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咳嗽一声，吐出几口咸涩海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身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寒气瘆人。听得见水滴答落水的声音。
她发觉自己躺在坚硬平坦的石地上，双手叠放身前。
渐渐的，眼睛适应黑暗。头顶上有绿幽幽的荧光。依稀可见，这是一个山洞。脚下一汪水潭，不知深浅。
骊珠坐起。醒来前，她依稀听到一声扑通落水声，现在疑心是自己的幻觉。看那潭水，水平如镜，只有洞顶水滴砸落激起的水纹。
这是哪儿？她怎会在这里？
没多久，她想起来了。
骊珠是一个采珠女，也叫珠奴，珠人，龙户，以下海采珠为生。那时海中珍珠乃是异宝，普通百姓是没资格佩戴的，所有采珠人下海采到的宝珠，都要当做贡品，悉数上交。
因此她们村，就叫贡宝村。
每年三月到九月，水流平缓、蚌珠成熟之时，上头便会派一队士兵前来，监督珠人采珠。所有采得珍珠，凡大于三厘的，皆须上缴。留给珠民的，尽是些畸珠、小珠、碎珠，珠民贱价卖给药铺做药或珍珠粉，换得一两升米，聊以果腹。不采珠时，可打渔维生。
那时没有潜水设备，珠人采珠时，皆脚绑巨石，腰缠绳索，吸气下水，最多带个换气的猪尿脬，实在潜不了多深。便有那心黑残忍的珠官，为求多得珍珠，强逼珠人下深水，溺毙或被鲛鲨吞噬者不计其数，素有“以人易珠”之说。
珠奴是没法逃跑的。名为贡宝村，其实村中多为触犯朝廷、充为奴隶的罪人，皆记录在册。村中设总甲、甲头，按日点卯，逃跑几无可能。
骊珠父亲，本是个小吏，因得罪贵人，被贬为奴隶，母亲在流放途中死去。六岁的骊珠和父亲一起成为珠奴，来到贡宝村。村人尊他识字，又曾为官，年岁大，不会采珠，便让他管杂事，教儿童识字。父女俩在村人接济下，苟且得生。
四年后，父亲郁郁而死。村人也无法，只能让骊珠跟着学采珠。现今骊珠十六，已做六年珠奴。
村人多为苦命人，并无穷凶极恶之徒，多为受无辜牵连、触怒贵人或先人犯罪后人遭殃世代为奴的可怜人。骊珠与村人相依互助，艰难生存着。
也是上天眷顾，在海中沉浮六载，还幸得命在。眼见授衣将尽，又平稳度过一年。
这一年采珠季，村中折损不小，溺死两个少年，被鲨鱼活吃了七八人，还有两人，被怀疑私自藏珠，珠官当场剖开腹肠查看……结果当然没有。但人却已是活不了了。
珠船回航之时，大家坐在船头，心头无劫后余生的喜悦，都在为惨死同伴伤心。年纪最长的老海爷，拿出一个用海螺制成的螺笛呜呜吹起海民的送葬之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哀艳宛转，动人肺腑……没吹多久，珠官手下兵士便甩着鞭子上了甲板……
回到村中，安稳不过一月，上头竟又派人来，说本次贡珠数量不足，需再次下海采取。
其时已是十月，海上渐冷，珠蚌合贝，根本已过了采珠的天时。然而在兵士们的刀戟尖枪之下，又有二十来名珠奴被推上了大船。
奇怪的是，这次被点选的全是二十以下的珠女。新来珠官宣称的是，珠女比男子耐性更好，能潜得更深，采得更多珍珠。村人心有疑虑，却敢怒不敢言，含泪将姑娘们送走，心中大概知道，这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出海后，珠船根本不朝珠蚌聚集的珊瑚地驶去，逆着风向，越驶越偏，最后到了一片骊珠等人从未到过的礁石之海。没过两日，骊珠便明白了这群人的真正目标：捕捉鲛人。
传说，十月海水渐凉时，是鲛人的交/配期。鲛人性/淫，交/配时会选偏僻海域，进行长达整整一月的繁衍仪式。鲛人淫/乱，不定配偶，这一月中不分昼夜杂乱交/媾，十分混乱。
关于鲛人的传说，骊珠听过不少。除上之外，还有传说食用鲛人血肉，可延年益寿，用鲛人心肝入药，可炼制长生丹，服之可长生不死。
还有说，鲛人可化泪成珠。这个传说是珠人最感兴趣的，若鲛人真可化泪成珠，那只需捕捉数十上百头鲛人，让他们日日流泪即可，再也不用珠人以命换珠。
关于鲛人来历也有说法。
传说，鲛人本是海中皇族，统管海族生灵，美丽而强大。然而，数万年前，天界龙族触怒天帝，于是被贬斥到海中。龙族入海后，与鲛人争夺海中霸主之位，最终鲛人不敌，却又不肯臣服，便被龙族贬为海中贱族，被大肆残杀。
鲛人愤怒，告上天界，天帝却因龙族与其血缘亲厚，偏袒龙族，对鲛人的悲惨遭遇视而不见……鲛人怒骂天帝，又得罪天神，彻底成为不被天神庇佑的贱类……
传说听过很多，但真的鲛人，骊珠却从未见过。有传说说他们生得很美，也有说他们长得奇丑。骊珠不知上头的贵人为何要捕捉鲛人，只知，她们这一次，恐怕真是有去无回。
不知他们如何探得鲛人的聚集地，并抢在鲛人达到之前，来到此处，逼迫珠女下海，在礁石周围，埋下了无数火药……随后，一行人登上礁石地旁的孤岛，静静等待。
很快，发觉鲛人踪迹，真在此处聚集。十月十五，海上月圆如盘，照得海水一片通透，带头将领将二十名珠女驱赶下水，让她们游往那片礁石地。
据说，处于发/情期的雄性鲛人奇/淫/猛恶，会奸/淫一切雌性生物。将领要珠女将那些鲛人，诱引到埋炸药的礁石附近……
那一场天崩地裂、火石纷飞的爆炸，炸得四周一片混乱。
骊珠被炸晕，悠悠往海底沉落。最后一个念头是，她终究还是要葬身海底，一如那些溺死或被鲨鱼吞噬的同伴……
但这是怎么回事？她竟没死？
骊珠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山洞。可他们身处茫茫海中，哪来的山洞？莫非她漂到了近海？想想又不可能。应当是那个孤岛上的洞了。
但她怎会在此？
骊珠想不明白，起来四处查探。
山洞不大，呈丁字，两端洞道蜿蜒前伸，不见尽头，无法察觉空气流动，不知有无出口。水潭便是丁字脚下的那一勾，骊珠则在那一竖的洞道里。
爆炸炸到了骊珠的头，起来没多久，便觉头脑昏沉，恶心欲呕。头上伤口失血过多，她口干舌燥，在水潭边跪下，掬起一把水，入口咸涩。
她理智尚在，呸的一声又吐了出来，沮丧地跪坐在地，眼泪慢慢地就流了出来。
失血已多，再流泪失水，只怕死得更快。骊珠努力忍住了放声大哭的冲动，擦掉泪水，给自己打气，让自己去想十月当季的美味鲈鱼和炸鱼饼。结果越想越饿。
身上湿衣饱吸寒气，冰凉透骨。
又冷又渴又饿，骊珠顿生灰心绝望之感：还不如直接被炸死在海里呢，那样，倒省了这许多痛苦折磨……
骊珠脱掉身上湿衣，绞干了水，在洞中寻了几块突出的岩石尖，摊开了晾着，只穿绔裤心衣①。洞中阴凉，骊珠脱了湿衣，仍觉微冷。
她晾衣时，发觉石洞壁上有细小的水流往下淌，抱着试试心态，舔了一舔。竟是清水！入口甘冽、清爽。骊珠用手掌堵住细流，许久才在掌心汇聚了一小口，她珍惜地喝着。
洞中不知日夜。骊珠受伤体弱，这一番折腾，便让她精疲力竭，昏沉欲睡。她抱着胳膊，寻片干燥地面，蜷着身子睡了。
梦中也是昏昏沉沉的。爆炸声、鲛人嘶鸣、将领怒吼、珠女惨叫……混乱嘈杂，不绝于耳。
朦胧间听见一声水响，骊珠惊醒过来。这下发觉洞顶那些散发黯淡绿光的，是土萤之卵。土萤在湿土或阴凉山洞中产卵，孵化后爬出地面，化为萤虫。萤虫无毒，土萤之卵也没毒。
不知睡了多久，骊珠肚子饿得狠了。看着那些涎嗒嗒吊在洞顶的虫卵，骊珠咽了口唾沫，实在找不到食物，土萤之卵也不是不能吃……只是据说，这东西清稀黏糊，像鼻涕。
很快，骊珠发现她不用吃鼻涕了。山洞中啪啪几声，发出鱼尾拍地的声响。骊珠慌忙爬起，借着微光，竟看到地上有一尾肥美鲭鱼，正张嘴翕腮，弓身欲跃。
骊珠扑过去，把肥鱼攥到手中，疑心是在做梦。但鱼鳍戳在掌心的刺痛做不得假。她看看水潭，猜是这鱼跃水时用力过猛，不小心跳到了岸上。
潭中有鱼，必与外界连通！
骊珠顾不得吃鱼，扑通一声跳下了水。先前也是被撞昏了头，竟没想到下水看看。她是珠女，极擅潜水，能在水下屏息长达半个时辰，是采珠人中的佼佼者。
潭水寒凉，入水激得骊珠打了个寒颤。她能在水中睁眼视物，可惜洞中昏暗，水里更是漆黑一片。她努力往水潭对面游，游了三四丈远，终于触到石壁。
骊珠四处摸索，触手是大小不一的石块，垒得紧密严实，间不容发，她试着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就这样探索许久，水潭深不见底，并没找到出口。
骊珠受伤后体力不佳，便觉有些气闷，她双腿蹬水，便欲上浮，突然，一个东西卷住了她的腰，势大力沉，拽着她，往更深处坠去……
骊珠心中惊骇！伸手去推，触手是冰凉湿滑的鱼鳞，像是一条体型硕大的鱼。慌乱中，骊珠乱抓乱打，拼命挣扎，一丛滑溜溜的东西缠上脖颈，越缠越紧，勒得骊珠血气阻断，头脑充血，窒息感愈发强烈。
我要死了！骊珠手足发软，脑子里浮现这样一个念头。但求生本能还在，她用尽全身最后气力，一把挠在怪鱼身上，却恰好抠在了它的伤口处，抠下一团血肉，怪鱼吃痛，放开了她。
骊珠使了吃奶的力气往水面窜游，连滚带爬爬到石洞岸上，浑身哆嗦，翻身去看水潭，潭中涟漪阵阵，未见那怪鱼追赶上来。
骊珠瑟瑟发抖，脖颈处一片红痕。她被吓得狠了，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醒转神来。想去捡那鲭鱼来吃时，已找不见了。估计又跳回了水潭里。
这鲭鱼恐怕正是为了躲避潭中怪鱼才跃上了岸。
骊珠欲哭无泪。她抱着饿得扁扁的肚子，远离水潭，走到丁字型山洞横竖交叉的位置，寻个地方，又躺下睡了。
①：绔裤：古人的“内裤”，开裆裤，贴身穿的。心衣：又称抱腹，汉代女子内衣，类似吊带，但只有前面一片，后背裸露。本文架空，历史大乱炖，无固定朝代，所以不必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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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萤光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