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库勒尔泰与康索尼娅之间有一条终年漆黑的大峡谷,光明仅仅留在山峰之上,从来没有落进去过。

同事曾与我开玩笑说:“它就像条分界线,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

“确实。”我点头附和。

库勒尔泰太冷了,这里分不出四季,每年都像把人冻在冰库里。

“即便每天早晨我们都能看到最新的朝阳。”

那次我与同事攀登上库勒尔泰最高的山峰,听了他的话转而向西望去,整个康索尼娅进入眼底。

暖和的日光斜斜照过去,我看见那里一片安静。与库勒尔泰不同,那片安静里没有隐秘的暗流,也没有潜在的汹涌。

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温暖的是康索尼娅的房梁。

“可是你瞧,这两个地方挨得这么近,我从这边都能看见他们蒸汽工厂升起的白雾。”

“是啊。”同事利索翻过一块岩壁,我的视线被他遮挡住了,“我还听见过他们教堂的钟声呢,就在那里,人人畏惧的警戒区。”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那条大峡谷。

“当然了,我没有进去。事实上没人会愿意进入大峡谷,那比库勒尔泰还要冷、还要危险。”

同事将自己固定好,找准位置便开始“捡矿”——我们内部称之为“捡矿”,要从法律上讲,这大概是偷盗——这是我们这次的任务,显然我的同事并不在乎别的,也没什么与我聊天的兴致。

不过确实,对于特工来讲,任务最重要。

我最后又望了一眼大峡谷,同事说的或许是事实,它看起来真的比任何地方都冷,漆黑寂静,仿佛无尽深渊,藏着数不清的梦魇。

我默默打了个寒颤,收回了视线。

还是任务要紧。

“作为一名特工,维利,你还记得什么是最重要的吗?”

面前这个横眉竖眼、卧在沙发里的银发男人,据说是我们的行动长官,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见他。

“当然,长官。矫健的身手、敏锐的感知力,还有最重要的,冷静。”

“哦,你是很冷静,但很遗憾你错了。”我的银发长官将一份厚重的档案袋拍进我怀里,语气恶狠狠地说:“正确的答案是专心,我想组织并不需要不专心的特工,包括你这种爬山晒太阳的。”

“可是长官,爬山是我们的任务……”

“那么晒太阳也是?”

“呃……”

“麦肯说你还拉着他聊天,看不出来维利,你还挺会享受。”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组织并没有规定你们可以在任务中聊天。”

“可是组织也没有规定说不允许……”

“那么现在有了。”

“好的,长官,我会接受处罚。”

我想我真是昏了头,一个特工没必要冒犯他的上司。

好在他并不打算继续为难我,而是展示了他宽广的胸襟。

“处罚就不用了,这只是一次警告。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维利·马克,你是一名很优秀的特工,组织对你寄予厚望。”

“谢谢长官。”

当我带的着任务资料与档案回到宿舍时,我那点被背叛与被指责的烦躁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我的室友迎面就是一句:“所以你见到了行动长官,还从他那里接到了任务对吗?”

“是啊。”我恍然回神。

“要这么说,你还得谢谢那个告状的小子。”

“还是算了。”我一秒郁闷,“毕竟以后出任务都不能说话了。”

“为什么?”

“长官新定的规矩。”

“我们还是接着诅咒那个告状的小子,你说呢?”

我的室友年龄不大,满身上下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活力与朝气,与他相处时,我总是一晃神以为自己正过着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平凡普通到,我似乎应该忧愁明天早上几点起床,才能不错过楼下美味的早餐。

而不是发愁我该如何完成组织分配的任务。那一纸消息往往能把我的美梦敲碎,强迫我看清,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马丁·路德随手扔下的炸弹引爆了社会,余威过了300年,这个世界仍然在震颤。

希望横生的枝叶下,人们始终生活在混乱之中。

可惜我没有那样挺身而出的勇气,我能做到的,也只是在吹着库勒尔泰的冷风时暗自做梦。

我尽量让自己特工的生活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那样我会觉得我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特工的组织对于外人说来神秘,其实也不过五湖四海的人汇聚在一起,要不是生活所迫,我想大峡谷对面那个工厂每天早上都会挤满等待上工的人。

所以在这里面,我还没见过谁就是为做特工而来,毕竟不是谁生来就是做特工的料。

比如那个告我状的小子,他被许多人评价过冷血不近人情,在组织里有着广泛的误会,或许是最接近的那个?但也仅仅只是或许吧。

两天后,我听说他升了职。

这倒是有一点点可悲的,但我总归高兴着。毕竟我第一次见到了行动长官,在我没有主动争抢什么的情况下。

这多少算是一种希望,在这个我无数次想逃离的地方,它就像旭日朝阳下被敲响的第一声钟,是对曾被金银束缚的灵魂的一场救赎。

我认真翻看了档案,才发现从长官那里接到的任务与之前大有不同,它竟然动用了假身份。

这可真是太稀奇了。

“所以名字什么的还是能透露的吧。”

我的室友对一切都很好奇,在允许范围内他的求知欲总是很旺盛。

不过一个名字而已,确实不在保密范围内。

“库洛斯·德伯尔。”

“酷,听起来是个大帅哥。”

哦对了,他对美人的欣赏欲也很旺盛,不管是男是女。

“那我也不算辜负这个名字。”我索性开个玩笑。

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表达对我的鄙夷,我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了那纸档案上的出生地。

康索尼娅。

“好吧,也确实算辜负了。”我又有点感慨。

“够了维利,我只是开个玩笑,但那不代表你可以羞辱我。你这个长相……”

库拉尔泰的寒凉会吹进人的心里吗?

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照常准备着我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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