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以臂弩掩护步军先上,待过崴脚河再换骑兵追击。”沈煜脱口而出,不带一丝犹豫。
几人怔怔,沈煜谦谦君子般一笑,入营问正值守的士卒:“辎重营在哪?”
他穿常服,蓝锦的衣,腰间未佩物。士卒没识出身份,手比脑快地指南方,嘴上道:“你是何人?怎么入的营?”
沈煜视线先往下,继而复至士卒发红起皮的脸,“就叫阿大,没有姓氏?”
一次失误已够军法处置,阿大连眨几下眼,眼神挪移,不敢看沈煜,公事公办道:“军事重地,无上将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出去!”
“哦,父皇罚我来叱锋军历练,门口几个给我安排的辎重。依你之见,我应再去跟顾长渊讨个手令?可我听说他正忙,没空理我。要不,阿大哥帮我跑一趟?”
“咚!”
士卒单膝点地,头低到快跟黄土接吻了,声颤颤,洪亮道:“回殿下话,就叫阿大,没有姓氏。”
沈煜:“......”
此时,另一士卒从沈煜刚才过来的方向往这儿跑,临近,行礼道:“叱锋军步军第二十队队正陈翔,见过四殿下。我奉杨副都之命,送殿下去辎重营。”
礼真礼假总归行了,沈煜颔首。
***
辎重营在驻地的东南方,离此约莫一里地。与步军营相较,人要更糙些,活要更重些,话嘛,“亲眷”不离口,其他差不多。
当然了,陈翔跟辎重指挥使、副指挥使沟通的内容也更为详细,比如沈煜因“何”惹圣上不快,又怎会“沦落至此”,以及私下揣摩圣上和上将军不能放于明面的心思。
不远处,赤膊大汉挥舞铁锤,落刀身数下,再将刀浸入冷水中,水花迸溅,滋滋作响。
沈煜观得出神,指挥使葛正一声喝:“嘿!”
“......”指指自己,沈煜不甚确定道:“叫我?”
“除你,这里还有旁的人?”沈煜环顾四周,好像确实没有,他走近,葛正阴阳怪气说:“饲马处还差一人,喂马铲粪的粗活,四殿下若觉有碍观瞻,可以走了。辎重营不养闲人。”
“哦,我行,”沈煜一手提宽袖下摆,一手展开,真诚道:“只是......额,贵姓?”
“葛,葛正。”
“葛指挥,我这袖子实在大,绑不上去,可否破例先发身衣裳?”
“带他去。”葛正没说发不发,副指挥使李韦便领沈煜去取了,待他换好,亲送至饲马处,特地交代:“四殿下不曾喂过马,都给我仔细着些,若是马匹出了事,别说指挥使,我第一个把你们给砍了!”
厩养钱九郎自马群中伸出头,唇齿微张,露一口大黄牙:“四、殿下?”
与他的惊诧相比,沈煜非常淡定地说:“现在同你一样,辎重营饲马处厩养。”
钱九郎眼睛立马睁大了,不可思议地看李韦,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脑袋叫驴给踢了?!
敢叫四殿下做厩养,不是被驴踢了是什么。
其余几人也停下动作,喂马的、投料的、还有沈煜将做的铲粪的,纷纷望过来。
张铁根由于离得远,没大听清前面话,大声地应:“李哥放心,咱几个定不叫马伤着殿下一根毛。”
沈煜:“……”
沈煜默默低下头,不动声色离李韦远些,果不其然,李韦开始喷唾沫星子了:“放你娘的心!老子叫你们看好他,别叫他祸害了将军的马儿。”
钱九郎:“这不是一个意思吗?离马远点呗,好吃好喝供着,我们懂。”
几人:“昂。”
为免饲马处的活儿全落自己一人身上,沈煜提醒道:“我来铲粪。”
“殿下别开玩笑,铲粪这脏臭活怎么能叫您干呢。您就在边上,好好歇。殿下放心,规矩我们懂,来人若是问起,保准都说您干了。”
李韦的脸越发黑了,许是和沈煜想到了一块儿,知他不是养马的料,遂松开紧咬的牙,正言厉色道:“你们要能接受四殿下将大家守护已久,拿命换来的田地与屋舍送与周国,并在周兵看上你们妻女时主动献上,便供着,往高了供。只一点,自此莫提叱锋军,叱锋军里没他妈软蛋。”
李韦的视线扫过众人,见他们面面相觑,声音洪亮:“谁还要供着,这会儿站出来老子还能给上点银钱送你离开,不出来的,他日叫我知晓谁帮他干活,莫怪我依军法处置!”
厩养们既没出声,也没动,立原地柱子似的。沈煜打破寂静,“我确不曾喂过马,也没做过铲粪的活,哪位哥哥得空,劳烦教我一下。”
不知怎么,他话一出,沉默的几人一致望向他,目光说不出的怪异,就连李韦都改斜视为审视了。天气阴沉,空气中草料的清香混杂马粪的酸腐气,沈煜袖卷一半,修长指节前甲与肉齐平,他在看铲粪的锹在哪儿,忽略紧致细白的手臂,一点皇子气也没有。
谦和的像是邻家少年郎。
不,邻家少年郎尚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沈煜却如被磨去棱角的石,温润得人尽可欺。
他真说过那番话?李韦不禁疑心起。
“从前听人说,沈家专出不义子,我还不信。”最近处的钱九郎从栅栏里拿出铁锹丢过去,也不管沈煜接没接到,兀自捡起自己的那把,猛一铲:“如今看来,是他们没说到点子上,吃......”
钱九郎忽地止住话头,闷起气:“说不义都是侮辱了不义两个字。”
“吃里扒外。”沈煜帮他说完整,顺带教上两句:“又或狗彘鼠虫之辈,牲畜不如。”
“......”钱九郎抬头,眼中的震惊堪比热天掉冰雹,玉兔吞满月,鱼生翅,河水倒着流。
沈煜却是真的铲起粪,马在旁边,他拄锹的柄,语气漫浪道:“马兄,打个商量,边上去呗。”
马兄显然听不懂他的话,后蹄一抬,近处的粪便腾空了。沈煜反应快,侧身避开的同时说:“倒不必如此热情,我铲得来了。”
马吭哧一声,踏踏前蹄,优雅转身,直视沈煜的眼睛眨了眨,似原谅了他的无礼,昂首去到食槽处。
“素缨性子一向好,能惹它不悦,四殿下真乃能人。”经短暂相处,说话的厩养生出与李韦无二的想法,李韦没有宣之于口,田有良直接问了出来:“殿下您是不上人当了?”
“嗯?它叫素缨啊。”沈煜答非所问,半晌,田有良快忘这事了,沈煜突然又说:“我真那么以为。”
气氛一下变微妙了,无形的风吹在厩棚间,四下阒然。“嘎吱”“嘎吱”,咀嚼草料的声音格外响,雄鹰飞过长空,钱九郎愤愤竖铲,大斥:“你同他讲什么,不知道人家在周四载,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田有良自发地离沈煜远些了。
素缨甩甩头,它通体的栗,眉心一擢白毛由头部垂散到两眼间,确有几分缨的意思。沈煜唤道:“素缨。”
常侍素缨的厩养听了立马跑来牵住它,边顺马鬃,边怪声怪气说:“倒胃口了吧,放心,不叫他伺候你。我们素缨这么厉害,岂是什么腌臜货能侍奉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沈煜就在他后面,铁锹铲进去一半,没响动了。其余厩养皆起了身,抱草料的、握锹的、擦栅栏的。这厩养只觉天塌下来了,压得脊背直不了弯不下,冷汗瞬间浸湿了衣,他不敢动。
“嫡子嘛,沈既白肯定疼爱有加咯。”
厩养耳边突然响起不知何时何地听来的话,腿一个劲发软,素缨在蹭他,他浑然不觉。
沈煜看了会儿,似在思量些什么,然后提铁锹过去,轻放在厩养旁边,解下挽着的袖,慢慢理,声音极轻地说:“顾长渊的兵没孬种,想来他的马也个个神勇。这么着,我先回帐,待他什么时候问起了,我再如实说,饲马处厩养有言,腌臜货侍奉不了厉害马。”
这下别说出言不逊的那位了,场地有一算一,皆如身处闹市,只等一声:斩——
余光一瞥,入目匹分外熟悉的马,其身漆黑如缎,独住一厩棚,草料与旁边的相比鲜嫩很多。再观马颈,赫然系了条手编的红稠绳,底部坠同色玉石。沈煜眼前一亮,轻快地唤出:“啸风。”
啸风原是侧向大营,闻声转过头,眸光凛厉。须臾,像是认出叫它的人是谁,仰首发出一声嘶鸣,随即马首一扭,解绳、越栏,一气呵成。
几厩养但听沈煜喊了马的名,反应过来时啸风已经冲撞过去。虽说沈煜罪有应得,且死有余辜,但毕竟是个皇子,真在他们这里出了事没人担得起责。几人同喝“啸风!”,心全提嗓子眼了。
啸风跑得快,停到沈煜面前时带着劲儿。沈煜弯着腰在迎,高束的发便扬在了空中。他如儿时,用双手捧啸风的嘴,搓揉:“不认识了?”
厩养们:“......”
“他还好吗?”沈煜问。他摸啸风的颈,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红稠绳,年月久了的缘故,稠不复当年有光泽,暗沉沉的,好像在昭示他现在的处境般。沈煜露出抹苦笑:“顾长渊要是知道我摸了你,准得把你洗脱层皮。”
一语惊醒梦中人。论送疆土,恐没有比顾将军更生气的人了。再思副指挥使李韦说的话,钱九郎立马明白过来——他们的上将军恨不能杀了沈煜,又因其皇子的身份杀不得,于是乎,命人送他来辎重营饲马处,为的便是折辱他,以解心头不能明着解之恨!
念及此,钱九郎赶紧从厩棚里出来,急忙间绊到马槽一角,脚下踉跄,趴倒在啸风旁边。他顾不上先站起来,就势抓住地上的缰绳,嘴上说道:“将军的马你不准碰。那边,那边骑兵营的马,你去铲。”
“......哦。”趁钱九郎撑手爬起之际,沈煜快速摸两下啸风。钱九郎看到了,他倏地朝向沈煜,那神情像是要将沈煜千刀万剐。可能今日见多了,沈煜习惯性地挂上笑,唇角微微上扬,特别和善,如果跟着没有明知故问的话。
沈煜发誓,他真的不是存心找茬,他只是说:“我能骑它吗?就两圈,顾长渊不会知道。”
本就闷着的天愈发闷了,闷得像一块巨石,巨石砸到钱九郎身上。前有顾长渊,顾将军之威名,钱九郎怎敢得罪;后有沈煜,顶着皇子头衔打不得骂不得,偏中间还有匹马,这马还他娘的跟沈煜特熟络。
四目相对,钱九郎伸臂拦在啸风的身前,戒备着往后退,目光始终未离沈煜。至厩棚进口处,钱九郎反手打开门,疾速绑绳的同时,嗓门震天地喊道:“阿壮!”
“诶——”
诶声响起,地面随之震动,嘭-嘭-嘭。回首,“人形战车”迎面而来,四肢粗壮如牛不说,单论体型,得叠四五个沈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