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集结

当那道细长的血痂从顾清晖额角褪尽时,北境的风里漫布沙土气息。

往年三月,荒原上应是返青的草芽与融雪的溪流。今年景象截然不同,从鹰嘴砬子方向刮过来的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似远方有人在用铁锹翻动整片大地。

老伙夫解释,这是因着马蹄踏碎的草根太多,风一吹便扬起来。说这话时他蹲在伙房门口抽烟斗,眯着眼仰头瞧北边的天:“我在此处已待十二年,春日扬沙只一原故,对面在集结。”

沈熹微随之望向北边,地平线上有一层灰蒙蒙的雾,分不清是沙尘还是别的什么。

郑小旗从营道上跑来,脚步声听着比平日急得多。他在她面前停步,额上沁着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周姑娘,你可知昨夜北边哨塔见火了,密密麻麻入目皆是火把,估不清数目。”

“多远?”

“二十里。”

沈熹微在心里默默将这数字掂了掂,快马只需半个时辰,步兵急行军也不过一个半时辰。

知事态紧急,沈熹微匆匆将粥碗搁在帐门口的条石上,转身进帐,铺开舆图。这段时日,舆图上北境防线的五座哨塔位置她已皆可背出。

最靠北的那座名唤铁门哨,驻兵十二人,作为整条防线最前出的眼睛。二十里,即从铁门哨往外再推十里,已然压至边城的警戒线上。

当日午后,姜绍升帐议事。

中军帐里比平日多了近一倍人。左右副将、各路哨长、军需官、粮秣司主簿,连平宁镇镇守亦召至此处,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脸色瞧着比帐布还白。

沈熹微被顾清晖带到帐中,站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她本想退到角落,然顾清晖察觉其动意,伸手轻捏了下她手腕,示意她莫动。

姜绍坐于案后,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压着三封军报。首封便是铁门哨的加急飞报:北境外三十里发现敌军游骑,数目不明,马蹄印覆盖范围约莫超过五里。

第二封是边城守将曹峻的亲笔信:近日城外流民激增,盘查中揪出数名细作,供称北朔军在“等风来”。

最后一封最薄,只一行字,来自京城兵部的邸报,姜绍展之示众,笑呵出声:“兵部答复,北境暂无大战之虞,援军暂不调拨。”

帐中静默一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

“甚叫暂无大战之虞?铁门哨都瞧见火把了!”

“援军不调,粮草也不调?上月奏报里明明写的是——”

“兵部那帮人可曾看过舆图?见过北朔骑兵吗?岂可肆意凭己见就此妄下定论,草草了之!”

姜绍没制止,待所有人倾泻悲愤,等愤怒与焦虑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才言道:“兵部探究舆图与否,非我们可左右的。我们能左右的,是手里的兵、库里的粮,以及这道防线。”

“曹峻信里说,细作供称敌军在‘等风来’。北朔人不会平白无故等风,我们需知晓他们真正在等什么风。”

此问空穴来风,无人知晓何故。

站在角落的平宁镇镇守忽颤言:“入春以来北境大旱,上游来水少了四成,草场返青推迟至少半个月。北朔人逐水草而居,草场不好,马易掉膘。他们等的风,应是南风。”

“南风又怎?”其身侧一人问道。

“南风一吹,我们这边的草先绿。他们得等到战马吃饱春草,膘肥体壮,才会动手。”

姜绍接话:“此番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

“至多半个月。”平宁镇镇守小声强调。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仅仅半个月,此刻上头不派遣援军,粮草亦不足。

上月的粮秣报表沈熹微亲手誊过,库存只够全军满额配给三十日,省着用勉强可撑四十日。

可战时与平日状况截然不同,一旦开战,且不说马匹的豆料与伤兵药材必定翻倍,火油、箭矢、绷带、担架……所有消耗皆会翻倍。三十日的粮,打起仗来恐怕撑不过二十日,这还没算上边城里的百姓,真实事态严峻万分。

副将们正接序报兵力:左军哨满编一千二,实编一千零八十,缺额一百二;右军哨满编一千二,实编一千,整缺两百;加之中军、后勤、杂役,整个北边大营实际能拉出去的兵力竟不到四千。

而铁门哨的斥候根据火把密度与营火数量,估算的敌军人马是八千起。

兵力不到一半,粮草撑不过二十天,援军遥遥无期!

冯副将的花白胡子闻讯一颤,说了句所有人都在想却没人敢说的话:“将军,这仗,打不打?”

姜绍垂眸凝望舆图,沉默良久,那张铁铸一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恐惧或动摇,沈熹微注意到他指尖压按在边城的位置上,指节因用力过猛发白。

她忽明了他在想什么,他此时并非在估算此战能否打赢,而是预估着若边城失守,身后的三镇十二村,有多少户人家,多少条命。

“打,但怎么打,不是现在定。三日内,我要知晓对面主将何人、骑兵多少、步兵多少,以及其粮道走哪条线。斥候全部撒出去,两人一组,夜出晨归,必须盯死每一条路。”姜绍终是做出决定。

他转向顾清晖:“你的商队,提前转运平宁镇存粮至边城,边城粮仓至少要囤够守城一个月的粮。”

而后,他又转向严铮:“左军哨从此刻起进入战备,值夜加倍,哨塔火把彻夜不灭。”

“军需账目,从现在起,每一笔出库入库,我要当日及时看到。损耗超过五厘的,直接报我。”他忽瞥向沈熹微,“这可不单是查账,你需扛起整个军营的运转,你有没有问题?”

沈熹微颔首:“无问。”

散帐后,她没立即回军需帐,而是独自走到操练场的边缘。夜风从北边灌来,带着沙土和隐约的马粪味。远处哨塔上的火把彻夜不灭,似一排悬空而视的红色眼珠,紧盯着北边那片黑暗。

身后脚步声走近,她没回头望,却心知来者何人。

顾清晖在她身侧站定,没问她来这处做甚,只顺着她目光一同望向北边。

与她并肩半晌,他手从刀柄上挪开,轻轻按在她肩头,隔着衣料,掌心温度缓缓传来:“往后,若有人让你做不该做的事——”

“你不会让我去吗?”

他手指收紧一瞬,很快松开,快得她险些以为是幻觉。他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极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她却正好听清:“对,我不会。”

沈熹微站在原地,回眸望着他背影融进营道的火光里,拢紧方才顾清晖披在她肩上的外袍。

第四日清晨,铁门哨的飞鸽带回一个名字。

沈熹微在军需帐里誊写前一日粮秣出库单时,听见帐外响起一格格不入仓皇踉跄的脚步声,似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穷追不舍。

她搁下笔,掀帘而出,正见一哨兵从营门口跌下马来,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出血,手里攥着一截撕下来的衣摆,其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那三个字被姜绍念出时,中军帐里鸦雀无声。

“贺兰彦。”

北朔三王子,贺兰彦。十六岁领兵征草原西部,十八岁灭呼衍部,二十二岁率三万铁骑横穿戈壁奇袭凉州,城破当日,高挂守将的人头于旗杆上,特面向南,死不瞑目。

他在草原上有一绰号,人称“风刀子”,意为似风中刀,当你听见其风声时,刀子已然割到喉咙。

沈熹微曾听过此名,是在京城。那年她十四岁,父亲下朝归来,破天荒地闷头灌酒。母亲问他何故,他只叹道:“北边换了个年轻的狼崽子,往后边关恐不再太平了。”

那是她初次在父亲脸上确切瞧见何为“无能为力”。

如今此名再度出现,纵使获胜,亦是两败俱伤,讨不着好处。

姜绍得知消息,便第一时间下令升帐集议。沈熹微以军需核查的身份列席,坐在顾清晖身后,面前摊着笔墨纸砚,负责记录。

帐中空气闷得像被压实的棉花,没人出声寒暄,亦无人走动,所有人皆望着案后的姜绍,待他开口。

姜绍没绕弯子:“贺兰彦带了多少人。”

斥候队长起身回报,声音发涩:“已探明的骑兵不下六千,步兵约三千,还有一支骆驼队运送攻城器械。营地连绵三里,灶火数估算总兵力在九千至一万内。另,铁门哨昨夜又观察到新灶火,对面仍在增兵。”

一万。

帐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北边大营满打满算四千人,加上边城守军两千,合计约莫六千,近一倍的兵力差距。

边城守将曹峻亦站起身来,他是典型的边将,说话同他守城一样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姜将军,末将实不相瞒。边城城墙年久失修,南段有三处豁口仅用沙袋临时堵上,可扛不住投石机三轮砸。城里箭矢库存只够守七日,火油更少,顶多够烧两拨攻城梯。”

军需官紧随其后报粮草:全军存粮能撑二十日,前提是不打仗。一打起来,马匹豆料翻倍,伤兵糜费激增,最多撑十二日。

严铮硬着头皮报:“左军哨昨夜值夜时发现,北侧防线三处哨卡同时有敌军斥候摸近探查,我们抓住一个,其余两个跑了,他们已在摸我们的哨位。”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平宁镇镇守,他面色灰白,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地颤:“平宁镇三千多口人,老弱妇孺占一半。一旦边城失守,镇子并无城墙,定挡不住骑兵冲锋。”

一一报完,帐中再无人出声。烛火微微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皆投在帐布上,忽长忽短。

姜绍环视一圈,不抱希望地问询:“可有谁,有办法?”

做梦梦到男女主已经next level了,俩人kiss给我梦醒了~ 本来预计中后部分才有,现在构思接下来加一加~看得出来小情侣俩人比我还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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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