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泼翻的墨,连月亮都被云吞了个干净。咸湿的海风从半开的百叶窗缝里挤进来,裹着码头特有的铁锈和柴油味,在狭小的公寓里打着旋。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拖长的汽笛,闷闷的,像什么大型动物在水底发出的呜咽。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旧的,边角卷了皮,光晕从罩子底下漏出来,昏黄的一小圈,堪堪笼住沙发上那个清瘦的身影。
苏晏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根被削薄了的竹。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底下细白而线条分明的手腕。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在昏光里凹出两道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地冷着,干干净净地绷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拇指的指甲正无意识地掐着食指侧面的软肉,掐出一道月牙形的白痕,松开,又掐下去。窗外有一阵风灌进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没动,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在等。
门是虚掩着的。
楼下传来皮靴踩在铁质楼梯上的声响,不紧不慢,一步,一顿。那脚步声在二楼拐角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最后停在门外。金属门把手被握住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咔"一声,像一颗牙齿轻轻咬合。
门被推开了。
来人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来。昏暗的光线从苏晏身后漫过去,勾勒出门边那个身影的轮廓——黑色皮夹克,肩线宽阔,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衣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微微勾着,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把将出未出的刀。
顾聿霆。
苏晏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动。但掐着指侧的那枚指甲忽然用了力,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月牙印,又缓缓松开。
"咔哒。"打火机又响了一下。火苗灭了。
顾聿霆把打火机随手丢在门口的矮柜上,木质柜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迈开步子走进来,皮靴踩在旧地板上,吱呀——吱呀——每一步都走得慢,走得稳,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忽视的重量。他走得很直,朝着苏晏的方向,没有绕路,没有停顿,身影在台灯的光晕边缘一点点扩大,最后在苏晏面前站定。
阴影整个罩了下来。
苏晏终于抬起头。
那一瞬间,光正好从他仰起的角度落在脸上。皮肤白得像瓷,嘴唇却因为用力抿着而泛起一点薄红,整张脸清冷冷的一张,像月光底下结了霜的玉。但那双眼睛——那双极黑的、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像一面裂了缝的冰,底下有暗流在晃。他仰头看着顾聿霆,目光从他的下颌线移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移到他肩上沾着的一小片灰烬。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碎冰落在空玻璃杯里,一粒一粒,脆生生的:
"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
"你不相信我吗?"
话说完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的呜呜声。远处码头又响了一声汽笛,比之前更长,像一声拉长了尾音的叹息。
顾聿霆低头看着他。
那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让他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左脸被台灯照着,能看见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右脸埋在阴影里,轮廓硬得像刀刻的。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笑早就僵在原来的弧度上了,没有扩散,没有收拢,就那么悬着,像一张面具忘了取。
他看了苏晏很久。
然后他动了。
顾聿霆缓缓蹲下身。皮夹克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膝盖落在地板上的时候,整个人的高度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他蹲在苏晏面前,两条长腿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出来——动作很慢,慢到苏晏有足够的时间躲开——轻轻覆上了苏晏交握的双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温差分明。苏晏的手凉得透骨,指节硬邦邦的,像冬天放在室外的金属;顾聿霆的手却烫,指腹和掌心的薄茧粗粝地蹭着苏晏细白的皮肤,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阿晏。"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点烟酒浸透了的沙,尾音微微往下坠。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那种散漫的、玩世不恭的调调忽然收了,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只剩下刃口最后一点寒光。
"你看着我。"
苏晏没动。但顾聿霆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双手,极轻地、极快地,回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烫到的猫爪。然后那双手又不动了,任他握着。
"你看着我,"顾聿霆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的,"你觉得我舍得?"
苏晏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顾聿霆攥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冰凉的指节上来回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般的力道,好像在用手感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是不是还肯让他握着。
"码头那批货,"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是我让人烧的。没错。"
苏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我不是为了帮'鲨鱼',更不是为了害你。"顾聿霆抬头看着他,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终于翻到了面上——锐利,清醒,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反而冷静下来的兽。"洪爷身边有鬼。'鲨鱼',你知不知道他是洪爷的私生子?"
苏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盯上你了。那批货是给你做的套,只要从你手里过一遍,脏水就泼到你身上洗不掉。"顾聿霆的拇指停在他指节上,用力按了按,"我烧货,是断他的路,也是给洪爷递信。"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苏晏的额头,声音压成一线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
"我今晚来之前,洪爷的人已经在查'鲨鱼'了。如果我不来这一趟——如果不做足了追杀你的样子——'鲨鱼'留在外面的狗腿子现在就该扑上来撕了你。"
他说完,退了回去,重新蹲稳。但手没松,十指还扣着,牢牢的,像怕一松开对面的人就会化进夜色里。
苏晏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顾聿霆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看见顾聿霆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在光底下泛着一点微亮;看见他下颌上冒出的青黑胡茬,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几天没好好打理;看见他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终于散开了,露出来的是疲惫,是后怕,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紧张。
顾聿霆在紧张。这个蹲在他面前、浑身滚烫、刚刚说完了整盘布局的男人,现在正紧张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判决。
苏晏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抽了一下手。顾聿霆愣了一下,松开了。苏晏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被握出的红痕,然后抬起右手——那动作也慢,慢到顾聿霆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他是要打人还是要干嘛——用指尖,轻轻拂过顾聿霆额角被汗濡湿的碎发。
指尖凉凉的,碰上去的一瞬间,顾聿霆整个人僵住了。
苏晏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指腹在他额角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垂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尾音软下来一小截:
"下次。"
他顿了顿。
"提前知会我一声。"
顾聿霆怔怔地看着他。那点僵硬从肩膀上卸下来,然后眉眼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到最后眼底全是亮光,笑得像一只偷了腥又得了乖的狼。他猛地往前一凑,在苏晏微凉的唇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发出"啵"一声脆响。
"遵命,"他说,额头抵上苏晏的膝盖,闷着声笑,"老婆大人。"
苏晏没理他。但那只刚刚拂过他额角的手,垂下去的时候,在顾聿霆搭在膝盖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但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极淡的灰蓝色正在漫上来,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把最深的黑往西边推。
远处码头的汽笛又响了。这次短一些,像是谁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