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中医基础理论》课，天气虽然有点子热，教室里还是坐得满满的。陈教授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阴阳太极图，画完还在它旁边写了两个大字“阴阳”。
“我们这节课要讲的是‘阴阳学说’，它是一种朴素的辩证法，也是我们中医基础理论里面的核心部分。”陈教授转过身，“你们如果想要学好中医，就要学好辨别阴阳”。
教室里开始出现了一片讨论的声音，苏知指着陈教授画的阴阳太极图跟许可说着什么，白芷在认真的记着笔记。
陈教授讲到“阴阳的对立统一”时，又说：“很多人喜欢把中医和西医对立起来看，说它们水火不容。但如果我们把中医的长处和西医的优势合到一起，就类似于阴阳的‘互根互用’关系，看起来对立，实际上统一。这样说不定对病人最有利呢。”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开始鼓掌。白芷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姜半夏，她没有鼓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又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快到下课的时候，陈教授又拿中药打了个比方，说：“中药学里的四气五味，也是阴阳学说里的具体体现。寒凉的药是属阴的，温热的药是属阳的。比如说半夏这味药，它是性温味辛的，所以属阳药。生的半夏有毒，要炮制过了才能入药，大家以后进入了临床，开方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白芷下意识地又向姜半夏看去，她正盯着笔记本上的某一处，笔尖狠狠戳了一下。课后，老师还给大家布置了一个作业，题目自己定，内容要和课程有关，六个人一组，到时候会公布每个小组的成员名单。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耸了耸肩。
下课铃响后，苏知拉着白芷去食堂，路上碰见了姜半夏和许可。
苏知问：“一起去吃个饭不？”。
姜半夏看了白芷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她们一起来到了食堂门口，苏知问她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许可说：“我今天想吃辣的。”
苏知点了点头，转头问白芷：“你想吃点啥？”
白芷笑了笑：“我都可以，不要太辣了就行。”
“你不能吃辣吗？”许可问。
“也不是不能吃辣，”白芷说，“辛辣的食物耗气伤阴，我是阴虚体质，要少吃点，吃太多了不好。”
许可“哦”了一声，拉着苏知去窗口排队。白芷和姜半夏先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饭桌上有点脏，白芷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一下，又帮姜半夏那边仔细擦了个遍。
“谢谢。”姜半夏说。
“不用谢。”
两个人坐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姜半夏开口：“你刚才说你是阴虚体质，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芷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我妈妈是中医，她给我看过，告诉我的。”
“那你平时的那些生活习惯什么的，都是按照你这个体质来的嘛？”
“嗯”白芷说，“少吃点辛辣的东西，早睡早起，运动不要过度出汗。”
她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这样......是不是很麻烦啊？”
姜半夏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觉得你活得很明白。”
“明白？”
“嗯，明白自己的身体什么样，而且还知道要怎么去调理”姜半夏感叹，“有些个人活了一辈子都搞不明白自己，你十九岁就知道了。”
白芷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转移了话题：“那你呢？你是什么体质？”
姜半夏沉默了两秒，说：“我不知道。”
白芷很是意外，“你是中医世家出身的——”
“正因为我出身中医世家，我才不想让那些有的没的来定义我。”姜半夏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我是学西医临床的，体质这东西，我只相信化验单和影像学检查的结果。”
白芷点点头，没有再问了。
过了一会，苏知和许可端着餐盘回来了，四个人开始吃饭，苏知和许可吐槽饭菜不咋滴，白芷偶尔附和一两句，姜半夏在一旁认真的吃着饭，静静地听着。这顿饭吃得还算平和。
吃完饭开始回宿舍，苏知挽着白芷的胳膊，小声问：“你们两个到底聊了些什么？”
“我们两个？”
“嗯，你和姜半夏，你们俩”苏知说。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聊些中医相关的，她也是中医世家出身。”
“所以你们两个有共同的话题？”
“应该有吧。”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学西医吗？”苏知的声音低了几分，“你们都是中医世家，她的路不应该和你一样吗？”
白芷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长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是我想知道。”
苏知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
白芷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苏知说，“就是觉得挺好玩的。你平时不是什么都知道嘛，现在也终于遇到一个你不知道的了。那个还挺有趣的，不是吗？”
白芷看着她，没有回答。
晚上回到宿舍，熄灯之后，白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最后拿着手机开始搜索“半夏中药”，虽然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半夏的性味和归经，但她还是想再搜一下。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上面写着：半夏，性温、味辛，归脾、胃、肺经，具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等功效。需注意其生品有毒，需经炮制后使用。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有毒”、“需经炮制后使用”入了神，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关上了手机，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若有所思。她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有两种人。一种像她，生在一张已经写好的方子里，照着这个方子去活就行。另一种就是姜半夏那样的，也生在一张方子里，但她就是不愿意照着这个方子去活，硬要自己去写一张新的方子。新方子和旧方子之间有什么不同？她不知道，但是她想去解开。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三下午，老师把课题分组的名单公布了。
白芷看到公布的名单上，她和姜半夏被分在了同一组，心跳有点快，同组的还有苏知、许可，以及另外两个别的宿舍的同学。
“太好了！”苏知看到名单情绪激动，“我们四个在同一组耶！”
许可也很高兴：“都在同一组，以后讨论起来就方便咯”
白芷看了一眼旁边的姜半夏，姜半夏正看着分组名单，脸上没什么表情，白芷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苏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凑到了白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完了完了，你要完了。”
“什么完了？”
“你刚才看分组名单的时候，嘴角比平时翘了零点五厘米。”
“你这都能发现？”
“我是你的军师，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苏知得意地说，“你这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白芷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脾气要平和、肝气勿上亢”，对苏知说：“你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八卦的。”
“这两件事不冲突啊。”苏知笑嘻嘻地说，“而且......嘿嘿，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去学西医吗？你现在跟姜半夏一组，正好可以深入的了解一下。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白芷听到她这么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很快，课题讨论的时间和地点定了下来，周五下午在图书馆二楼的研讨室。
白芷最先到。她把研讨室的桌椅摆成一个半圆形，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彼此的脸，讨论起来更有效率。又拿出了自己准备的几份资料，放在每张桌子上，还在旁边放了一壶从宿舍带来的养生茶。
第二个到的是许可和苏知，他们俩一起来的。
许可看到桌子上的养生茶，迟疑了一下：“白芷，这是……给我们喝的吗？”
“对，一人一杯。”
“会有中药味不？”
“会有点，但应该很淡。”白芷说，“我在里面加了冰糖。”
许可听到后放心了，倒了一杯喝了，眼睛亮了：“好喝耶！”
苏知二话不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手拿着杯子，一手翻开了白芷放在桌上的资料，惊叹：“白芷，你把这些都整理好了呀？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不是在看书吗？”
“我看书的时候顺便整理的。”
苏知看了看许可，两个人脸上都写着“不愧是学霸”五个大字。
最后到的是姜半夏。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其他五个人都已经坐好了。
白芷抬头看了她一下，指了指自己旁边空着的椅子，说：“坐这里吧”。
姜半夏犹豫了一下，便坐了下来。
“好了，人都到齐了。”白芷翻开笔记本，“我们先来确定一下课题的方向，大家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苏知看了看其他人没什么反应，第一个举起了手：“我觉得可以研究‘中医望诊和西医影像学’。”
许可摊了摊手，反对：“你这个课题太大啦，不好做。”
“那你说说，有什么更好的？”苏知看了眼许可，不服气地问。
许可扶着额头想了一会，说：“‘中医体质和西医个体化医疗’，这个怎么样？。”
苏知白了她一眼，也没觉得好到哪里去。白芷看着她们俩，摇了摇头，先在笔记本上写下她们俩的课题，抬起头，望向另外两个同学，让她们也说一下各自的想法。待两人说完后，白芷又认真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紧接着又抬头看向了姜半夏，问：“你呢？有什么想法？”
姜半夏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语气平静：“我觉得她们说的都很好，但是，他们说的这四个选题都是想用现代医学去验证中医是不是合理的。我们是要完成中医基础理论的课题，是不是应该先把中医的理论理清楚，再去‘验证’它比较好？”
苏知和许可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她说的好有道理。”。白芷看着姜半夏情绪复杂，她说的可太对了，心想，这是一个学西医的人说的？其它两个同学也很惊讶的看着姜半夏。
研讨室里安静了好一会。
白芷在笔记本上写下“阴阳”两个字，打破了沉默：“那我们就先从中医的核心‘阴阳’入手。”白芷抬起头看着姜半夏，“‘阴阳学说在中医里的重要地位及其现代意义’，这个题目，既包括了中医阴阳的理论，也探讨了它在当下的意义。”
姜半夏喝了口茶，微微点了点头，其他四个人相互看了看，也表示没得意见，课题就这样定了下来。
课题讨论完之后，其他人都走了，研讨室里只剩下了白芷和姜半夏两个人。
“你刚才说的那个......我想了很久。”白芷正在桌子上收拾她的资料，没有抬头。
姜半夏在整理自己的笔记本，也没有抬头，“哪个？”
“就是你刚才说的‘先把中医的理论理清楚，再去‘验证’它’”白芷抬起头来，看着姜半夏，“你学西医的，好像比我们学中医的更在意这件事。”
姜半夏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在意。”她说，“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白芷看着她，一脸疑惑。
“对中医不公平。”姜半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多人连中医的基本理论都没有搞清楚，就去批评中医。他们批评的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中医’，这对真正的‘中医’不公平。”
姜半夏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手指来回的摩挲了几下。
白芷看着她摩挲笔记本的手，问：“你很怕中医被误解吗？”
姜半夏合上了笔记本，站了起来。
“没有，我只是在意公平。”她说，“任何一门学科，包括中医和西医，人们都应该先去好好理解它，再去评判。”
说完，她把笔记本放进了包里，背起来向门口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养生茶......味道不错。”姜半夏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研讨室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白芷坐在那里愣愣的，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那壶养生茶：菊花、枸杞、决明子，加了冰糖。
她当时泡这壶茶的时候，可没想过姜半夏会不会喝。但姜半夏喝了，还说“味道不错”。想着想着心头就起了一阵暖意。她想到《黄帝内经》里“不治已病治未病”的那句话，想着自己也许早就“病了”，但她不想治。她被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嘴角上扬，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走出了研讨室。
中药功效主治、特点和注意事项等知识均参考自中医类书籍和百度百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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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未病先防，心病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