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熟?”
“真的,真的!”金花蕾很笃定的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真的不熟。”
金冬秋盯住金花蕾,没出一声。
金班主又冲着下面喊:“有没有毛推自荐的?”又是一片鹌鹑样,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斥骂,“看看你们一个个现在的体态,耸肩驼背,站没站相,就那张嘴,一天天到不停歇,练功有张嘴的勤快,都不至于退化成这样!就你们这样还想上台子!我要是台子底下的观众,必定朝你们扔瓜子皮!”
那天,金班主训了大家伙儿整整一个上午。
最后,金班主自己也骂累了才作罢。
除了金焕三人以外,大家伙都是饿着肚子到中午的。
不过,大家看着金冬秋,倒没了往常的热情。中午开饭,他一直埋着头坐在角落,途径的人没有一个冲他打招呼。周围细细碎碎的声响不断,可四处却黑黢黢地看不清楚方向。恐惧来敲你的门,猜忌来敲你的门,那没了的自尊也来敲你的门,你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看,逃避,怯懦地躲在角落里,最后才发现,门口什么都没有。
从此,金冬秋不似从前那般爱说话了,甚至一天无话。这也导致金冬秋这个人慢慢地边缘化,引不起大家的注意。
大家伙儿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练功时间。那脸上的嘴也老老实实地阖上,不做那长舌妇了。即使心中有时不满,也不会嘁喳三五成群搞小分队。不是他们不想说,是自打上次开始 ,从金班主的只言片语里,他们意识到一点,金班主虽然没出那个门,但那双眼好似角落里盯着他们。
这是多么可怖的行为。
日子流淌,金焕、金叶和知竹的关系越来越好。后山的野池子是他们每日练完功必去的地方,这地方还是金叶先发现的。葱郁的小树林,碎石围成的深坑,那沁心凉的泉水是顺着石缝中途径有小臂粗的棕色树根子边滑下来的,久而久之,这儿就成了个天然的活水池子。
“太凉快了,”知竹奓开双臂,靠在磷石上,眯起狭长的眼,舒服地叹道:“哎——金叶,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金叶搓着后背,漫不经心地回着:“我是北方人,见着山总有一种亲切感,总觉得山里有吃的。我们北方的山都是活山,山里啥都有,所以我总想在南头的山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到吃的。”
“所以吃的你没发现,发现个野池子。”知竹顺着话说。
“是啊,野池子也行,这夏日太热了,又黏又腻的,我一天得冲好几遍。”
金叶看向金焕,他总是喜欢静静地听他们说话,也会跟着他们笑,这引起了金叶的好奇,金叶问:“金焕,想问你好久了,现在你还想离开吗?”
金焕看向金叶,吧嗒吧嗒眼:“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是自愿来金家班的啊。”
金焕有些怔,问:“你怎么知道?”
金叶和知竹相视,笑,金叶说:“你来的第一天,那哭声谁没听见啊。我们都是自愿来的,谁会哭呐,这金家班,你怕是唯一一个被强迫的。”
原来是这样。“不存在强迫。”
“哦?”这倒是引起知竹的好奇,“不是自愿,也不是强迫,所以,你是什么缘由?”
冰凉的泉水没法让金焕不清醒的回答问题。他看向前方,也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发楞,总之,良久后他才开口:“很多事没有缘由,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 所以你现在还想离开吗?”金叶问。
“我没想过离开,正如没想过要来一样。”
金叶露出两颗虎牙:“倒是顺其自然得嘞。”
“顺其自然?”金焕品了品,认同,“这是个好词。”
他们都是个半大孩子,有时候却像个老者一样对生活发出感悟,乱世之下,谁又不被强迫着成长。
不过金焕自己也说不明很多情绪。譬如,他总是半夜睡不着觉而抬头看暗蓝的天布下那几分钩月。而陪在他身旁的总是知竹。今夜,云无影,月皎亮,金焕一如既往地坐在台阶上,托腮。知竹不知从哪摘的野果子,递给了金焕。大概是白天在野池子旁顺手摘的。金叶教会他们认了很多种能吃的野果子。小小的,跟蚕蛹的形状差不多,也一般大,与树叶子一个颜色,绿的葱郁,浑身都是毛,咬一口软软的,酸酸甜甜,汁水充裕。
“这个好吃。”金焕说。
“好吃明日我在给你摘。”
“我可以自己摘。”
“那不行,那我就不告诉你在哪了。”
“干嘛对我这么好。”金焕经常问这个问题。
知竹也总是答:“如果认为这是好,那就当是吧。”
“我说过,我还不起。”金焕是认真的。
“你还的起。”知竹笑。
金焕侧眸,愣一下,顺着问:“如何还?”
“嗯——”知竹仰头看月,假思,“让你把角让给我好了。”
他说的很随意,看似开玩笑。不过金焕很认真的会回答:“不行。”
知竹敛起笑意,垂头,问:“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金焕皱眉,想了许久,终于想起他刚来金家班的时候,知竹好像的确问过这样的问题,那会儿,他的确不是这样的回答。不过,他觉得没什么,于是,解释说:“当时没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
“现在不和之前一样?”
“不一样。”对于金焕来说,怎么一样?吴掌柜的用命给金家班拼出一条活路这件事,就是金焕心里过不去的坎,可这些,只有他和金班主埋在心里,他人是不知的。知竹更是不知。
不过,知竹好似真的只是问上一问,很快那双狭长的眼就弯了起来:“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你呆的舒心就行。”
金焕看着知竹,也跟着笑了:“换个别的让我还。”
“比如呢?”
金焕笑:“体力活。”
“呦呵,那得让我好好想想,”知竹的脸偎在金焕的肩头,“得再把你养高高些,那时候再使唤你。”
金焕笑:“行。”
转眼,金家班在洋城呆了有小半月,大家伙儿的身段也终于回归往常,各个走起路来轻飘。
而金焕却非一般的改头换面,只因半月前金班主将金焕叫走,而后金焕的练功方式彻底与大家隔开。每日里天不亮,便能听着金焕独特的吊嗓。半月后,金焕的步伐如脚踩棉花,身段纤细不说,那脖颈就跟天鹅似的——不仅长,还总是微垂着。加上金焕平日里话少,他随意往哪一坐,活脱脱一只黑天鹅。尤其是大家排戏时,金焕往中间一站,肩一抬,眼一瞪,那嗓一出,如延绵流水一般流经筋脉,通畅。
这让人能不眼红?但大家也心知肚明,金班主这是确认了接班人了。而金叶最机智,总是趁着泡野池子的时候,缠着金焕教两招,金焕也总是真的不厌其烦的指导着金叶。
“你这发音不对,你若信我,就把肩沉下去,这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声从胸腔里头发出来,而不是走嗓子。”金焕说,“这个方式也能让你在变声缓和许多。”
“真的?”金叶颜开,“变声期能好过?”
金焕点头:“我们男子都要经历变声期,此方式练好了,找到其中诀窍,说不定变声期的时候,嗓子能安稳渡过。”又说:“这个开嗓的方式就源于减少嗓子的冲击力,我们台上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体力有时候都跟不上,何况是嗓子。”
“是啊,我一般到了后期就很吃力了。”
金焕点头:“这就是根本原因,没有从胸腔发音,把力度都放在嗓子上了。金班主不是说过吗?我们虽然靠嗓子吃饭,但嗓子只是一个工具,即是工具,就定有他的支撑点。我们通常认为支撑点是丹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还有中端支撑点,是胸腔。”
“所以,找到胸腔支撑点,在结合丹田,能熬过变声期?”金冬秋的眼都发来亮了。
金焕点头:“你若信我,就这样练。”
金叶多聪明啊,金焕都这样说,他能不好好练吗?于是,他沉下心,更卖力了。来回呼气,找了许久位置,金焕还是不满意,又说:“把嗓子往旁边打开,不然你坚持不了很久,慢慢地嗓子就破了。”
金叶按照金焕的方式,一点点地尝试,一个个的变换,金焕从来都不会觉得不耐烦,总是很有耐心地指导。相反知竹,他总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尽管金叶窜叨知竹一起学,知竹总是拒绝。而拒绝的理由是: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其实,也对。
所以便成金叶一个人的不耻下问。还别说,金叶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还得了金班主的夸。
这一天,金班主又在大家的注视下,将金焕唤走。
金焕站在屋里,金班主坐在炕沿儿,两人对视好一会。金焕从不惧怕金班主的眼神,从他来金家班第一天起,他就是如此。
只不过这回,金班主先将眼神别开,他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如何说起。
又好一会儿,金班主看似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一闭,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多了一抹坚定。
“金焕。”
“班主,我在。”
“我要将金家班——”金班主喉间哽住,挺了一会儿,还是继续说,“我要将金家班,交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