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行到滨海横路。
这一场蛊闹,持续了二十多天,好在发现及时,处理迅速,感染者少。加之很快杀死了母虫,骊珠又配出解蛊药,一场本该掀起轩然大波的大祸,竟就这般无声无息平稳按了下来。滨海城再复往日热闹繁华。
梁星槐却颇感头痛。他知道,那龚鸿钰身边有术法通天的能人异士,这一场大战,不止比拼兵力战术,后续巫蛊妖邪怕是会层出不穷。可如今他身边,只有一个凌剑。要对付龚鸿钰,还真有些棘手。
凌剑看出他的烦恼,开口道:“我在玄都玉京观有个要好的师弟。我这师弟年纪虽轻,道术却比我更高明些,你若需要,我可叫他前来相助。”
梁星槐大喜,连忙拜谢。恳请凌剑定要请得师叔前来。
在大梁州与降娄州交界的横山地界,两军开战,又已打了数场。梁星槐本欲亲上战场,却不想对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偷偷跑到大梁滨海一带搞事。
梁星槐料龚鸿钰不会轻易放弃从海上突破桑海城,必会有后续动作,便带数万亲兵与凌剑,亲自坐镇滨海城。
前线战事,自有其父城主梁兴武主持。城主手下数员大将彪悍勇猛,璎珞之父华青云拜为尚武大将军,率兵与降娄州兵大战于淮陵渡,取得数次大捷,气势喧天。
两州开战,已打得如火如荼。身处后方的滨海城,尚得一丝宁静,却也是平波之下暗潮汹涌。
也不知这副宁静的景象,还能维持多久。
骊珠又看到那卖条头糕的小贩。忽而想起,已好几天没看到溯汐了。那晚他便像是刻意来提醒她的一样,点醒了她桃花烂的解法,就没再出现了。
不知觉间,骊珠到了那摊贩面前,待从思绪中醒来,见小贩一脸期待看她,不得已,只好掏钱买了一包,提回家去。
将近一月未回明月居,不知情况怎样了。料想这俩小家伙还是会收拾屋子,不至于太过脏乱的吧。
还未走到门口,大门便哗啦一声打开,茶欢蹦出门外,扑到骊珠身前,抱住她腿蹭脸颊,嚷:“主人!主人!主人回来了!主人好久没回来,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别胡说。”骊珠把茶欢从身上扯下来,见她干打雷不下雨,便知她是撒娇,把那包条头糕往她头顶一放,“拿去吃吧。”
“好耶!”茶欢欢天喜地拿去拆开,一看却皱起了小鼻子小脸。
“怎么了?”骊珠看了圈院子、屋内,果然打扫得干净,纤尘不染,总算没白养这俩小花精。但看她们见了糕点,却不似往常高兴,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茶欢、梅欣各自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吃起来,嘟囔,“主人,下次还是买桂花糕吧。”
“???”骊珠顿觉古怪。她总共只买了两次条头糕,上次这俩小家伙还说好吃,还想吃呢。这才吃第二次,怎的就腻了?
她察知不对。一番逼问下,梅欣扛不住说了:原来骊珠不在这些日子,每日都有人到明月居,还给她们带糕点。还都是条头糕!条头糕虽好吃,但一连吃二十多天也腻啊!但她们和那家伙又不熟,不好意思叫他换一种来。
骊珠叉腰训斥:“你们和他不熟,却敢放他进来?!你们就是这么护院看家的?!”
茶欢道:“可是那家伙道行好高,怕是几千年的老妖怪!我们怎的打得过他!”
梅欣也小声道:“他每次来也不做什么,就扫扫地,擦擦桌子……我们看他没做坏事,就……”
还有喜欢帮别人扫地擦桌的妖怪?
骊珠皱起眉头。忽而一个身影在她脑中闪过,她摇头,愈发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难道真是对她‘一见钟情’?
懒得去猜。因这俩小花精看家不力,骊珠罚她们给自己烧洗澡水。
这二十来日,在回春堂虽也有沐浴,但总归不是自己家,不够方便,也不够放松。今日总算了了一桩麻烦,身心俱疲,便想舒服泡个澡,美美睡一觉,好好恢复精力。
事实证明,养这俩小花妖还是有用处的。两人不多时便烧好了水,用术法将热水送到骊珠屋内,不仅温度适宜,还各自拔了些自己花瓣,撒在木桶里,兑了一桶香汤。热气腾腾,香气馥郁,令人见之便心情大好。
骊珠假作严肃,教训二妖道:“好了,这次念是初犯,且饶了你们。下次再随便放人进来,可没这么简单了!”
俩小妖道行微弱,做这么点事,便法力耗尽,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听了训斥,乖觉地连连点头。待骊珠将门一关,便化作原形,静静立在院子里。
骊珠褪了衣裳,先用热水洗净了身子,才迈进浴桶里,放松泡澡。说是浴桶,其实是三年前鲛人用的那大水缸。她觉得空置浪费,便用来做了浴桶。
温度恰好,热而不烫,有术法持续保温,还有茶梅的精油香气,滋润解疲。骊珠泡着泡着,便觉这二十天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啧啧!果真是个美人儿!难怪梁星槐那厮将你看得如珠似宝。”屋子里突兀响起一个声音,骊珠惊得一个趔趄,差点在浴缸里滑倒。
骊珠的房间靠海,只见面海的窗户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一轮圆月升在海上,照得海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一绿袍男子斜坐在窗框上,一腿下垂,一腿弯在窗上,正歪过头来,看着骊珠。
骊珠慌忙蹲下,遮挡身子,同时惊骇莫名: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待看清他的模样身形,她立刻便认了出来:他就是那个在凌波舫上对锦瑟下蛊之人!!
先前看那图影,她还有些怀疑溯汐,但见了此人后,她十分肯定:这人绝不是溯汐。两人除了身形相若,没有一丝相同之处!气场气息,全然不同。
溯汐如一湾温柔的泉水。此人却如同凶暴的海潮。浑身透露着凌厉逼人的气势。
“你是谁?!想干什么?!”骊珠质问。
她心知不妙,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到她房内,必定身怀异术。且不说那俩不中用的小花妖,光是凌剑在明月居周围布下的阵法,寻常修士便无法破解。此人必会高深术法!
那人从窗上跳下,笑得不怀好意。一双眼一直盯着骊珠裸/露在外的肌肤。嘴角上扬,一脸色/气,缓缓朝浴缸逼近。骊珠往后退,但浴缸只有那么大,后背很快贴上缸壁。
绿袍男在缸边站定,笑道:“小生若潮生,侍奉贡天城少主。我们少主啊,别的嗜好没有,唯好美人儿。姑娘跟我走一趟吧,若能得我们少主欢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你的。”说着,伸手欲捏骊珠下巴。
骊珠将头一撇,看着绿袍男,忽惊道:“是你?!!”
她认出来了!此人便是三年前跟在龚鸿钰身边那术法神妙的青衣男!竟然是他?!
骊珠一颗心沉到了海底。难怪他轻而易举便破了凌剑布下的道家术法!三年前,凌剑便不是他对手!
“哦?你见过我?”若潮生略显疑惑,侧头看骊珠,似是在回忆曾在何处遇到过她。
当时,骊珠和鲛人躲在船后,若潮生当然没见过她。此人相貌平平,五官普通,常人见了极难记住,骊珠也记不住。若不是他自报姓名,她都想不起来。
“算了算了。”若潮生想了会儿想不起来,便懒得再想,摆摆手,道,“白姑娘,请吧。”
骊珠护着胸口,瞪着他:“我不去!”
若潮生轻轻一笑:“啧,既然姑娘你曾见过我,便该知道小生的手段如何。还要我亲自动手么?小生自己动手,姑娘可不大好受啊……”他笑得一脸淫/邪。
骊珠心生厌恶。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人术法之高,诡秘莫测。
“那我总得穿衣服吧。你先出去,容我穿衣再说。”骊珠只好让步。
若潮生笑得神秘,道:“出去便不用出去了,我背过身去,姑娘自行穿衣,如何?”
“行!”骊珠咬牙道。若潮生施施然转过身去,嘴角挂着古怪笑容。听得身后骊珠出水声响,那笑容越发灿烂。
骊珠飞快裹了件外衣,便欲取放在桌下的匕首。她一女独居,虽有凌剑的阵法守护,心中总是不安,在房中各处都放了防身利器。
她先抓起那串七彩精石手链,微一思索,将其扯断。随即摸到匕首,心下稍安,背后却猛然一暖,一个身子贴了上来,握住她的手腕:“啧啧,美人儿调皮,玩这凶器做什么?小生教你玩点更好玩的。”
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骊珠只觉浑身一僵,手脚都不能动弹了。若潮生将她打横一抱,轻轻放到床上。
骊珠瞪他:“你,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贡天城少主吗?!你竟敢……?!”
“啧。美人儿不知,我们少主从不喜欢那种未经人事的呆子,嫌玩着没趣。最喜欢那种有过数次经验,初得其中趣味的。所以这一路上,小生还得好好教你几回……”
骊珠目眦欲裂,只觉热血上冲,直冲到脑门,恨不得拿刀在他身上捅十七八个窟窿,却是白日做梦。
眼看若潮生一脸/淫/笑开始解衣,骊珠闭眼,心中却恨起梁星槐来。
那厮总说多么喜她爱她,却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还有凌剑,总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结果布下的阵法犹如儿戏!
骊珠暗自把梁、凌二人骂了个千百遍,却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她紧咬下唇,心道,便当被狗咬了吧!
她既无心仪之人,对男女之事也不感兴趣。虽常听人说贞操如何重要,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本能地对这种事抗拒而已。
她闭眼,暗中努力挣动双手,一旦能动,她必抓住机会,抽出匕首,捅死这坏东西!!
若潮生笑盈盈覆身欲上,忽听窗格一响,咔啦一声,一物风驰电掣朝他卷来!
他翻身而起,眨眼间已落回地上,手指一张,一柄折扇现于掌中。然那东西转势极快,若潮生避开后,便卷起床上人,朝窗外拉去。
骊珠只觉身子腾空,如腾云驾雾,不过片时,甫一落地,手脚已能活动了。她觉身上一暖,一件轻薄青衣已罩在身上。抬头看,竟是溯汐。
溯汐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问:“白姑娘,你没事吧?”
骊珠摇头。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若潮生看着人被卷走,自是不可能就此放弃,冷哼一声,跃窗而出,便见二人站在海边崖上。
骊珠房间外就是大海悬崖,有百丈之高。普通人想从此处逃走,几不可能。
若潮生哗啦打开折扇,轻轻扇了一扇,上下打量溯汐,冷笑:“哪儿来的妖孽,竟敢抢你潮生道爷的人,不想活了?”
溯汐转头斥道:“你一个修道之人,如此下/流龌龊,不怕亏损道行,遭天谴么。”
若潮生嗤笑:“什么天谴?老天也不过是个偏私狭隘的蠢物罢了!有何可惧!”
他扫溯汐一眼:“你是鲛人吧。看你这样,不过两百来岁,虽有灵力传承,也绝不是我的对手。我与你们鲛族有些渊源,你把这女子给我,远远走开,本道爷就不计较你先前得罪之过了。”
溯汐面色一沉,手上握住一条流光溢彩的绢绡。
骊珠当即怔住。鲛人,两百多岁……她心如擂鼓,看着溯汐背影,越看越觉熟悉,一股热流在心头激荡……她伸手欲扯他衣袖,“你是……”
然溯汐与若潮生剑拔弩张,已然动手。骊珠手指落空,只摸到一片流水般的衣角。
两道身影如电,瞬间缠斗在一处。骊珠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人使用术法。只见灵光迸射,光芒炫目。青白两色灵光,在悬崖上烟花般炸开,气浪翻涌,风刮在脸上都生疼。
两人甩出的术法炸开,将地上坚硬的礁石炸得四分五裂,四处飞溅。一些碎石弹到骊珠身上,竟似被箭射中一般疼痛。
溯汐很快察觉两人剧斗波及到了骊珠,用力拍出一掌后,退到骊珠身旁,捏碎一颗珍珠。骊珠便觉一阵波浪似的空气,将她包裹了起来。
“你是……”骊珠趁机拽住他衣袖,想问他问题,但溯汐只将她手轻轻一推,又纵身跃出,去战那若潮生。
若潮生嘴上叫得厉害,真斗起来,竟有些不济。他以扇为武器,横扇为风,竖扇为旋,扇刃如刀,扇骨还可发射冰刃。两人都擅水系术法,不多时,整片悬崖上便遍布冰凌,气温骤降。
骊珠感觉有些冷,裹紧青衣外衫,顿时便暖和不少。她撩起那青衣看,越看越觉熟悉,两行泪不知觉便从眼中落下。
她泪眼朦胧看着溯汐背影,心中又喜又气又恼,五味杂陈。
两人斗到最后,互相拍出一掌,两掌相碰,灵力对震,两人皆被震飞。
溯汐连退几步,退到骊珠身侧,若潮生却是朝后飞出,狠狠砸到明月居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他恨恨道:“呸!若不是三年前被那贱龙所伤,就凭你……”
若潮生贼心不死,还欲再斗,却忽听明月居内传来呼喊之声:“阿骊,阿骊!你在何处?!”
是梁星槐带着凌剑来了。若潮生擅闯灵阵,破了阵法,骊珠又扯断精石手链,凌剑那边得了讯息,便告知梁星槐,率人赶了过来。
“哼!”若潮生冷冷一哼,“这次蛊毒算我栽了!但别以为这就完了!滨海城不久将成炼狱,妖魔横行,大梁必败!你若识趣,还是尽早到我这边来!若再帮着梁星槐坏我的事,莫怪我辣手摧花!”
说罢,手中折扇一扇,狂风四起,地上沙石乱飞。骊珠竟被大风扇得离地而起。溯汐赶忙拽住她,将她抱在怀里,这才没被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