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鲛人血

每隔段时间,鲛人便会出水,给她端来一碟生鱼片。由此可见,鲛人进食频率,比人密集得多,估计没有一日三餐的说法。

骊珠哭笑不得。告诉它,自己吃不了这么多。不要再杀鱼了。还不知要在这洞里待多久,若水里的鱼全吃光了还没找到出路,便只有活活饿死了。

也不知鲛人懂了没有。但它看骊珠放在潭边没动的几贝壳鱼肉,大概也猜到她吃饱了,也就不再端来。

但它时不时的,会浮上水面,静静看着骊珠,不知在想什么。骊珠表面平静,内心却很有些骇然。

好在鲛人也要睡觉。洞中不知日夜,然骊珠作息规律,一到亥时,便觉眼皮沉重。以此可判断时间。鲛人也沉在水中,许久未出了。

骊珠极小心极小心的,在潭边石块上,用水磨着蚌壳,直磨得锋利如刃……

睡梦中,骊珠惊觉一个冰凉物体,钻进自己怀里,撕扯自己衣服……她陡然惊醒,疯狂大叫,用力去推压在身上的重物,根本推不动。

那鲛人压着她,冰凉的唇在她脸上乱啄。它的身体也是微凉的。

若骊珠了解鲛人,便会知道,鲛人正常体温比这还要更低,此时它正发烧。

骊珠万分羞愤。它果然是,果然是……

“你放开我!放开我!”一想到可能被这怪物那个,骊珠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拼命挣扎,脚踢手挠,仍是无济于事。

骊珠张嘴喊骂,那鲛人便将唇印了下来,冰冷柔软,与人无异。舌头伸过来时,带点淡淡腥凉。

骊珠狠咬一口,它忙将舌头缩了回去。被咬痛,鲛人似乎生气了,于是更粗暴地撕扯骊珠衣裳……

骊珠伸手往下一摸,摸到冰凉鱼尾,羞怒慌忙中又有点好奇:这这这,这鲛人的那个在什么部位,如何与人行那事啊?

伴随布料撕裂的声音,骊珠猛然清醒,胸口一凉,感觉柔软冰凉的唇落在自己身上……骊珠再无半分犹豫,抓住蚌壳,往鲛人脖子上用力划去……

冰凉咸腥的鲛血如泉喷涌,喷洒飞溅,鲛人愣了一瞬,一声嘶鸣,捂着脖子,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骊珠翻身坐起,发觉身上脸上,全是鲜红的鲛血。原来,鲛人的血,也是红的么?

这时才知道怕,浑身抖如筛糠。用力过度,掌心也被蚌壳边缘划伤,汩汩渗血。那一下,她用尽全身力气,肯定已切断它颈部动脉,鲛人是必死无疑的了。

骊珠流泪,喃喃:“我不想杀你的,是你自己……”她说不下去,抱着胳膊牙齿咯咯打架。迷迷糊糊再次睡去。

醒来时,闻到一股血腥,那潭水似乎都泛起了血色。

过了这么久,鲛人肯定已经死了。骊珠伸手去扯脚踝上的鲛绡,还是绷得很紧,用力拉扯几下,竟有松动迹象。

她使劲往上拉拽,竟慢慢将那鲛人的尸身拉了上来。

看着浮上来的尸体,骊珠心中害怕。仔细看,发觉鲛绡另一端,就绑在鲛人的手腕上。若不解开,她就得一直和这具死尸绑在一起。

骊珠鼓起勇气,将鲛人尸体拖到岸上,伸手就去解它腕上的鲛绡。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接头!整条鲛绡,浑若一体,根本没有缝合或接绑的地方。无结可解。骊珠满头大汗,沿着整条绡索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要和这尸体绑在一起,看着它慢慢腐烂?

骊珠绝望欲泪,一屁股坐在鲛人身上。

呃儿……

身下鲛尸竟发出声音,吓得骊珠连滚带爬闪到一边。

微阖双目缓缓睁开,这鲛人竟还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了。肤色死白,面如死灰,连原本晶莹剔亮的眼珠,也泛着死气。

骊珠立即滚到山洞深处,远远躲开它。萤光下,只见鲛人布满死气的眼珠缓缓转动,朝她这边望来,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它脸上滑落。

骊珠感觉脚一松,那鲛绡松开了……

骊珠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瞬间就地弹起,朝丁字型山洞的横道右端跑去。她发足狂奔,跑了不知多久,眼前再度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好似跑到了一个更为开阔的洞穴里,走路竟有回音。

胸口疼痛,实在跑不动了,骊珠这才停下。她喘/息着,不知怎的,眼前浮现那鲛人临死前望过来的眼神,眼中竟无丝毫怨恨……还主动放开了鲛绡。

骊珠摇头,将那画面赶出脑海。不论如何,人鲛殊途,不是同类,不必想得太多。对人来说,鲛人和海里的一条大鱼,并无本质区别。

骊珠杀蚌取珠,捕鱼杀鱼,不知做了多少,绝不是那种心软天真的女孩,早就见识过了这世间的残酷险恶。

杀个异类算什么。同类相食,各族各类包括人在内,也并不鲜见。

骊珠抬起头,摸索着朝前方走去。

……

骊珠回到水潭边,俯身查看鲛人情况,手指放到它鼻下,已然气息全无。翻开眼皮,眼球也已经浑浊了。

真的死了。

骊珠鼻中一酸,在它身旁蹲下,低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并不想杀你的……”

她知道,那鲛人对她本无恶意,不仅给她鱼吃,她伤了它,它还毫无怨恨放她离去……那时冒犯她,也只是出于本能罢了。若不是他们这群人想捕杀鲛人,扰乱了它们天性使然的聚会,它又怎会和她一起困在此处?

发了会呆,骊珠便去扯它腕间的鲛绡。

那山洞又黑又大,不能辨别方向,若是一通乱走,只怕走不出去,最终也只有一个死字。她想起水潭边洞顶上的土萤之卵,若是能弄到一些做个照明,找出路要方便许多。

鲛人死后,鲛绡似乎也散开了,成了一条普通布料。薄如蝉翼,光滑如水,丝光潋滟,比上等丝绸还要华贵,难怪千金难求。

骊珠拿到鲛绡,然而望着高高的洞顶,又犯了难。山洞四壁光滑,还不断渗水,爬不上去。而凭她的个子,即使用力跳到最高,也摸不到洞顶。

骊珠再次绝望,又蹲身哭泣,眼泪滴到鲛人脸上,半晌,听到一声呻/吟。这短短不知几日,骊珠已被吓了无数次,简直有些麻木了。这回听到山洞中响起奇怪的声音,她反应平淡许多。

很快发现是鲛人在呻/吟。竟还没死?!骊珠也被它顽强的生命力震惊了。

仔细看,发觉它下颌两侧的腮,还在微微翕动,仍在呼吸。

“你怎么样?”骊珠忙俯身问。鲛人睁眼,艰难转动眼珠,看着她手中鲛绡。

“你想要这个吗?”骊珠把鲛绡放回鲛人手里,这本来就是它的东西,等它死了她再拿走,也是一样的。

鲛人吃力抬手,放到自己脖子上,却没力气做下一步动作了。

骊珠思索许久,才惊觉,它是不是想用鲛绡来包扎伤口?!知道它听不懂人话,骊珠也不废话,动作轻柔地将鲛绡一圈一圈缠在它脖子上,将狰狞翻开的血肉裹好。

看它嘴唇干燥,便用贝壳接了洞壁清水,小口喂给它喝。后来才反应过来,鲛人是可以直接喝海水的吧?!但它好像也喝清水,便仍是用清水喂它。

鲛人做的生鱼片还有几贝壳,但她喂给它吃时,它却似乎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骊珠犹豫会儿,便自己嚼成肉糜,再喂到它嘴里……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沿海有传言,鲛人会驱鲸赶鲨,翻覆船只,以人肉为食。在她看来,鲛人不过是海里的一条大鱼,同样的,或许在鲛人眼里,人类也不过是食物的一种。但她每每准备离去时,总想到它当时望过来的那一眼……

她在鲛人身边,捡到一颗浑圆莹润的珍珠。原来,鲛人,真的会泣珠。

……

鲛人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这或许是因为,它们的要害,并不在脖颈部位。冷血生物,远没有人类那么脆弱。

海中一些鱼类,被斩断了半边身子都还能活,当然是有头那半边。一些蛇类,甚至仅有一个头,还能长出新的身子。只有人,要害无数,心脏,脑袋,脖颈,大腿,腹部……处处皆是破绽。

骊珠就这样照顾鲛人,一步步将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贝壳里的生鱼片吃完后,骊珠只能自己下水捕鱼。好在这对她是小菜一碟。

只是,她能感觉到,被爆炸惊吓躲到这潭洞里的鱼所剩无几,他们很快便要面临没有食物的境地了。

骊珠看看鲛人。它已经好了许多,能够在潭边坐起,但失血过多,身体还是很虚弱,只能由骊珠照顾着。

它每晚还是很难受的样子,发出微弱呻/吟。骊珠知道它的特殊时期还没结束,便远远走开。它倒是再不敢对骊珠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骊珠捉了鱼,用蚌壳刮掉鱼鳞,洗净内脏,再嚼碎了喂它。有一日,见它张口接过骊珠喂过去的肉糜时,眼珠乱转,似笑非笑,猛然惊觉,这家伙已经能自己进食了却不说!骊珠生气地走开,把鱼肉扔到它身上。

它有点委屈,捡起鱼肉自己小口咬着,偷偷打量骊珠脸色。骊珠不打算理它。

又过几日,鲛人身体更好了,已能下水捕鱼。它在潭底游了很久很久,空着手上来了。骊珠知道,这水潭里的鱼,已被他们吃光了。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这个你懂吗?”骊珠比划着,鲛人似看懂了,点点头,赞同她的意见。

这几天,她早将水潭四壁摸了个遍,是彻彻底底被封死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就在丁字型山洞横洞的右端洞道。整个山洞,除了这水潭,都是干燥的,也就是说,这山洞的位置,高于海面。

这是座海上孤岛,面积不大,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最多两个时辰。即使他们在山洞里将所有角落走遍,也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只要能找到出口,就能得救。

骊珠知道说了它也不懂,也不废话。只是看着它的鱼尾,蹙起眉头。它走不了路的。鲛人似也看懂了她的目光,沉默着。

“我先去找路,等我找到出口,一定回来救你。你相信我吗?”骊珠说得十分诚恳。

也不知它听懂没有。骊珠站起身,指着洞顶的土萤卵,对它说:“你能给我把那个东西弄些下来吗?”骊珠看过它跃水,能跃得非常高,若它在水中用力跳起,应能碰到洞顶。

鲛人看明白了她的动作,取下脖子上的鲛绡,轻轻一甩,鲛绡如同活物,伸缩自如,在洞壁一转,便将无数散发幽光的土萤卵卷了下来。

骊珠惊讶:原来鲛绡还能这么用啊。话说,这东西到底是鲛人织的布,还是别的什么啊。

事实上,鲛人根本就不会织布。水生生物,拿布来做什么?这所谓鲛绡,其实是它们的胎衣。也就是它们未出世前,裹住它们的薄膜,类似它们的一个器官。鲛人胎卵双生,繁/殖方式复杂,此处暂不细说。

……也不知那些达官贵人知道真相后,还敢不敢贴身穿在身上。

骊珠去接土萤卵,鲛人却将鲛绡一并给了她。骊珠不解其意,把鲛绡当做灯笼,提着一端,走前对鲛人道:“你乖乖等着我啊。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鲛人目送骊珠离去,碧蓝色的瞳孔里平静无波,它对骊珠似毫不怀疑。只把半个头露出水面,一直看着骊珠离开的方向。

看了许久,骊珠还没回来。它便在潭面绕来绕去地打旋儿。打够了旋儿,又盯着山洞尽头。又过了很久很久,骊珠还是没有回来,它把头埋进水里,不一会儿,又露出水面,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鲛人对日夜交替比人灵敏得多,它们不单依赖太阳月亮,通过水温、水流、潮汐,甚至水底地气的变化,都可判断时辰。在它的感知里,骊珠离开了一天,两天,三天了。

这三天里,它多数时间一直盯着骊珠离去的方向,除了喝喝水,什么都没吃。潭里的鱼虽吃光了,却还有些小虾米。它有腮,在水里张开嘴游一游,能吃到不少。

连觉也没怎么睡。一到时间,又开始发低烧。它便爬上岸,摸到骊珠躺过的地方,侧身躺着,仍望着那个方向。

到第四天夜晚,它觉得骊珠不会回来了。却仍睁眼看着那个方向,眼皮沉重,很想睡觉,撑着不让自己睡去。最后还是睡着,扑通一声翻进水里,又惊醒过来。

它游到潭边,手肘拄着石面,仍一动不动看着山洞尽头。

咚咚咚!山洞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它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骊珠浑身狼狈,饿了四天,脸颊凹陷,然而眼睛却又大又亮,放着光:“我找到出口了!我们能出去了!”

鲛人在水潭里疯狂进水又跳出,溅得潭水四处飞溅。其实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看到她回来了,就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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