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衡的调查结果，是三天后发来的。
那天下午，顾绯刚在图书馆坐下，手机就震了。陆子衡发来一份文档，附带一句话：
“查完了。这哥们儿，比你想象的惨。”顾绯点开文档，慢慢往下看。
秦朗，十九岁，临江市人。去年九月，从临江实验中学转来。转学前，他在临江实验中学读高三，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不是因为他成绩多好，而是因为他摊上过一桩全校都知道的丑闻：
“偷拍同班女生。”
文档里附了几条当年的论坛帖子截图。标题触目惊心：《柳萌都哭了，秦朗还嘴硬，这种人别再来临江》顾绯一条一条看下去，眉头慢慢皱紧。
这种帖子她太熟了。穿书之前，她在网上见过无数遍。模糊的照片，哭诉的视频，一群义愤填膺的看客，外加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没人在乎照片是真是假，也没人问一句“他有机会辩解吗”。大家只需要一个“坏人”，好把自己那股火发泄得心安理得。
苏晚晴在盛华对她做的事，跟柳萌对秦朗做的事，是同一个剧本。
帖子里的“证据”，是一张模糊的、疑似偷拍的照片，和一段柳萌“哭着控诉”的视频。下面上万条评论，全是骂秦朗的。
但文档最后，陆子衡附了一行小字，用红笔标出来的：“我核对了那几张‘偷拍照片’的原始拍摄时间——和柳萌‘被偷拍’的时间，对不上。照片是提前拍的，角度是摆的。柳萌同宿舍有个女生，当年发过一条没人注意的动态：‘有些人真会演，把人往死里逼。’发了就删了。”
顾绯盯着那行红字，在图书馆里坐了很久。
她明白了。秦朗没有偷拍。他是被冤枉的——被一个“会演”的人，用一套“受害者”的剧本，逼到退学。跟苏晚晴，一模一样的手法。
顾绯忽然想起原书里秦朗的结局——被苏晚晴利用、收买，替她做伪证，最后被当众拆穿，灰溜溜转学离开。原来这个人，在遇到苏晚晴之前，就已经被同一个套路毁过一次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书里秦朗会替苏晚晴做伪证——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苏晚晴太清楚怎么对一个“被冤枉过的人”下手。她只需要说一句“我相信你”，就够了。
顾绯忽然想起，秦朗在后台说的那句话：“听说你被冤枉过。我懂那种感觉。”
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客套。现在她懂了，那是真话。一个被冤枉过的人，闻得出另一个被冤枉的人身上的味道。
她关掉文档，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心里做下一个决定：秦朗，不能走原书的老路。
怎么不走？顾绯想了很久。她不能直接告诉秦朗“你是书里的人物”，也不能说“苏晚晴会利用你”——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苏晚晴找到他之前，先让他看见，谁是值得信的人。
顾绯合上手机，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进了自己的清单。晚会倒计时第六天。第二次彩排，顾绯到的比上次早。
后台依旧兵荒马乱。她穿过堆满道具的过道，走到调音台旁边。秦朗还是坐在那里，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拧着一根音频线。
他看见顾绯，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你过来听。”秦朗把一个耳机递给她。
顾绯接过来，戴上。耳机里是一段嘈杂的现场音——后台的脚步声、道具的碰撞声、有人在远处喊“第三组候场”。她没听出什么异常。
秦朗又拧了一个旋钮，耳机里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是一段对话，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你放心，票数的事，我心里有数……”
“…别让顾绯知道……”
“…她要是问起来，就说系统正常的……”是穆青的声音。顾绯握着耳机，指尖微微收紧。
穆青的声音她很熟——筹备会上那个过分热络的、事事周到的声音。可耳机里这段话，语气完全不同：压低了，带着一种算计的黏稠。像是终于摘下了面具。
顾绯摘下耳机，看向秦朗：“你录的？”
“调音的时候，顺手。”秦朗说，“后台角落那个储物间，隔音差，收音倒是好。前天晚上，穆青跟一个戴口罩的女生在里面说话，我正好在调线路。”
顾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戴口罩的女生？”
“对。”秦朗说，“裹得严严实实，说话还咳嗽，看着病恹恹的。但走的时候，脚步很稳，一点不像病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她抬手撩头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自己勒的。”顾绯没有说话。
她盯着秦朗，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自己勒的？”她问。
秦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帽檐下，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冷：
“我见过。柳萌当年也干过这种事——为了让人相信她‘被欺负’，她把自己手腕勒出印子，拍照发帖。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自己勒的。”顾绯的心，轻轻震了一下。
她想起苏晚晴手腕上那圈皮筋勒痕——那个让全校心疼她、骂顾绯的“铁证”。原来在秦朗眼里，那根本就是明摆着的把戏。
网上那些隔着屏幕落井下石的人，没一个觉得自己在行凶——这才是网暴最可怕的地方。
顾绯看着他，忽然理解了这个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疏离感从哪来的——不是孤僻，是戒备。一个被网暴过的人，很难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现在愿意把这些告诉她，已经是很大的一步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顾绯问。秦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他说，“被冤枉过的人，不会冤枉别人。”
顾绯听完，只叮嘱了一件事：“这段录音别外传。明天一早，交保卫处备核——私录的东西，不能私自公开当实锤；学校核验过，它才能变成保护你的证据。”
顾绯站在后台的嘈杂声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很多人的长篇大论都重。她看着秦朗，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
“秦朗，我跟你说件事。这场晚会，会出事。”秦朗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有人要在晚会上做手脚。”顾绯说，“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知道，她会在技术环节下手——音响、设备、投票，都可能是目标。你管后台，你离那些东西最近。”
“所以？”
“所以，如果有人来找你，给你好处，让你做点什么——”顾绯看着他，一字一句，“先告诉我。”
秦朗看了她很久，然后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很擅长利用别人。”顾绯说，“我不想你被她利用。”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耳机挂回脖子上，拧了拧手里的音频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行。”他说完这个字，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反正，我也想知道，她想干什么。”顾绯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心里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出口——秦朗为什么愿意帮她。但想了想，她没问。有些信任，不该用问题去戳破。
她走出后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朗又坐回调音台前，帽檐压得低低的，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但顾绯知道，从今天起，她的棋局里，多了一枚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棋子——一个照妖镜。
同一时间，校外，出租屋。苏晚晴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份资料。
资料是穆青发来的——技术部新人的登记表。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目光在“转学经历：临江实验中学”一行上，停住了。临江实验中学。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几天她让人查顾绯身边的人时，顺手看过一眼这个秦朗的底——“偷拍丑闻，被迫转学”。一个被冤枉过、被迫离开学校的人。苏晚晴慢慢弯起嘴角。
被冤枉过的人，最渴望什么？被理解，被信任，被当成自己人。而一个被全校抛弃过的人，只要有人愿意“相信”他，他几乎不会拒绝。
她在秦朗这个年纪，就已经把人心摸透了。柳萌那套把秦朗逼走的手段，落在她眼里稚嫩得可笑。可也正是这样，秦朗才更可用。在泥里滚过的人，你只要假装拉他一把，他就会把你当成救命稻草。
她拿起手机，给穆青发了一条消息：
“晚会前，找个机会，把那个秦朗约出来。我跟他聊聊。”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
“顾绯，”她轻声说，“你以为你提前认识了那个调音的小子，就能多一个人帮你？——你不知道，一个吃过亏的人，最容易上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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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被钉在帖子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