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但他不让我如愿

贺铮在手术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最后被盖着白布推出来。

白布的边缘随着推车的移动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就像是死人的手。

段朔然听见有人在朝着医生怒喝:“你再想想办法啊!怎么可能就准备后事了?怎么可能就准备后事了?!!是不是你们医术不行才导致的啊?啊?!!”

这人真没素质,死了就死了,救不活就救不活了,朝医生发什么脾气呢?段朔然想。

直到白亦初跑过来把他拽走,狠狠甩了他一耳光,他才意识到那个真没素质的人就是段朔然,是段朔然他自己。

“段朔然你他妈的醒醒吧!他被徐杨驰那样报复,捅了那么多刀,最后被推下海……人送过来的时候……心跳就已经停了。”白亦初说。

停了。

心跳停了。

贺铮的心跳停了。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意识到徐杨驰活着对你而言是多大的风险。

我没有意识到他会去报复你。

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阻止他。

你明明那么喜欢海。

你明明那么喜欢海啊!!

你忘了吗,你小时候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看世界上所有的海啊。

你忘了吗?

你怎么能忘呢,我还没有忘呢。

贺铮,你还没有兑现你的诺言,和我一起去看世界上所有的海,你还没有兑现你的诺言呢。

你要兑现诺言的啊。你不是最讨厌说话不算话吗。

为什么你也要说话不算话呢。

贺铮,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段朔然!你他妈的!”白亦初狠狠扇了这畜生一巴掌!

那一巴掌用尽了全力,五指印瞬间浮现在段朔然苍白的脸上,从红肿到发紫。可段朔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维持着那个被甩偏了头的姿势,嘴唇哆嗦着,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

他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连泪腺都干涸了,只有那三个字像坏掉的唱片,一遍遍循环。

方才被段朔然拽住的医生早已走远,白亦初深知医院不能大声喧哗,揪着他的衣服就把他往外面带。

白亦初找了个角落把他恶狠狠推进去:

“你看看我!段朔然!你他妈看看我!”白亦初揪住他的领口,强迫他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红得滴血,怒火之下是掩不住的恐慌,“贺铮已经走了!你就算把舌头咬烂,把头磕破,把‘对不起’念到天荒地老,他也活不过来了!你醒醒!!”

“活不过来了……”段朔然终于停下了念叨,他缓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那点死寂忽然裂开一道缝,涌出粘稠的黑暗,“活不过来了?”

他猛地抓住白亦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却轻得像羽毛落地:“那徐杨驰凭什么还活着?”

“徐杨驰凭什么还活着?!!”

白亦初心头一颤,对上段朔然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悲痛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取代,像暴风雨前的海平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下一秒就能将人拖入深渊。

“段朔然,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段朔然望着他,声音里都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哽咽,“我冷静不了啊白亦初。你让我怎么冷静?啊?”

“徐杨驰那个贱人!操!!”

“白亦初,我要杀了他,我他妈的要杀了他!!”

段朔然嘶吼出声,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野兽濒死的嚎叫,混着血沫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你看他……你刚才看到了吧。”段朔然指尖颤抖,“徐杨驰捅了他多少刀?推下去的时候,他怕不怕?海水灌进鼻子眼睛里的时候,他疼不疼?啊?!”

“白亦初,他怕疼的啊!!他从小到大最怕疼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他怕疼啊。他怕疼的……”

“啪嗒”、“啪嗒”。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糊满了段朔然的脸,他跪下去,滑下去,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肩膀颤抖的不成样子。

“白亦初……他最喜欢海了……他怕疼的啊……”

段朔然的声音彻底碎了,像被车轮碾过的冰,每一片都带着棱角,扎进他自己的血肉里。

他跪在白亦初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墙上,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在小巷子里回荡,盖过了呼呼的风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哭号。

“他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海,高兴得在沙滩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段朔然的脸埋在掌心,声音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鼻涕眼泪,糊成一团,“他说,哥哥,海是蓝的……他说,以后要跟我去看遍全世界的海……”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眼泪冲花了脸上的血污,眼眶通红,可嘴角却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徐杨驰……徐杨驰把他推下去了……推到他最喜欢的海里……让他疼死了……让他疼死了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后便是剧烈的呛咳,咳得弯下腰,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咳出一口又一口带血的唾沫。

“我他妈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咳出的血沫溅在白布边缘,晕开几点暗红。段朔然猛地直起腰,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鬼火,里头没有半点活气,只剩一片炼狱般的焦土。

他伸手,掌心在墙壁的血迹里狠狠一抹,然后反手抽出别在作战靴里的军用匕首——那是他授衔上校时,军区特制的纪念品,刀锋淬着寒光。

“段朔然!你放下!”白亦初一把攥住段朔然的手腕,“段朔然,你他妈冷静点!”

段朔然粗喘着,一双猩红的眸子瞪着他,“白亦初,他最怕疼了……他最喜欢海了,你知道吗?”

“我过去不知道,如今知道了。”白亦初抽出他手里的匕首扔到地上,“段朔然,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个军人,你是上校,你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

段朔然嗤笑一声,怒吼:“军人?军人就不是人了吗?军人就不能恨吗?军人就不能有感情吗?”

“我是个军人,但老子他妈也是个人!是个人!!!”

“白亦初,你不能够理解我,因为你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无法感受我的心情,我无法知道我的感受。”

“……”

白亦初怒从火中烧,暴怒之下差点想把段朔然掐死,“可徐杨驰已经被警方逮捕了!事发之后他根本躲都没躲藏都没藏就等着警察找到他,他这波就是奔着和贺铮同归于尽去的!!”

“你能怎么办啊?啊?!!把他从警察手里搞出来亲手杀了吗?!做什么白日梦呢你?!!”

白亦初气得浑身发抖,把段朔然从地上捞起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你他妈动动脑子,现在是法制社会,徐杨驰是犯罪嫌疑人,要走司法程序!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你这身军装就算是彻底完了!所有人都会被你拉下水!贺铮要是知道你为了他沦为阶下囚,他——”

“他什么?”段朔然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硬生生将白亦初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会在乎吗?”

段朔然甩开白亦初紧紧攥着他的手,猛地把他推开,“白亦初,如果今天被这样害死的人是祁樾,你还能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吗?!”

白亦初脸色一瞬间沉下去,臭着脸反驳:“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祁樾怎么可能……”

“我没问你这个。”段朔然打断他。

“……”

“回答我,你能吗?”

白亦初捏了捏手指头,沉默片刻,说:“……当然能。”

“放屁!老子他妈不了解你?”段朔然怒喝,“别搁这儿跟我装老实人了!”

“白亦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吗?当初和祁樾分手跟要了你半条命似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白亦初:“你好端端的扯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想让你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我理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不能去杀人吧?你要是犯了罪,就等于把祁樾、把整个段家都拖下水,你让祁樾今后怎么在外营生?那些跟他合作的人看见他还不得绕着道走?”

“徐杨驰都不怕杀人,都不怕坐牢,我又怕什么?他能杀贺铮,我就不能替贺铮报仇?!说白了你不就是因为祁樾才站在这里劝我吗?!在你眼里祁樾就比我还重要?”

“行,你这么在乎他,这么为他着想,你这么怕我会拖累他,那你就带着他远走高飞再也别管我啊!你们就专心过你们的二人世界,这样不好吗?你不用苦口婆心的劝我这劝我那,也不用担心我做什么事情影响到祁樾,一箭双雕啊!多好!”

“!!”

白亦初突然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人,不敢相信这种话竟然能从他口中说出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吗?”

“……”

白亦初冷笑一声,点点头,“行,好,你清高。那你去,既然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我的,那好,你想做什么我都不管了。随你怎么作死,怎么发疯,你他妈死大街上都跟老子半毛钱关系,别他妈等着我去给你收尸了!!”

“滚蛋!!”

.

接下来的几天,段朔然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却又以一种惊人的冷静操办着贺铮的后事。他选了最好的楠木棺材,选了靠海的墓地,选了贺铮最喜欢的白色百合铺满灵堂。

他自己一个人,为贺铮守灵。

他原本是想和白亦初一起的,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贺铮的父母第一天来看过自己的儿子,但后来他们哽咽着说:

“小铮从小就喜欢你,自六年前姓徐的那件事之后,他也时常和我们两口子提起你这个哥哥。朔然啊,叔叔阿姨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不是坏孩子,虽然我们俩不希望小铮再出什么事,但能看出来你们两个之间的感情。”

“你多陪陪小铮吧,跟他说说话,我和你叔就不再待着了。”

“……”

.

除此之外,徐家上下噤若寒蝉,徐杨驰被警方逮捕,连徐父被“配合调查”的消息都显得无关紧要。

整个深圳,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灵堂,和里面那个日渐空洞的男人。

头七那晚,雨下得很大。

段朔然独自守在灵前,没有烧纸,没有哭喊。他只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看着贺铮的遗像。照片里的贺铮在笑,温润如玉,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叫他一声“哥哥”。

“贺铮,”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头七了。”

“他们说今晚你会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相框,指尖在那张笑脸上游移:“……别回来了。下面冷,海也冷,别再惦记这儿了。”

雨声淅沥,掩盖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他抬眼看着他,笑说:“但你如果真的会回来的话,就让我抱抱吧。”

“我好久没有见你了,那天你买的早餐我还没有吃上呢。”

“……”

空旷,寂静,没有回音。

“宝贝,我想你了,我好想好想你……”

“你怎么这么狠心,就抛下我了呢?”

“……”

他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亮,雨停云散。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军装,将那枚沾着血污的银色袖扣,郑重地放进贺铮交握的手中。

“哥哥送你最后一程。”

葬礼在清晨举行。

没有哀乐,段朔然让人放了一首贺铮生前最喜欢的钢琴曲。他扛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军靴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要将这土地踏穿。

白亦初默默跟在后面,冷眼看着段朔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像是在一点点矮下去,塌下去,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得粉碎。

下葬时,段朔然亲手铲了第一抔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铲了很久,直到那口楠木棺材被彻底掩埋,直到一座新坟矗立在眼前。

他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与青山融为一体的碑。

送葬的人陆续离去,只有白亦初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段朔然没有回头。他缓缓抬起手,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里面染血的衬衫,和那枚嵌在胸口、已经被血肉包裹的袖扣。他又解下腰带,连同上面的军衔、勋章,整齐地码放在墓碑前。

同样放在墓碑前的,还有段朔然几天前买来的鲜花和戒指。

那花已经枯了,就如同他的心一样。

段朔然把戒指盒搁在花上面。“咔哒”一声,点着了。

火光爬上了那花束和戒盒,也爬满了他那颗红彤彤的心脏,被灼烧的痛感未能抵达他的灵魂深处,因为他已成一具死尸。

死人能有什么灵魂呢?

他只是遵循着本能做完一切他该做的事情,他得对贺铮负责不是吗。

火花烧的旺盛,却没能映亮段朔然那张脸。

“就当我九泉之下同你告过白了,好吗,宝贝。”

“……”

我爱你。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给我一个幸福的机会。

阴曹地府里,你就不要拒绝我了,好吗。

到了地狱里,我也不想喝孟婆汤,我不想忘记你。

我不想我的下辈子里没有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

贺铮……宝贝儿……

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另一半心脏。

亲爱的,你知道吗?

我原本……我原本买好了花,是你最喜欢的向日葵和洋桔梗,我还……我还买了戒指……

我本来……是要向你告白的。

你知道吗?

你明明那么美好……你本来该幸福的。

你为什么这么苦啊……你怎么就这么苦呢?

……

“中国太平。”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我守了半辈子,却连你都守不住。”

眼泪从眼眶流下,划过脸颊,最终消失。

“……”

他转过身,终于看了白亦初一眼。那眼神让白亦初心头猛地一沉。

“白亦初,”他说,“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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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焚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