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临迟见许在清胆量很大地盯着自己,那黑黑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小脑袋瓜里肯定想了不少自己的事。
许在清被迫仰头,不明白他说的“有意思”是指什么,可这人的笑,让他头皮发麻。
就在他以为这人要把他下巴捏碎时,他松手了,许在清一下子失去束缚,惯性地垂下头。
“手。”临迟冷冷发出一声。
许在清下意识双手伸出,做出一个捧的姿势,这是白狱里涤人被赐予食物的标准姿势。
因为手被冷水浸了好久,所以有些发白,可掩盖不住这双修长冷白、甚是好看的手。
这哪像送外卖人的手。
临迟只是扫了一眼那双纤长的手,从腰间拿出一个膏药大小的东西,扔到许在清的手上。
是补缝剂。
许在清下意识想到后面角落瓷砖上那条细细的灰缝,而手上这个补缝剂,一看就是高级材料,颜色是纯白泛光的那种。如果把那条缝补上,那他就不会被涤荡了。
许在清忍不住抬头看向这位施舍大恩的长官,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这道感激的光芒太刺眼,临迟本能地躲避,可下一秒,他又迎上那双眼。
不过是一管补剂,就能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将自己放在头顶上。
临迟鼻中轻“哼”出一气,声音沉冷:“去补。”
现在?
许在清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想到这种东西确实不应该让自己单独拿着,于是转身,跪爬两步到灰缝边,打开补剂管,小心翼翼地开始填补那条缝。
许在清补得很小心,很细致,他不敢大意,如果填补不好,过多、过浅,都是缺陷,有缺陷就看得到,被发现就被涤荡。
临迟在他身后,靠在洁白的墙壁上,灰眸无波的眼睛始终盯着许在清跪在地上的背影。这个角度看过去,许在清的臀部微翘起,那线条流畅,那弧形美妙。
临迟目光从许在清的臀部移到颈部,再从颈部缓缓移到那双细长的手腕上,他忽然想看许在清的表情,这么想着,迈出了脚,放轻脚步,缓缓走向他。
随着接近,临迟一点点看到许在清的脸,那张脸上的嘴角微微扬起,只是一点点弧度,就能感受到他此时被拯救的庆幸和感恩。
许在清专心填补灰缝,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一个大人物,所以也没注意到临迟的接近。
可就因为这样,临迟眼中生出了不满的情绪,他走两步停到他身旁,没有放轻脚步,真皮鞋底触地的声响让许在清猛然回神。
许在清抬眼看他,嘴角那点弧度早已被压下,眼中重新爬上了恐惧。
“长官……”
临迟瞥了一眼那条灰缝,已经补了一半,那一半补得极好,几乎看不出偏差。
“够了。”
临迟伸出手,示意他把补剂管交过来。
许在清捏紧补剂管,迟疑地想开口,可对上那双灰眸,他又不甘地将补剂管放到他手上。
差一点就补完了……
临迟将补剂管捏在手心,盯着许在清脸上的表情。前一秒,许在清把他放在头顶上,这一秒,恨极了他。
很好,毁掉一个人,不能急,需要过程。
“你还想要吗?”临迟声音又平又稳,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想!”
“可以。”
许在清脸上重新爬满惊喜,眼中的期待毫不掩饰,直直地盯着临迟。
临迟唇角微扬,对他这个眼神满意极了:“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惩戒室,内衬暗红的黑披风摆角消失在门口,空气中还残存着那人身上浅浅的雪茄香。
许在清跪坐在白净的瓷砖上,盯着门口的方向,愣了愣。
他明天,还来?
他为了自己,还会来……
许在清心中忐忑不已,这个长官是什么意思?他刚才给自己补剂,是试探自己吗?难道他去告发自己了?明天等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剩下的补剂,还是白狱的涤荡?
许在清心头颤了许久,狠了狠心,明天他要等。在这白狱里,没有人权可言,他在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最多的,只有这条命了。
许在清摸了摸补好且已经干透的缝,那半条缝他补得极好,完全看不出补的痕迹,也摸不出一丝凹凸感。
“只要明天没人发现这条缝,就还有机会。”
许在清站起身,摸了摸跪得已经麻痛的膝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看不清的缝,小心关上门。
临迟没有走,他在拐角的走廊,望着许在清离开的背影,眼中是势在必得的锐利。等许在清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捏紧手中的补剂管,转身离开。
三个月前,天气还有点冷,他一时兴起走进教化区,看到宽敞、空空、一片白净没有任何颜色的惩戒室。
莫名的,他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在这里跪了一年。八年过去了,这间房,没有任何变化。
临迟走进惩戒室,走到角落,这个角落就是他跪了一年的涤心之地。
看着这个冷硬的瓷砖,临迟戴着真皮黑手套的手摸向腰间那把匕首。
咻——
匕首出窍,临迟手腕一翻动,匕首被甩去,刀尖劈在瓷砖上,发出刺耳刺脑的“铮——嚓!”声。
瓷砖裂了一条缝,刀尖分毫未伤。
看着那条崭新的缝露出一条灰,临迟阴鸷的眼中才稍稍敛下一些,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捡起地板上锋利的匕首,目不斜视地插回腰间的刀鞘中,随后,不再多留目光,转身离开惩戒室。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条缝,可三个月过去了,他忽然想了起来,并且想看看这条缝是否还在。
来的时候,他莫名转头去弄了一小管补剂,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反常的举动,他想不清楚。
可能潜意识里,他把自己当做能拯救那条灰缝的人。
“许在清……”
临迟喃喃自语,没意识到自己念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种占有的凶欲。
他走出教化区,穿过好几个建筑,好几条深深的甬道,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
白狱的管理者认为,罪恶是一种可以洗掉的污渍,而洗掉污渍的方式,就是沉默、秩序、白净、忏悔。
白狱的一切,都在服务这个理念。
05:00,晨钟敲响。
第一声响起,全部涤人立马起床,将被子叠好,摆放整齐,连一条褶皱都不许存在。
第二声响起,许在清与同囚房的其他九人面向东方的墙壁站立,双手合十,默念涤罪词:“我洗我身,我净我心。”
直到第三下钟声响起,他们才能走出囚房寝区,走到隔间的洗漱区。
许在清用统一分发的洗漱用具,快速又不能粗鲁地刷牙、洗脸、擦干。
在第四下钟声响起的时候,他用冷水沾湿白色粗布,从头到脚擦拭身体,擦完,白布叠成规定形状,放在枕边。
此时,第五下钟声,正好响起。
05:25,列队报数。
这里的编号以动物为首,后接数字。
许在清属于昆虫阵的蝶,编号97。
“蝶97。”引者一身灰色军装长袍,平而缓地按名单念出编号。
“到。”许在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答。
在这里,说话太大声会被“涤荡”,太小声,也会被“涤荡”。这个声音的力度与声调,均看引者心情。
05:40,涤心。
宽阔的地下大厅,站了一千多人,满满当当的一片白,分成了十几个方阵,每一个方阵都代表了一种动物。
方阵中的许在清,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虔诚地低声默念:“我在此涤罪。”
重复三百遍,刚好就到晨六点。
06:00,朝食。
白狱的饭菜追求简单、营养、合理。粥、馒头、白色的蔬菜,还有每日必有的白豆腐。
许在清端坐在餐桌前,双手合十,默念谢恩词:“感恩赐予。”
说完后,他才能开动。
在这里吃饭,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张嘴咀嚼,不能吃太快,更不能吃太慢。吃完后,要把碗底舔干净,不许剩一粒米。
06:30,劳作。
劳作内容分阵进行,许在清所在的昆虫方阵,十队一共100人,上午被分配去缝纫,持续五个小时。
11:30,午时。
与早食一样的流程,也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就是长达一个小时的“静时”。
所有涤人回到囚房。
许在清坐在床上,闭目冥想。
这期间,不可躺,不可睁眼,不可发出声音。
13:00,劳作。
下午的劳作,蝶组十个人,包括许在清在内,被安排分别去擦拭惩戒室的瓷砖地板。
白狱有十间惩戒室,许在清负责的那一间,就是最远、最偏,几乎没人去的那间。
引者将许在清带到昨天那间惩戒室,盯了他半个小时。
许在清擦到哪里,引者就看到哪里,而许在清按顺序擦到角落那条灰缝时,引者的脚步还在跟随他,目光还在他的手上。
许在清忐忑不已,昨天也是这个引者,昨天他没发现那条缝,今天也不一定会发现。
他这么安慰自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就在他想加快手中的速度,想快速用白布将那条缝遮住时,引者的脚动了。
擦到这个角落,正好半个小时。
引者只监督半小时,然后离开,去做别的事。
许在清心头一松,不由得深呼吸好几下。他站在空荡荡的惩戒室里,既紧张又期待。
昨天那位长官说会再来,什么时候来?这里不允许有任何提示时间的钟、表,只有一个钟楼,所以他不知道昨天那个时间点具体是几点几分。
许在清回想了一下,自己是擦到第十遍快结束的时候,那个人才出现的。
但昨天“涤身”发作,他故意加快了速度,虽然重复到第十遍,其实提前了半小时结束。
所以,昨天那人是五点半左右来的。现在是一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
想到这里,许在清心中的期待更沸腾了。擦拭瓷砖的时候,少了往常那份虔诚和遵从,只想着时间能快一点,可想着想着,又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白笼”,还是“救济”。
许在清擦到第五遍时,时间刚好过去一半,现在是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可他现在是对的吗?把希望系在一个不知身份、自己攀不上还惹不起的人物上,在这冰冷、洁白、秩序的白狱中,真的是对的吗?
想到这里,许在清又怀疑起自己。
进来这里之后,他渐渐失去掌握事情的主动性,变得犹豫、多疑。
许在清甩甩头,想把脑中那些“涤心”条理甩出去,他抬手抓紧胸口,想把那颗接受了太多教化的心压醒。
把自己哄好之后,许在清转身,准备继续第六遍擦拭,视线一甩,看到了门口地面上的东西。
那管补剂孤零零在地上,旁边没有人。
他来过了!
但又走了……
许在清站起身,猛朝门口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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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缝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