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崔柔嘉

禁军换了批新人值守。为首的小旗接过他的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复而上下打量他:“太医院的人?可今夜宫里并未外传太医,且内里尚有当值。”

楚羿躬着腰:“是慈宁宫的老嬷嬷咳疾犯了,奴婢奉了院正手令入内诊脉。走西华门,半个时辰便回。”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院正的假手令递过去。

那手令是他照着记忆临摹的,字迹七分像,细微瑕疵靠夜色糊弄。小旗探头瞥了眼他腰间那块旧腰牌,边缘磨得发圆,显然是十几年没换过的老牌子。内廷行走的旧例他还认得,便把腰牌递还,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楚羿进了宫门,没往慈宁宫主宫方向走去。他贴着宫墙根的暗影,绕过几处值夜的岗哨,朝北苑的冷宫方向快步走去。

冷宫位处宫城最深处,墙头长着野草,墙根下堆着碎瓦。那里住着被废的妃嫔和犯了宫规的宫女,常年无人问津,连巡夜的禁军都不愿往那边拐。

可今夜他要找的人不在冷宫,皇后温霁华自请禁足,住的却是北苑另一处更僻静的地方。慈宁宫西侧,贴近冷宫边缘的一座独门小院,院门上挂着把锈了的铜锁。锁从里面锁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灯光。楚羿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了三下。

“谁?”

“故人,崔柔嘉。”

门里的呼吸声一滞,过了许久,铜锁从里面被打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容。

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皇后温霁华。

她今年四十有五岁,鬓边已有白丝,眼窝深陷,然眉目间那端方的仪态还在。她穿着一身陈旧的藕荷色常服,袖口磨了边,手里攥着一串旧念珠。

温霁华盯着楚羿的脸,那张易容过的、五十来岁的陌生面孔,摇头叹笑道:“你易容术怎还是这么差,连我这多年未见的故人都没能骗过。”

“旁人自然是瞧不出端倪,倘若骗过故人,又如何与汝相认。”楚羿把药篓放下,从篓底取出一样东西,递过她。那是块褪了色的旧帕子,帕角绣着朵白木兰。温霁华接过帕子,指腹在那朵木兰上摩挲,手忽然抖得厉害。

“柔嘉的帕子。她进宫那日,我送她的。她同我说要带一辈子的。”

楚羿垂下眼,低声道:“她有个孩子,活下来了。是为男孩。”温霁华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不可置信地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她没追问那孩子今在何处,亦未问其怎么活下来的,只问了句:“他叫什么?”

“小伍。顾家商号养大的,顾家彼时送完商货,离京前一日在雪地里发现他。我这些年查验清楚了,他确是太子与柔嘉的遗孤。”楚羿从怀中取出那块裂了纹的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温霁华面前,“这块玉,是柔嘉出嫁前交给我的。让我替她保管,将来给她的孩子。如今,是时候该还了。”

温霁华接过玉佩,拇指摩挲过那道裂纹,嘴唇抿得太过用力而发白。平复后情绪,把玉佩还给楚羿,转身往里走:“随我来。”

她走进院内那间低矮的正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樟木箱。箱盖打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对银镯和一只锦匣。她将锦匣取出打开,里边是一枚铜印同一卷手札。铜印上刻着温氏家令,手札的封皮上写着一“白”字。

“温家的兵权,我父亲临终前交到了我手里。白家那半枚铜符,是我十五被迫入宫那年,朝彻亲手交给我的。”她将铜印和手札都推至楚羿面前,指尖停留在手札封皮上,依依不舍地抚摸上头的字,“我这辈子,没嫁成朝彻,亦未能守住柔嘉。如今我守着这座空院子,守了二十几年,着实呆够了。孩子在哪儿?我想见他一面。”

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从温府后门驶出,车里端坐着两人。一是温家二房庶女温悦,去岁被强行纳入后宫,如今怀了身孕,借着归家养胎的名头从宫里被放了出来。另一人则为温霁华。温悦双手捧着肚子,看着嫡姐动作利落地换上她的衣着:“二姐,你这一走,宫里若有人问起——”

“我一直在慈宁宫西院养病,闭门不出。曹瑛的人不会莫名去查一个自请禁足十几年的皇后。”温霁华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转过头来看妹妹,“你替我守着。若有人来,就说我病得起不了床,谁也不见。”温悦点点头应下。

她打小就敬这个大房姐姐,视她如己辈典范。二姐姐一纸诏嫁进宫时,她年岁尚小。只记得二姐姐出嫁前一夜,在闺房里哭至天明,次日上轿时却又扬起挑不出错的笑颜。

后来她长大了,回温家江南老宅时,遇皇帝微服出宫,面见祖父母,紧接着就被一道旨意纳进宫。

彼时姐姐已禁足多年,姐妹俩偶尔在宫中碰见,姐姐总拉着她的手,问她可还习惯,可有人欺负她。她知姐姐心里苦,可她什么都帮不上。如今姐姐要出宫去见一人,她终于能帮上一回了。

马车在京城东郊的一处旧宅前停下。宅子是温家早年置下的别院,多年无人住,院门经久未修,一推就吱呀响。院中有一棵半枯的老枣树,树底下站着几人,正往外张望。瞧见马车停下,一同出到院门口。

小伍站在最前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他不知为何要在此等待,更不知要见谁。今日天不亮,顾清晖就将他从睡梦里拽起来,只说:“穿得体面些,有人要见你。”

他侧目瞥见门外马车帘子掀开,一中年妇人从车上缓步而下。那妇人穿着青碧色褙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面容清瘦,却不显憔悴。她站在车旁,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遥遥望着他,目光定在他脸上,久久打量着其五官。

不知何时缓步走至他面前,抬起手来,轻轻碰触到他的眉骨。指尖冰凉,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小伍一时没想起避开,他不知为何,只觉冰凉的触感碰在他眉骨上时,眼眶莫名酸得厉害。

温霁华的指尖从他眉骨下移至鼻梁,再抚过他的脸轮廓。视线对上他眼底的澄澈,一时恍惚,情不自禁喃喃叹道:“长得可真像你娘年轻时。”

小伍的喉咙猛地一紧,不由瞪大双眼,仅此一句如雷贯耳。他有记忆以来,从未见过他娘,甚至未曾听说过她的存在。顾家商队捡到他时,他尚在襁褓中,身上裹着的那块布上绣着一“崔”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自小在商号里长大,人人都唤他小伍,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亦无人告诉过他他娘是谁。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知晓关于她的任何事。

此刻站在一陌生妇人面前,被她用那般慈爱念旧的眼神望着,明明只需张嘴一问便可知晓过往,他却忽感局促。

思绪慌乱间,他低垂下头,从手腕上褪下那只藤镯,攥在手心里。藤镯是当年阿芜编的,早已褪色枯竭。小伍用力捏攥着它,忽心生勇气,抬起头来,哑着嗓子问道:“她名叫什么?”

“她叫崔柔嘉,前朝太子妃。如若当年没有意外,她本该陪着你父王续展盛世。”

温霁华示意他一同走入院中,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氏家令铜印和那卷白家手札,一并放在小伍手心里:“往后你就是温家和白家两门兵权的执掌人。这本是我们要交予你爹娘的信任,相信她的儿子,能重续荣光,护住这座江山。”

小伍此时心情复杂难以言喻,视线从掌心移开,目光越过温霁华的肩头,望向不远处站在院门口的阿芜。

阿芜正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他,怀里抱着饭团,一下一下顺着它背上的软毛。

小伍思绪回拢,对着温霁华认认真真地行了一大礼,双膝跪地,躬腰垂首。温霁华伸手托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磕下去,稍一使力将他扶起,转身走向马车。

走至车边时,她忽开口提及崔柔嘉的糗事:“你娘少时最喜桂花糖,家中管得严,她便常趁着来我家玩时偷吃桂花糖,被她娘追着打,躲到我家床底下,任谁怎么拉都不肯出来。”语毕,噗嗤一笑,登上马车,挥手告别。

小伍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帘子落下,青帷车影渐渐消失在巷口。他把怀里的铜印摸出来,同那只藤镯,并排放在掌心。

阿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垂眸瞧了眼他掌心里的两样东西。而后从自己手腕上把另一只藤镯取下来,牵过他的左手,替他重新戴了上去。

这只藤镯是她自己戴了两年的,色泽比给他的那只更润。她将它扣好,仔细打了个结:“这只暂且别摘了,戴到见你娘的那天。”

她说完那句话便转身走回院内,腰间的铜铃随风摇晃轻响。小伍下意识跟在她身后,追了两步,同她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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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