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盛华大学主楼前，拍毕业照。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
主楼前的台阶上，挤满了穿学士服的学生，班干部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清点人数，喊“谁还没到”。
摄影师把三脚架支起来，举着喇叭喊：“后排的同学往中间靠！对对，那个穿白鞋的——”
学士服的领子有点硬，顾绯整理了一下帽穗，站在人群里。她左边站着班上的男生，右边隔两个人，是苏晚晴。
苏晚晴今天穿了浅色内搭，头发披下来，笑得很得体，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
顾绯注意到，她隔着两个人，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快门响的时候，顾绯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一年前刚穿进来那天，站在原主的宿舍里，镜子里的脸陌生又熟悉。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别让原主的结局在自己身上重演”。
现在，毕业照的相框，已经快要装下这个学校所有故事了。
“绯绯！”
何小满从队伍外挤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快，你站那儿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她跑过来，踮着脚帮顾绯理了理学士服的肩带，一边理一边絮叨：
“你知道吗，我借了老陆的相机，毕业晚会我要录像……”
“对了绯绯，晚会就在下周六晚上！我唱歌的时候，你要是不在台下，我就哭给你看。”
“我在。”顾绯说，“第一排。你随便哭。”
“谁要哭了！”何小满瞪她，“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怕你错过我的高光时刻！”
“你唱什么歌？”
“《我们那几年》。”何小满说，“我自己改编的，改了三版歌词，把咱们大学的事全写进去了。”
“食堂、图书馆、军训、迎新晚会……哦对，我还把你跟沈聿写进去了。”顾绯：
“……你别乱写。”
“我没乱写！”何小满振振有词，“我写的是‘有人在台下看你，有人在台上发光’，多健康向上！”嘴上这么说，可她理肩带的手，顿了顿。
“绯绯。”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好像……有点舍不得这个学校了。”顾绯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没事！”何小满很快又扬起脸，“毕业是好事！我终于不用再被食堂阿姨手抖了！”她说着，眼睛却往教学楼方向瞟了一下。顾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聿站在教学楼门口，正往这边看。
六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今天穿得随意，却还是远远地一眼就能认出来。何小满忽然笑了，用胳膊肘撞了撞顾绯：
“哎，你说他一个法学院的，跑我们文学院毕业照现场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何小满眯起眼，“他是来接同盟的。他前几天跟我哥方旭阳说过，他们法学院那边有人盯他，他今天来查一趟有没有人蹲文学院。他跟我哥一样，把同盟的事当自己事办。”
何小满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重，赶紧打了个哈哈：
“当然啦，我这人看谁都觉得不一样，毕竟我是CP粉嘛，嗑糖滤镜八百度！”她说完就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
“绯绯，晚上陪我去礼堂彩排！我练了好几个月了，你得给我当第一个听众！”
顾绯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应了一声“好”。陆子衡过来的时候，毕业照已经拍完了。
他穿着学士服，领带系歪了，一脸嫌弃地走过来：
“拍个照跟拍案发现场似的，摄影师就差让我举号码牌了。”顾绯：
“……你不就负责被拍吗？”
“我负责帅。”陆子衡理了理领带，忽然压低声音，“说正事。”
“我昨天在图书馆三楼，看到苏晚晴跟一个校外男人坐在一起。四十来岁，戴眼镜，西装革履。”
“两个人说了大概半小时，走的时候，苏晚晴脸色不太好看。”顾绯：
“校外男人？”
“对。”陆子衡说，“我看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邱国栋从老钱仓库拿走那种，差不多的样子。”顾绯心里一动。又是文件袋。
苏晚晴在图书馆跟人接头，对方还带着文件袋——她在传什么？还是在接什么？
下午，拍完班级大合照，顾绯正要走，陈雨桐叫住了她。
“顾绯。”
陈雨桐今天也穿了学士服，头发挽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她走到顾绯身边，压低声音：
“你这两天，留意一下苏晚晴。”顾绯：
“她怎么了？”
“她这两天，找了我两次。”陈雨桐说，“第一次，她说‘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第二次，她带了一盒化妆品给我，说‘同学一场，留个纪念’。”她顿了顿，“我没收。”
“她说‘你不收，是还记恨我呀’。”
“我说——记恨谈不上，就是不习惯收这么贵的东西。”
“她笑着说不贵不贵。我说，对你来说不贵的东西，对我来说，太重了。”
顾绯看着她，忽然觉得陈雨桐是真的变了。以前她是苏晚晴的室友，被当枪使。
现在她站在这里，说“她要安顿所有能开口的人”。
“东西还在吗？”顾绯问。
“在。”陈雨桐说，“该留的，我都留着。”
她没多解释，但顾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晚苏晚晴教她作伪证的录音，陈雨桐一直留着。
“她安顿完所有人，就会来找你。”陈雨桐最后说，“你当心。”顾绯点头：
“我知道。”
傍晚，顾绯正准备去礼堂找何小满，手机先震了。是江映雪的消息。
“今天上午，晨光文化来人了。”
“邱老师被叫进办公室，门关着，训了半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还有，社里在传，启明要砍掉一批旧书采购。”
“邱老师这几天天天打电话，像是要补什么窟窿。”
顾绯看着这两条消息，慢慢在图书馆的椅子上坐直了。晨光文化——苏建国的公司。
他们派人来训邱国栋，说明清单虽然拿到了，但“书”没有下文。
苏建国要的是彻底，老钱那句“书烧了”，苏建国未必信。
邱国栋天天打电话补窟窿——他在替苏建国找那本书。苏晚晴今天下午也来拍了毕业照。
顾绯注意到，她全程都在笑，可那笑有点僵，像是心事压得她没力气演。拍完照，她还主动去找何小满套近乎：
“小满，毕业晚会有节目吧？到时候我给你加油。”何小满当时正跟同学说话，头也没抬：
“晚晴姐，你那天不是说要去找工作吗？还有空来呀？”苏晚晴的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工作……晚点去也行。”
“那多不好。”何小满终于抬头看她，笑得很天真，“晚晴姐你一直是个守时的人呀。我看你天天都挺忙的，两头跑，多累。”苏晚晴脸上的笑，终于挂不太住了。
她说了句“那……到时候看吧”，转身走了。
何小满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头冲顾绯挤眼睛。顾绯坐在图书馆里，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晚晴两头跑。苏建国在催。邱国栋在补窟窿。而老钱那边——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晏。
“绯姐，老钱仓库，今晚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面包车，是辆黑色轿车，停了四十分钟。”
“我没敢跟太近，但看到——后墙第三块砖，被动过。”顾绯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第三块砖。
老钱亲口说的：钥匙压在仓库后墙第三块砖下面。
“要是哪天我出了事，你让人去仓库后墙，第三块砖下面，压着一把钥匙。”他们开始找钥匙了。顾绯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把礼堂的尖顶染成金色，何小满的排练时间快到了。她想起老钱那句话：
“他们这种人，不是拿到了东西才动手。是‘可能拿到’，就动手。”她等不了了。顾绯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
“老钱的书，得尽快拿。不然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老钱。”沈聿回得很快：
“别急。他们翻墙找钥匙，说明他们也不知道书在哪儿。”
“老钱还没被逼到绝路，他自己会先找我们。”顾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等。”
晚上，礼堂。
何小满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她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请欣赏——何小满的原创歌曲，《我们那几年》。”顾绯在台下第一排，拍了拍手。音乐响起来，何小满开口唱。她的声音不算专业，但很真诚——
唱到“食堂的阿姨手还是会抖，可我们再也不用躲”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
唱到“有人在台下看你，有人在台上发光”的时候，她冲顾绯眨了眨眼睛。
唱完，何小满跳下台，跑到顾绯面前，仰着脸问：
“怎么样？”
“好听。”顾绯说，“就是有点想哭。”
“哭什么！”何小满拍她肩膀，“等我真唱那天，你哭都行，我给你递纸巾！”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
“绯绯，我唱完这首歌，就真的毕业了。”顾绯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晚风把礼堂的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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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学士服里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