摘录、赵秉忠的残页、单荣的粮秣账目疑点、火化簿子的撕页痕迹、以及皇后临死前留下的绢帛一份一份摆在案上时,满堂御史没一个能耐着性子稳坐着的。

杜若风每摆一份,就三言两语简单讲明其来历。讲到最后一份绢帛时,他下意识压低音量,面带敬意:“这份东西,可是皇后娘娘用命换来的。她自刎后,贴身侍女冒死带出宫,抄了数百份,传遍整座京城。如今这案子,可不单单只是一沈氏冤案那般简单,还牵扯到了前朝先帝爷和太子殿下嘞。”

张衡起身走到堂中,把那些证据挨个瞧了遍。随后他提笔,在递往内阁的折子上签了自个名字。堂下十几名御史,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把自己名字签在张衡后面。最后一个签完时,张衡将折子合上,用火漆封好,交给书吏:“送往内阁,副本留都察院存档。”

曹瑛在东厂后堂收到消息时,刚将负责追杀沈熹微一行人的暗卫首领骂了一通。听见外头动静,曹瑛侧目瞥见徐碌步伐慌乱地在廊道狂奔,遂挥退暗卫首领,面目阴沉地望着窗外。

徐碌几乎是跌进后堂的,脸上全是水迹,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手里攥着份抄件,是都察院递往内阁的折子副本,被誊了一份,趁乱送到东厂。徐碌原先不以为意,打开一瞧,却是被吓得歪了一跤,顾不上疼,紧赶着送来给曹瑛过目。

曹瑛接过折子,从头到尾快速扫视一遍。阅毕,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情绪却比方才平静了些:“宫里呢?”

“五殿下进了养心殿,守门的禁军没拦住。他拿着先帝的即位诏书,以孝道说事入宫侍疾。”底下人没办好事,徐碌的声音跟着发虚,“他还把皇后的遗体送出了城,跟温家人合葬了。”

曹瑛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徐碌,去把咱们的人从宫门撤回来。换便衣,出城,往北走。”

“督公——”

“去。”

徐碌没敢再问,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曹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后堂里,案上那份折子还摊开在眼前,雨水从窗缝飘进来,把折子边缘洇湿了一小片。

虽说做下了决策,但他仍有些心烦。挥臂扫去案上摆放的一众物什,一样东西从夹缝中跌落出来。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旧木牌,正面烙着一沈字。曹瑛弯腰拾起,见是当年从沈府抄出来的腰牌,沈谦上朝时常佩在腰间的那一块。

曹瑛从前摸着这木牌,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刀柄。如今再摸,刀口竟已掉转了方向。将木牌收入袖中,他站起身来,走到后堂门口,抬手推开门。

院子里积了不少雨水,檐下的铜铃正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站在廊下,情不自禁喃喃自语。

“沈谦,终是你赢了。”

京城的人心,一夜之间翻转不少。午门外跪候的大臣们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起初只是几个老臣和一众都察院御史,到了傍晚,六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甚至主事都站了出来,密密匝匝跪了半条街。

雨把他们的官袍尽数打湿,连着乌纱帽的帽翅都被淋得垂下来,贴在脸边好不狼狈。无人有闲心拾掇自个儿,只默默在心里头自相较量着眼前岌岌可危的局势。

京城东郊的官道上,越来越多来往商队留意到远处那片灯火,即严铮的营地所在之处。火光绵延数里,在夜色中连成数条让人难以忽视的橘红色长线。

中间隔着整座京城,城内外所有人都不免为之警觉,那些线连成的无影网正一点一点地向中心收紧。

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京城可算迎来天晴,久违地见到天光。

守了数日的午门外,跪候的大臣们已经散了大半。留下的多是些固执守道的老臣和御史,个个膝盖跪得发僵,被家人搀扶着靠在廊柱下。

雨是暂且停了,可街面上冷清得不复往日喧闹,铺子全关了,连更夫都缩在门洞里不敢出来。

严铮见天气转好,丑时下令入城。三千轻骑从枣林坡驻地出发,马蹄全都裹上布,火把尽数熄灭。

队伍分三路行进:左路由严铮亲自带领,沿官道直取东华门;右路绕城南,堵住曹瑛私宅通往城外的要道;中路人数最多是为此次行动的主力,直奔午门。

寅时三刻,东华门的守军最先发现异样。守门的禁军小旗腿一软,险些从门楼上栽下去。他着急忙慌稳住身子,转头冲着城墙底下,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关城门”。

下面的人还未来得及把门栓推上,严铮所率的人马就已踏上了护城河的石桥。即使马蹄上都被缠着布,桥面的石板仍被马蹄踏得咚咚响,声势浩大似擂鼓助威。

独身行至城门前,严铮拉绳勒马,没选择直接冲门。在他停下这空挡,城门方被守门之人匆匆拴上。见此情景,他不禁嗤笑一声,而后抬手向上一挥,千人的队伍在城门外列成阵。前排弓弩手半跪下身子,弓弦拉满,箭镞皆对准城墙楼上。

“左军都尉严铮,奉镇边大将军姜绍令,率三千轻骑入京。清君侧,护遗孤。城门开,绝不错杀无辜之辈。城门闭,破门而入。凡阻拦者,同罪。”

门楼上鸦雀无声,严铮也不急着催促,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为身下烈马梳理其鬃毛。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声从里边拉开,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守门的禁军小旗跪在门两侧,佩刀也已解下搁在地上,几人抖得筛糠似的。

严铮余光都没分给他们,朝身后一挥手。上千轻骑依次入城,马蹄一齐踏上京城的石板路,声响整齐沉闷。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向皇宫所在位置推进,一路上没遇到任何抵抗。曹瑛安插在沿途各处的暗哨,见势不对,早早就各自溜逃开了。

那几个原本负责守要道的禁军小队,有的放下刀跪在路边,有的躲进巷子里换了便装混进人群。严铮一律视而不见,他只要城门和街道,人头甚的不舞到他面前找死就行,城内闹得太血腥可不好。

到了午门外,他勒马停下,命人将午门外跪候的几位老臣扶起来到旁休息。随后又让人从随军携带的干粮里匀出热粥,分给守在宫门前的一众人。

不消一个时辰,午门外的广场上就已站满了人。除了严铮的骑兵,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他们站在骑兵阵列之外,远远地望着那座宫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严修卯时赶到此处,带着东厂那批旧档和曹瑛这些年与各地官员往来密信的抄件,一身风尘从西华门方向过来,于午门前同严铮会合。

兄弟俩隔着马头对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严修把手中的木匣递给严铮,严铮接过挂在自己的马鞍旁。

天亮之后,宫门里走出来的是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亦是五皇子多年来私下培养的心腹。

其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诏书:皇帝驾崩,五皇子承遗诏即位。敕令:三司会审沈氏通敌冤案,即日开审。曹瑛及其党羽,着锦衣卫即刻拿办。

曹瑛其实并没有跑出城,他在东厂后堂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换了身旧道袍,将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案上放着那枚沈谦的腰牌,一碗凉透的茶,和一把未曾出过鞘的利刃。

徐碌跪在他脚边,抖得不成样子。曹瑛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你走吧。去护城河投河也好,逃出城也罢,别让我再看见你。”

徐碌闻言一愣,以为曹瑛会让自己替死或是作饵拖延,见其当真无所谓自个儿,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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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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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