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天在办公室里,骆襄铃把客服那条消息又翻出来看了两遍。
"内部新玩法测试,需双人情缘组队。"她没有急着回复"1"之外的任何文字,但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晚上上线之后怎么跟许谔提这件事。能参与官方内测的机会不是天天有,而且看客服的措辞语气——"卓越表现"四个字——说明这个邀请是根据他们通关雾渺峰的数据来的,至少不是群发的垃圾消息。
但她想到的第二件事是:这个测试需要"双人情缘组队",那许谔有时间吗?
他凌晨两点留言说"临时有点事要处理",有事却不说什么事,这不符合他之前那种"给答案就给完整"的风格。以前他说话虽然少,但每一条信息都信息量饱满、指向清晰。而昨晚那条"处理完会自己找过来",缺了最关键的部分——处理什么。
骆襄铃把手机翻了面盖在办公桌上,强迫自己去盯电脑上的文案稿。屏幕上的广告语是一排精致的小字——"让每一次相遇都有回响"。她看着那行字出了会儿神,然后把它改成了"让每一次等待都有答案"。保存,发送给主管。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秒拿起来看——是许谔的消息吗?
是醉墨疏影。
醉墨疏影:姐妹!你昨晚雾渺峰的截图发群里那几张,我转发到我另一个游戏群了,有人说见过那个"许谔"的ID。在别的游戏里。
骆襄铃的手指顿了一下。
骆襄铃:什么游戏?
醉墨疏影:一个叫《剑雨》的老游戏,三年前关服了。那边的人说"许谔"这个ID没有印象,但"鹤归"这个ID在那个游戏里是排行榜前几的大佬。有人说"鹤归"的操作习惯和你们家那位很像。
骆襄铃的脑子里"咔"地响了一声,像某个齿轮卡进了预定的槽位。她想起第二章打完幽冥宫殿之后,世界频道上有人提过"许谔这个ID三年前在别的游戏里出现过",也想起昨晚帮派群里有人截图了那个被删除的论坛帖子,标题里就写着"鹤归"两个字。
所以——如果许谔就是"鹤归",如果"鹤归"是三年前某款游戏里的顶级玩家,那他为什么要换一个全新的ID来玩《桃花劫》?为什么要从零开始?为什么排行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她回了一句"晚点跟你说"就把手机放下了。不是不想聊,是上午十点半办公室里有三个同事同时在打电话,背景音吵得像菜市场,她没办法认真打字。
但她把"鹤归"这个名字输入到搜索引擎里搜了一下,页面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三年前一个游戏论坛的存档帖,标题只有五个字:"鹤归,别走。"
帖子内容已经被删了,但缓存里还残留了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ID叫"青墨"的账号发的,时间显示三年前的九月。
那条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在下一个游戏里等你。无论你改成什么名字,我认得出你。"
骆襄铃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两分钟。她的后背贴在办公椅的靠背上,椅背的网面布料被她的肩胛骨压出了一个凹陷。
青墨。
原来那个道长说"等"的时候,等的是这层意思。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谔介绍青墨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感那么模糊——那种熟悉不是"游戏里认识了一周"的熟悉,是"我们换了三个游戏还是固定队"的熟悉。也明白了为什么青墨会在许谔带她打完幽冥宫殿的当晚就加入了队伍,好像他一直就站在旁边等着轮到他上场。
骆襄铃关掉了浏览器页面,把手机锁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处化开,她觉得这杯凉咖啡恰好配此刻的心情——一点酸,一点涩,但底色是清醒的。
她没有嫉妒。她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比想象中要广阔得多的故事里,那个故事开始的时间比她的三个月要早得多。
而今晚,她就要见到这个故事里另一个重要的角色了。
二
七点五十八分,骆襄铃提前两分钟上线。
许谔不在。
她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三秒,然后打开了帮派频道假装若无其事地跟醉墨疏影聊天。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哈哈哈今晚没什么安排随便逛逛",眼睛却一直往好友列表那个方向瞟。
八点零一分,许谔的头像亮了。
骆襄铃的鼠标指针在他头像亮起来的同一瞬间弹到了"邀请组队"的按钮上,但她忍住了没有立刻点。她等了三秒,等到那个白衣剑客的名字变成"在线"状态的绿色之后,才不慌不忙地发出了组队邀请。
许谔秒进。
队伍频道里弹出一行字——不是语音,是打字。
【队伍】许谔:晚了一分钟。抱歉。
骆襄铃盯着那个"抱歉"两个字,心里刚才那一丁点不易察觉的计较忽然就散了。人家准时或者晚一分钟都提前报备了,她还计较什么?她又没有等得心焦——好吧,有一点点。
【队伍】红叶湖襄铃:没事!你说有事要处理嘛,处理完了?
【队伍】许谔:嗯。处理完了。
又是同样的风格——"嗯"、"处理完了",信息完整、指向清晰,但绝口不提"处理什么"。骆襄铃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队伍列表里多出了一个人的位置。第三格空着,但已经显示了"等待入队"的预留标识。
她还没来得及打字问,第三格就亮了。
【系统】玩家"青墨"加入队伍。
青墨的道长号出现在他们旁边的传送点上,依旧一身青灰色的素袍、竹斗笠、朴素的拂尘。他站在原地先是朝许谔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游戏里的"拱手"社交动作,然后转向襄铃,同样做了一个。
【队伍】青墨:晚上好。
【队伍】红叶湖襄铃:晚上好呀道长!今天打什么本?
骆襄铃决定把"你和我家那位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先吞回去。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何况人家自己都说了"无论改成什么名字我认得出你",这种级别的交情,不会在一个晚上的闲聊里兜底吐完的。
许谔先开了口:
【队伍】许谔:幽谧洞窟。新刷新的副本。三人的配置比两人更高效。
骆襄铃昨晚也看过"幽谧洞窟"的资料。这个副本是《桃花劫》最新资料片里推出的"三人协作本",规模不算大,但对"分工"的要求极其严苛。副本设定是一处被遗弃的上古洞窟,里面遍布机关和变异妖兽,三个人的职业配置需要覆盖输出、治疗、控制/辅助三大块。
她看了看队伍配置:许谔是剑客,纯物理输出;青墨是道长,法系输出兼一定控制;她是奶妈,纯治疗。输出够猛,控制有人,治疗有她——这支队伍的配置简直是照着这个本的"最优解"模板搭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青墨加入队伍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个奶妈?
她正琢磨着,三人已经传送到了幽谧洞窟的入口。遮天蔽日的巨木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穹顶,细碎的阳光勉强穿透缝隙,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晃动的光影。脚下的落叶厚得像踩在一床棉絮上,中间混杂着各种颜色艳丽的蘑菇,有的像小伞、有的像钟乳、有的像一团正在融化的糖。偶尔有发光的小生物从头顶掠过,拖出一道细细的荧光尾迹,像谁在空气里用银粉画了一条线。
幽谧洞窟的入口是一道被藤蔓半遮半掩的石门,石门两侧各有一株散发着微光的古树,树根深深扎进石缝里,枝干上挂着细小的铃铛——和雾渺峰入口那棵古树相似,但更陈旧。
"进。"许谔在语音里说。
三个人几乎同时迈步踏入了石门。那道默契像是排练过的——骆襄铃注意到了,许谔和青墨的步频是一致的,左侧和右侧,两个人像同一个节拍器下的两条指针。
石门在身后合拢。
三
幽谧洞窟的内部比骆襄铃想象的要明亮。四面墙壁上生满了某种会发光的苔藓,发出柔和的蓝绿色荧光,把整个洞窟照得像浸泡在深海里的宫殿。脚下的石板被水汽浸润得湿润而光滑,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珠从高处滴落的清脆回响。
第一波怪是"幽光蝠"——体形比普通的蝙蝠大出五倍,翅膀边缘镶着一圈荧光,成群结队地从洞穴顶部的缝隙中俯冲下来。数量大概有二十几只,速度极快,攻击方式是掠过目标时用翼尖刮出带"出血"效果的浅伤口。
青墨第一个动了。
他拂尘一扬,一道淡紫色的光圈在他脚底铺开——"紫微定域",道长职业的范围控制技,对进入光圈范围内的敌人造成持续减速。那些幽光蝠冲进光圈范围的瞬间,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许谔紧随其后,墨渊剑出手横扫,一道月牙形的剑气贴着光圈内壁切过去,"嗤"的一声穿透了七八只蝠翼。被斩落的蝠翼在地上化作一滩淡蓝色的光点消散了。
骆襄铃则扇面展开,"沐雨咒"的范围治疗效果以极低的频率覆盖全场,确保那些漏网的小伤口不会累积成麻烦。三人的配合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青墨控制、许谔输出、骆襄铃补血——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刚刚好,像一条被调校过的流水线。
第一波清理完毕,许谔的墨渊剑上甚至没沾上血迹。
"下一波。"青墨在语音里说了一声。
骆襄铃这才意识到——青墨也开了语音。他的声音跟他的角色很配,清润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但仔细听能发现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很温和,像那种讲睡前故事讲了很多年的人。
三人沿着洞窟深处继续前进。第二段路是狭窄的栈道,依附在洞壁边缘,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泛着幽幽的黑光。栈道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处残破的机关——腐朽的弩箭台、已经失效的落石陷阱、被藤蔓缠住的铁夹。
"前面的机关可能还有部分在运作。"青墨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拂尘已经探了出去,轻轻拨了一下前方三米处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翻转的瞬间"嗖嗖"两声响,两枚生锈的短箭贴着栈道边缘擦过,其中一枚几乎是擦着骆襄铃角色的披帛飞过去的。
"小心。"许谔说。他没有转头看骆襄铃,但墨渊剑已经横在了她和那枚短箭的飞行轨迹之间。
骆襄铃的角色被保护的阴影笼罩了一下,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谢谢,许谔已经收剑继续往前走了。青墨在前面探路,拂尘时不时地点一下前方的石板或墙壁,每点一处,就会有一段松动的机关被提前触发、消耗掉。
骆襄铃走在两人中间,前面是道长清雅的青灰色背影,后面是剑客素净的白色身影。她忽然觉得这个组合很有意思——青墨像一盏探路的灯,许谔像一面护住后背的屏风,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剩下的两个人会替她补全。
这种安全感她在之前的野队里从来没有感受过。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钟乳石柱,石柱表面爬满了发光的藤蔓。钟乳石柱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符文阵,阵眼处悬浮着一枚幽蓝色的晶球。
"Boss房。"青墨站定,拂尘垂落在身侧。
钟乳石柱上那些发光的藤蔓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一道低沉而浑厚的兽吼从溶洞深处传来。地面震颤,钟乳石柱顶端绽裂开一道裂缝,一只浑身覆盖着石灰色甲壳的巨兽从裂缝中降落到地面上。"甲壳岩蟒",身长目测超过五米,头上生着四只复眼,每一只复眼都在不同方向转动着。
"它的甲壳防御很高,"青墨说,"但四只复眼的转动有规律可循。左侧第三只眼的视野盲区——"
许谔已经动了。
他踏着溶洞壁上的凸石跃起三米多高,墨渊剑从正上方垂直刺下,目标恰好是那条甲壳岩蟒左侧第三只复眼的上方三寸处——那个位置甲壳的接缝最大,防御力最低。"咔嚓"一声,剑尖没入甲壳缝隙半寸,墨绿色的汁液溅出来,巨兽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
"仇恨拉住了。"许谔说。
"好。"骆襄铃接上,"回春诀"叠了两层在许谔身上,他刚才那一下弹射落地虽然避开了岩蟒的尾巴横扫,但被溅射的毒液蹭到了边缘,血量掉了一小格。
青墨的"紫微定域"再度铺开,这一次是加强版——光圈范围比刚才小了三分之一,但减速效果翻倍。那条岩蟒在光圈里挣扎着想要转向许谔,但每一次转向的速度都被大幅削减,给了许谔从容调整攻击角度的空间。
三人分工明确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程度:青墨负责削减速、限制移动;许谔负责极致爆发、卡缝隙输出;骆襄铃负责把所有的血线缺口补上,同时用"落花逐水"击退偶尔从岩蟒甲壳上脱落的碎石——那些碎石会随机飞向队伍中的某个人,砸中后的伤害不高但会打断正在读条的技能。
岩蟒的血条稳步下降。80%、60%、40%——
"第二阶段。"青墨说。
岩蟒的身体猛然膨胀了一圈,甲壳缝隙里渗出一层暗红色的光。它的四只复眼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青墨。之前三人的仇恨分配一直很均衡,许谔的输出占了六成,青墨占了三成,骆襄铃几乎没有伤害数据。岩蟒在转阶段时选择了一个"仇恨最低但威胁最大"的目标,而青墨的"紫微定域"对这个Boss的控制效果太明显了,系统判定他为"首要干扰源"。
岩蟒的尾巴卷成一团然后猛地弹开,一道黑色的冲击波直取青墨。
"冰心·素月"在骆襄铃手中转了一圈——她的反应比意识快了一步,扇面上弹出"春风化雨"的群体护盾,淡绿色光幕在青墨身前展开的瞬间,黑色的冲击波撞了上来。护盾碎了一半,但青墨的角色只被推后了两步,血量掉了一成。
"奶得好。"青墨在语音里说。声音比之前提高了一点点,像在那种疾速的奔跑里还来得及抽空说一个"谢"字。
许谔趁着岩蟒转向青墨的间隙,从侧后方贴近了它的脖颈处。墨渊剑三连斩全部命中甲壳接缝——11700、12300、9800——连续三个暴击数字从岩蟒头顶弹出来。巨兽的嘶吼声变成了断裂前的气音,它的身体僵在原地抽搐了两下,石灰色的甲壳上爬满了裂纹,然后"轰"地一声碎成了满地的石砾和光点。
【系统】幽谧洞窟·首通!队伍"许谔、青墨、红叶湖襄铃"用时17分49秒,刷新本服最快通关记录!
骆襄铃的角色站在原地,扇子还没收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撑护盾的那只手——居然没发抖。第二阶段的突变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紧张就凭着本能把技能放出去了。而且放对了位置、放对了时机。
"你们俩,"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是不是早就打过这个本了?"
青墨和许谔同时沉默了一拍。然后青墨说:"没打过。但看过了。"
"看过视频攻略?"
"差不多。"许谔说。
骆襄铃没有再追问。她从那个"差不多"里听出了一些端倪——不是"看过攻略",是"在别的游戏里打过类似的配置、类似的机制、类似的节奏"。三年前的那个游戏里,也许他们也是以输出 控制 治疗的配置横扫副本的。
她站在这片被荧光苔藓照得如梦似幻的地下溶洞里,看着面前两个白衣和青衣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一本她只读到了第三页的书。
前面的页码她还没有翻到。
但这一页写得很漂亮。
四
从幽谧洞窟出来之后,三人在传送门外站了一会儿。
夜晚的游戏主城里人来人往,摆摊的玩家把街道两边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刷屏消息、偶尔飞过的玩家坐骑带起一串流光。骆襄铃的角色站在主城的荷花池边上,许谔在左,青墨在右。
青墨的竹斗笠摘下来了一瞬——是游戏里"休息"状态下的自动待机动画,露出一张素净的、眉目清俊的道长脸。但那脸他很快就重新遮上了。
"明天还有时间的话,我约了一个新本。"青墨说,"到时候再看。"
"行。"许谔说。
骆襄铃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青墨,你那个……"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想问"你那个'我在下一个游戏里等你'的帖子",又觉得太直白。想问"你和许谔认识多久了",又觉得她应该先问许谔本人。最后她问了一句:
"你也是A城的吗?"
青墨的语音安静了一拍。然后他说:"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搬来A城,还是正在来的路上?骆襄铃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但没有追问。
"我先下了。"青墨说。他的角色朝许谔和骆襄铃各拱了一下手,然后化作一道白光消散在主城的传送阵里。
骆襄铃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转过头来问许谔: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许谔的角色在她旁边站着,白衣被主城的夜风吹动。他回答了——
"四年。"
四年。比骆襄铃在《桃花劫》里度过的三个月长了十六倍。四年前她还在上大学,可能连这个游戏的名字都没听过。而许谔和青墨已经是跨越了三款游戏的老队友了。
她没有问"那他为什么要来这个游戏里找你",因为她知道答案就在昨天搜到的那条帖子里——"无论你改成什么名字,我认得出你。"青墨说的"等"是真的等,四年里每一款游戏、每一个ID,他都认出来了。
"你们感情真好。"骆襄铃说。她这话是真心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许谔停了一下。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轻柔。
五
当天晚上骆襄铃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之后,把今天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第一件事:许谔可能认识一个叫"鹤归"的老ID,青墨是他在三款游戏里的固定队友。第二件事:青墨说"快了"——他正在来A城的路上,或者至少有意向来。第三件事:那个"内部新玩法测试"的客服邀请她还没跟许谔提。
她拿起手机,在微信对话框里给许谔发了一条消息:
骆襄铃:今天幽谧洞窟打得真舒服。你们俩配合太顺了,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发送之后她立刻补了一句:
骆襄铃:开玩笑的!我知道我也出力了。
许谔的回复来得很快:
许谔:你不是多余的。你的'春风化雨'那一下,换别的奶妈至少慢两秒。
骆襄铃在被窝里笑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条客服消息转发了过去。
骆襄铃:对了,我今天收到官方的私信,说有个新玩法内测邀请,需要双人情缘组队。你有兴趣吗?
许谔那边显示了很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久到骆襄铃开始猜测他是不是在跟别人商量什么。
最后他的回复过来了:
许谔:有兴趣。但那个测试——我可能过两天才能陪你打。这两天有点事。
又是"有点事"。骆襄铃皱了皱眉,打了一行"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又删掉了。她换了一种方式问:
骆襄铃:那你这个"有点事"——跟青墨来A城有关系吗?
对话框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许谔回:
许谔:……你看出来了?
骆襄铃:他说'快了'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对面又沉默了。但这一次沉默很短。
许谔:他要来A城面试。我帮他联系了一家公司,明天陪他去。后天还有一场。
骆襄铃盯着"我帮他联系了一家公司"这句话看了三遍。
许谔帮她联系了一家公司。也就是说——许谔至少在一个层面上有"能帮人联系工作"的人脉或资源。他是自由插画师,不坐班,按理说跟本地的互联网公司没有直接交集。但他能帮一个外地来的朋友联系面试。
骆襄铃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信息叠在一起收好。
骆襄铃:那你加油陪他面试!到时候他真来A城了,我们三个可以线下约个饭。
许谔:好。
她又加了一句:
骆襄铃:不过——你那个内测邀请,我等你回来一起打。别让我等太久。
许谔的回复是:
许谔:不会。
骆襄铃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然后翻了个身。她今天打了一整个晚上的副本,又聊了这些信息量巨大的微信消息,脑子里塞得像装满了碎纸屑的抽屉——每一片碎纸上都写着不同的字,合在一起却能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许谔就是鹤归。鹤归在三年前的某款游戏里是排名前列的玩家。许谔从那个游戏离开之后换了ID来玩《桃花劫》,青墨在帖子里说"等你"。现在青墨要来了,许谔在帮他安排。
那许谔自己呢?
他为什么要离开那个游戏?为什么要换ID?为什么在《桃花劫》里开一个全新的号、从头开始打装备、在比武场上把所有人都赢了又从来不解释自己是谁?
骆襄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得她有点晕。
她在心里给许谔列了一张"待确认事项"的清单,排在前面的三条是:1. 为什么离开《剑雨》;2. 为什么换ID;3. 右手腕上那个模糊的纹理——是不是跟什么有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吧。"她嘀咕着闭上了眼睛。
六
第二天骆襄铃在公司吃过午饭刷手机的时候,醉墨疏影又发来了新消息。
这一次是截图——一张《剑雨》的旧版游戏截图。画面里是一支五人队伍站在某处副本入口,队伍成员的ID列在左侧。前排第三个位置亮着一个名字:"鹤归"。而那支队伍的名字叫"云中客"。
醉墨疏影把截图里的每一个ID圈了出来,然后用红笔在"鹤归"旁边写了几个字:"你看他旁边是谁。"
骆襄铃放大图片,顺着醉墨疏影标注的方向看过去——"鹤归"旁边站着一个道姑角色,头上的ID是两个字:"青墨。"
她早就猜到了,但当那张截图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三年前的游戏,同一个队伍,两人并肩站在副本入口。青墨的道姑号比现在的道长号看着更年轻一些,鹤归的剑客号装备华丽得扎眼。
截图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是当时拍这张图的人配的文字:
"云中客,最后一个团。明天散伙之后,江湖不见。"
骆襄铃看着那行"江湖不见"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散伙了?为什么散伙了?是游戏关服,还是队伍解散,还是……
她把截图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切回微信问醉墨疏影:
骆襄铃:这张图你从哪翻出来的?
醉墨疏影:一个老玩家的个人空间里。他说他以前也是'云中客'的成员,解散之后把截图存了三年。看到有人在论坛问'鹤归',他就把图发出来了。
骆襄铃:他有没有说'云中客'为什么散伙了?
醉墨疏影那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回了一句:
醉墨疏影:他说,是因为队长突然不玩了。
醉墨疏影:'鹤归'就是队长。
骆襄铃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鹤归是队长。鹤归突然不玩了。然后队伍解散了。青墨发了一条帖子说"我在下一个游戏里等你"——说明解散的那一天,青墨也不知道鹤归为什么走。
"他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醉墨疏影又发来一条,"那个老玩家的原话是:'鹤归把号删了,群退了,所有人的好友全清。第二天游戏就关服了,但他删号是在关服前一周。他比所有人早走一步。'"
骆襄铃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鹤归——也就是许谔——在三年前删号、退群、清空好友,在游戏关服前一周离开了所有人。然后他去了《桃花劫》,换了新ID,重新从一级开始练起,在比武场上赢了所有人却从不上排行榜。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这么做?
骆襄铃想到了一个词。她不想用那个词,因为它太沉重了,太重了,重到放在一个打了四年游戏的人身上显得过于戏剧化。但她联想到许谔右手腕上那道模糊的纹理,联想到雾渺峰第三层的幻象里那句"你配不上她",联想到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永远保持着一种"我可以退"的余地。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许谔。不是问"你是不是鹤归",也不是问"你当年为什么走"。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骆襄铃:你以前玩别的游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回忆?
许谔的回复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才来。那十五分钟里骆襄铃把那张截图又看了三遍,把醉墨疏影转述的那句"他比所有人早走一步"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许谔:有。但我不想说。
骆襄铃盯着"我不想说"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
骆襄铃:好。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她没有追问,没有逼问,没有把那张截图甩过去说"我都知道了你解释一下"。因为许谔说的不是"没有什么难忘的事",他说的是"有,但我不想说"——他承认了那段记忆的存在,只是还没准备好翻开它。
骆襄铃把手机锁屏,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在楼宇之间缓慢移动。她觉得她正在接近某种真相的边缘,但那个真相不能靠"拆穿"来拿到,只能靠"等"来靠近。
她想起了许谔在雾渺峰第三层蹲在她面前的那个画面。
那个人的手里有什么东西攥了很久,攥到他忘了怎么张开手指。
而她要做的事情不是帮他把拳头掰开——是坐在旁边陪他蹲着,直到他自己觉得可以松手了。
七
晚上八点,骆襄铃准时上线。
许谔和青墨都在线,但青墨的状态显示为"忙碌——角色位于:未公开场景"。骆襄铃估摸着他可能在忙面试的准备,没有打扰。许谔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句"今天不打本,陪我做个日常?"
骆襄铃说好。
两人组了队伍之后,许谔带她去了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图——"暮雨渡口",是一个半废弃的摆渡码头,芦苇丛生、木船陈旧、渡口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旧灯笼,灯芯里的光芒忽明忽灭。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骆襄铃操纵角色在渡口的木板上走了一圈,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地图做得很细。
"以前一个人挂机的时候找到的。"许谔说。
他站在渡口边缘,白衣的下摆被水面反射的月光染成浅浅的银色。骆襄铃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看着渡口下面的水面——倒影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挨得很近。
"许谔。"骆襄铃忽然喊了他的ID。她没有喊真名,因为她不知道他的真名。在语音里念"许谔"两个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念一个她正在慢慢熟悉的符号。
"嗯。"
"今天有人跟我说,三年前有一个游戏里的队长突然删号走了。什么都没说。"
许谔没有立刻接话。渡口的水声在耳机里轻轻地响,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声。骆襄铃没有转头看他的角色,就看着水面的倒影。
"那个人,"许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能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他可能觉得,他走之后大家能过得更好。"
骆襄铃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截图底部那行"江湖不见"——那是队友写的,不是鹤归写的。鹤归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句话,但他删号、退群、清好友,那套动作执行得干净利落,像一扇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如果那个队长不走的话,"骆襄铃说,"你觉得队伍还会散吗?"
许谔没有回答。渡口的灯笼忽然被一阵风吹得剧烈摇晃,水面上的两个倒影波动了几下又重新聚合。
"我不知道。"许谔说。
这是骆襄铃第一次听到他说"不知道"。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倒影拉得很长,长到重叠的部分已经分不清谁是白衣、谁是黄衣。
"你知道吗,"她说,"如果我是那个队长,我可能也会觉得自己走了对大家都好。毕竟当队长压力挺大的,什么都要管。但——"
她转头看了他的角色一眼。
"但我走了之后,我大概会后悔。因为没有我,那支队伍就不是它原来的样子了。它可能没那么好,但它还是那支队伍。"
许谔的剑客角色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侧头的角度让她想起他在雾渺峰蹲下来伸向她的那双手。
"……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小心。
骆襄铃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轻:"没有啊,就是今天看了一个故事。觉得那个队长挺傻的。"
"……"
"走了的人以为自己不在才是最好的。可剩下的人宁愿他在的时候把烂摊子一起扛。"
水面上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许谔说:"那个队长,后来去了新的地方。可能他还没学会怎么跟别人一起扛。"
骆襄铃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黄衣少女和白衣剑客站在暮雨渡口的月光里,芦苇从他们身侧斜斜地伸向水面。她觉得自己刚才那段话说得有点重了,可能压到了一些她还不该压的东西。但她不后悔说出口。
"那就慢慢学。"她说,"反正有的是时间。"
耳机里许谔的呼吸声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停了一下才说:
"嗯。谢谢。"
跟雾渺峰第三层"谢谢"的语气不一样。那一次的"谢谢"里有一种被撞见了脆弱之后的本能防御,这一次的"谢谢"松了一点,像一小块被撬开的石板底下透出的光。
骆襄铃没有再说下去。她跟他一起站在渡口边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他"不想说"的事情还捂着,但至少他让她看到了那扇门的轮廓。
"回去吧,"许谔说,"明天还要打那个内测本。"
"你不是说你要陪青墨面试吗?"
"后天陪。明天晚上有空。"
骆襄铃在心里"哦"了一声——所以那个"有事要处理"是分两天安排的,一天陪青墨面试、一天留给她打本。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回了一个字:
"行。"
两个人传送回主城的时候,骆襄铃的余光扫到世界频道上有一条消息一闪而过:
【世界】江湖小报:今天怎么没人聊'鹤归'了?我那帖子被删了一上午了。
那条消息很快就被其他的刷屏淹没了。骆襄铃没有点开,但她记住了那个ID"江湖小报"。等许谔下线之后,她切回了主城的角落打开世界频道的搜索记录,翻了大概七八页,找到了"江湖小报"今天上午发的一条帖子标题:
《三年前的'鹤归'为什么删号?我这里有内部消息,要听的扣1。》
骆襄铃点开那个帖子——内容已删除,只留下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该帖子因违反社区规范已被管理员屏蔽。"
屏蔽了。
被谁屏蔽的?为什么屏蔽?
骆襄铃看了一眼好友列表——许谔已经离线了。她的目光从那个灰色头像上移开,转到了手机屏幕上。今天下午她存下来的那张"云中客"截图还静静地躺在相册里。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许谔就是鹤归,如果鹤归当年删号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走掉了,那么现在有人在论坛上提"内部消息"就被删帖——是谁在删?
是许谔本人吗?
骆襄铃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许谔不会做这种事,他连自己"鹤归"的身份都不愿意主动说,更不可能去论坛上举报删帖。那是谁?是那个"内部消息"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在保护许谔不希望这些陈年旧账被翻出来?
她想到了青墨。
那个在帖子里回复"我在下一个游戏里等你"的人。如果有人在删许谔的旧帖子,最大的可能是那个想要保护他的人。
骆襄铃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觉得这张拼图的碎片越来越多了——鹤归、青墨、云中客、三年前的散伙、删号、退群、清好友、"内部消息"被屏蔽、许谔右手腕上那道模糊的纹理。
她不知道所有这些碎片拼起来之后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但明天晚上,她要和许谔一起打那个"内部新玩法测试"了——也许在那个测试里,她能听到一些她一直在等的东西。
骆襄铃在临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有一条新的游戏内通知,来自《桃花劫》客服的推送——她之前回复"1"的那个内测邀请,状态更新了:
【系统】您的"情缘内测·双人秘境"申请已通过。测试将于明晚20:00准时开启。请您与情缘"许谔"共同前往"隐雾峡谷"入口激活任务。
【系统】特殊提示:本测试将采集玩家在副本过程中的行为数据与情感交互数据,请确保测试过程中双方语音通畅、心态放松。
【系统】额外备注:本测试副本中存在"记忆回溯"机制,可能涉及玩家在其他游戏中的历史行为数据调用。若您或您的伴侣有相关**顾虑,可在进入前选择"屏蔽历史数据"选项。
骆襄铃盯着"可能涉及玩家在其他游戏中的历史行为数据调用"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历史行为数据。
如果许谔同意参加这个测试——如果他没有选择"屏蔽历史数据"——那这个副本会不会调出他在三年前那个游戏里的记录?如果会的话,许谔会看到吗?还是会让她看到?
她拿起手机想给许谔发一条消息提醒他注意那个"**选项",但犹豫了。
如果她提醒了,许谔一定会选择"屏蔽"。
但如果她不提醒——那个测试也许会把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亲手递到她面前。
骆襄铃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明天晚上八点。
她会跟许谔一起走进那个"双人秘境"。她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