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
小货车停在楼前,司机跳下来,仰着头把六楼从头看到尾,又回头看了看车厢,问:“六楼?”
“六楼。”
“没电梯?”
“没。”
司机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像已经把那六层楼在心里搬了一遍。“加五十,我给你搬到屋里。”
“行。”
卸车的时候,写着“易碎”的那箱在最上面,闻殊自己抱下来,不撒手。司机瞥了一眼:“这里头啥呀,跟砖似的。”
“扫描仪。”
“扫啥的?”
“画。”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省下的力气用来看台阶。
一趟一趟。声控灯今天忙不过来,一路亮着不灭。二楼拐角那盏还是黑的,司机扛着画桌的桌板,膝盖磕在什么上,骂了半句,看了看闻殊,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书箱最沉,司机拎起来的时候手往下一坠:“你这书,比砖沉。”
“嗯。”
“学什么的?”
“画画的。”
最后一趟上到六楼,箱子靠着墙码了一排。司机下楼,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仰头又看了一遍这栋楼。
“这楼哪年的?”
“九三。”闻殊说。
“比我闺女大两岁。”司机把烟掐了,上车前又补一句,“顶楼蚊子多,记得装纱窗。”
车开走了,街上一阵柴油味,慢慢散了。
画桌装在北屋,靠窗,背对着门——看房那天他就想好了位置。四个螺丝,他拧得不快,拧一颗是一颗。装完了,拿湿布把桌面整个擦一遍。纸要上桌,桌面得干净。
扫描仪放在桌角,插电,试了一下,灯亮了,绿的。
书进小间,按高矮码。纸推进卧室角落。床单是新洗的,往一米五的旧床垫上绷,四个角掖好。被罩套被子的时候他钻进被罩里抖了两下,出来,一头汗。
四点多,他直起腰,看见床尾那格光从下午三点的位置斜过去了一掌宽。
光在走。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这一掌记下:往后在桌上干活,用光得算上它。
六点半,他把拆下来的纸皮捆成一摞,抱着下楼。后巷的垃圾站在巷口,房东说的位置,一找就着。回来的路上他拐进便利店,白光晃眼,冷柜在角落里嗡嗡响。他拿了两个饭团、一瓶水。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抬起头。
“搬进来啦?”
“嗯。”
“六楼啊。”老板娘把袋子递给他,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出门,上楼。到四楼平台的时候,楼梯下面有脚步声跟上来,稳,一声一声。转角处上来一个人。
很高,瘦,怀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箱子,穿一件灰蓝色的毛衣,洗得发白。
闻殊靠到扶手那边让路。那人到了平台上,也侧了侧身。错身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闻殊一眼。
闻殊也看了他一眼。
说不清哪里怪。那人看人的时候,头微微偏着,不像在看,倒像在听。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那人往上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很稳,听不出喘。
闻殊在原地站了半秒。爬到四楼不喘的人,不多。
他回了屋。饭团就着水吃完,包装袋团起来。楼道里开始有动静:什么大件落在走廊地上,闷的一声;钥匙捅进锁里,转了两下才开;门开,门合,脚步进出。有一件大家伙蹭着楼梯往上挪,从很深的地方一层一层滚上来,慢,但是不停。
闻殊坐在纸箱上听。那些声音里拼得出来一个人:自己搬的,没叫人;东西不多,有几件重;脚步始终是那个节奏,上楼,放下,下楼,再上来。六楼往上,这些动静断断续续走了快一个钟头。
八点不到,对门的门关上。锁舌进去,闷闷的一声。
楼道静了。
这层楼的两扇门后面,都有人了。
他想起冰箱还没通电。搬家的规矩他懂,冰箱得立着静置几个小时,今晚就不插了。屋里于是少一样声音。
洗漱的时候,热水空了半秒才上来,很冲。搪瓷浴缸缸底那块掉瓷的黑点泡在水汽里。
睡前,他从画具箱里抽出一张画。
一棵树,树下面坐着一个人,脸是模糊的。
他拿了纸胶带,四个角,把画贴在床头那面墙上。退后看了一眼。画是他自己画的,画的时候没想什么,贴的时候也没想什么。
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照老习惯躺着,等睡意自己回来,顺便把这间屋子听了一遍。没有楼上翻身,没有隔壁水管,没有冰箱,没有电梯。窗帘边上漏进来一线便利店的白光,落在地板上,很窄,很直。
这静跟城东的不一样。城东的静底下垫着别人家的动静,这儿什么都没垫。他本来想,什么都没有的静,该是空的。听了一会儿,觉得不是。
这静是实的。空了大半年的屋子,静也是攒出来的。
他喜欢。他闭上眼。
这一夜,六楼的两扇门后面第一次都有了人。
东墙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