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心镜前光影散尽。
执事弟子引着人群往客舍去,凤霖与风锦跟在队列末尾。
“两位小友,”引路的年轻弟子回头,“客舍在前——”
话音未落。
风锦扯了扯凤霖的袖子。
凤霖抬眸。
青石小径拐角处,两道身影静静立着。一人云青道袍,浅蓝长发以同色发带束起;一人烟灰宽袖,浅灰长发松松挽着,发尾几乎垂地。腕间金镯映着午后日光。
正是林钰与顾筠。
队列骤停。执事弟子愣住,忙躬身:“林师叔,顾师叔。”
风锦熟稔的打趣道:“顾前辈,林前辈,怎来得这么快?”
顾筠随手理了理垂到肩前的发丝,语气随意:“走得慢些,你们就该被带去客舍了。”他顿了顿,“而且,以我们的交情,叫前辈生分了。”
风锦眉头微皱,犹豫道:“可是,按照规矩……”
林钰温声接话:“我们这没有太多条框,原来怎样便怎样就好。”
风锦看向身旁的凤霖。
凤霖点点头,对着林钰开口:“林钰,我们走吧。”
林钰朝引路弟子道:“有劳二位。这两个孩子,我与顾筠直接带回峰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躬身应下。
四人穿过广场。沿途不少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探究。几位长老远远望着,眉头微皱。
清楚听到对话的弟子们心中纷乱——这两个孩子到底什么来头?能让两位小师叔提前带回峰,还能直呼名讳?难不成只要他们不想试炼,便能直接免试?
真是细思极恐,粗思也孔。
林钰神色如常,顾筠懒得抬眼,只不紧不慢走在前面。
山路蜿蜒向上。
越往深处走,人声愈稀,灵气愈清润。
顾筠走在前头,忽而回头:“幻境之事,莫要在意。”
风锦认真点头:“嗯,知道是试炼。”
凤霖安静走着,眼里映着前方两人的背影。
约莫半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道尽头,一方平台倚崖而建,崖外云海翻涌。平台之后,两座并立的山峰高耸入云,峰顶殿宇隐约,虹桥相连。
正是双镜峰。
与幻境中那精巧雅致的院落截然不同。真实的双镜峰,气象开阔而沉静。平台以整块青玉铺就,边缘围着低矮石栏。正对山道处立着一方天然石碑,上书“双镜”二字,笔迹一温润一疏狂。
左侧山峰脚下,依山势建着几处屋舍,白墙黛瓦,檐角轻扬。屋前疏疏落落种着翠竹花树,一条清溪绕屋而过。
右侧山峰更显天然,只在半山腰有一方突出的石台,台上简单搭着竹亭。
顾筠指了指左侧屋舍:“那儿是住处。”又指了指右侧山峰,“我平日多在那竹亭里。林钰——”他瞥向身侧人,“他哪儿都可能待着。”
林钰微笑:“若要寻我,去书房便是。”
他引着两人往屋舍去。推开东侧两间相邻的房门,内里陈设清雅——素纱帐的床榻,竹制的书架桌椅,窗边设着矮几蒲团。虽不华丽,但灵气充沛。
风锦探头看看自己那间,咧嘴一笑:“比客舍好!”
林钰温声道:“缺什么,明日再说。今日先歇息。”他顿了顿,“晚些时候,你们几位师伯应会过来。”
“师伯?”风锦好奇。
“嗯。”顾筠懒洋洋倚在门边,“四个。话多,你们应付着便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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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师伯们果然来了。
最先到的是三师伯凌筱。
人未至,声先闻。竹帘被一把掀开,浅金发色的青年探进头来,额前碎发扬起,黄色发带在肩头一晃。
“小师弟在否——哟,两位小友?”凌筱眼睛一亮,大步走进来。
风锦正坐在蒲团上摆弄林钰给的一枚温养玉佩,闻声抬头。
凌筱蹲到他面前,笑眯眯道:“我是凌筱,行三。林钰顾筠那两个小师弟,平日里可没少让我们操心——”他语速快,眉眼飞扬,“今日倒好,试炼刚结束就直接把人领回来了。”
凤霖静静看着他。
凌筱也不介意,转向风锦:“你们便是第七区叩心镜试炼里出来的?能让那俩小师弟破例提前带走,心性定不一般。”他摇头,“可惜我负责第十二区的镜子,没瞧见你们那边的情形。”
风锦眨眨眼:“三师伯,三十六面叩心镜的幻境是不是都不一样?”
“哟,这你都知道?”凌筱拍腿,“每面镜子前的幻境都是独立的。不过——”他压低声音,“所有幻境的根基阵法,都是林钰顾筠那两个小师弟联手布下的。各区负责的峰主只在基础上做些调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浅紫色长发的青年慢步走进来,发饰松松束着顶发。他眼睛在屋内一扫,落在凌筱身上,嘴角一扯:“大老远便听你在此聒噪。”
凌筱跳起来:“若木!我怎的又惹你了?”
四师伯若木不理他,径自走到凤霖面前,垂眸打量片刻,又瞥向风锦,轻轻“啧”了一声:“模样倒是齐整。只不知资质如何。”
他说得直接,风锦笑道:“四师伯放心,明日便知。”
若木挑眉,倒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在窗边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二师伯凨裘之也到了。
他衣着规整,浅墨色长发以发簪固定成高髻,戴着一顶荆棘王冠——可一开口,那股严肃劲儿便荡然无存。
“哎呀,可算见着了!”凨裘之搓着手,笑得眉眼弯弯,“我是你们二师伯凨裘之,是麟云宗宗主,至于你们该叫我什么,你们随意就好。”他压低声音,“方才过来时,瞧见各峰议论纷纷,都在猜小师弟们为何提前将你们带走……明日觉醒,怕是要热闹。”
凌筱凑过来:“二师兄,你负责1区的叩心镜,今年可有瞧见心性特别出挑的?”
凨裘之摆手:“心性好确实不少,有个小女孩心性特别出挑。只看明日资质如何。”他顿了顿,看向凤霖风锦,眼里闪着好奇,“不过能让小师弟们看中,定有更特别之处。”
最后到的是大师伯玉泽。
他缓步走入,高束的马尾,浅青发带垂落肩侧,一身素白长袍,身形挺拔。他目光温润,先向凤霖与风锦微微颔首:“我叫玉泽,是他们的师兄,你们叫我师伯便好。”又转向其余三人,“莫要吓着孩子。”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沉静的力量。
玉泽走到两个孩童面前,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瓶,轻轻放在矮几上:“安神凝气的丹药,今夜服下,明日觉醒时心绪能更稳些。”
风锦忙道谢。
玉泽微笑:“不必客气。林钰顾筠既将你们带回,便是认定了。”他顿了顿,“那俩小师弟,眼光向来极准。”
四位师伯又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叮嘱了明日觉醒的注意事项,便相继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已深,星子渐亮。
顾筠坐在窗边把玩着一颗亮晶晶的石头,忽然道:“钰儿,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建个大点的屋子?东侧这两间,好像委屈他们了。”
林钰想了想:“确实有些小。”
顾筠眼睛一亮,跳下窗就开了话匣:“你说我们……”
两人一静一动,窗外月色正好。
东侧房间内,风锦趴在窗边,看着远处各峰灯火,忽然道:“凤霖,你说……明日会怎样?”
凤霖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玉泽给的玉瓶。
许久,他轻声说:“该怎样,便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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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启灵殿前广场人潮涌动。通过叩心镜试炼的二千余名新弟子齐聚于此,按编号列队。各峰峰主、长老,分别在殿内的两侧高台。
启灵殿无顶。
那是一座环形建筑,高逾三十丈,通体由万年古木建成,木纹深处有灵光流转,殿内弥漫着古老庄严的气息。中央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矗立,柱身刻满繁复纹路,流光游走。这便是问道石柱。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执事长老立于殿前高台:“觉醒大典开始!念到编号者,入殿触柱,觉醒后即刻退出,不得停留!”
第一个少年走进殿内,手掌贴上石柱。
柱身纹路微亮。
殿内地面以石柱为中心,生出了十几株淡蓝色的花,蔓延开约三丈方圆——花亲和,丙等。
少年躬身退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花、木、水、火、风、土、金、雷……各色亲和陆续显现。丙等最多,乙等次之。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走进殿内。她步伐沉稳,脊背挺直,指尖触上石柱前。
柱身纹路骤亮。
清澈水流凭空而生,环绕少女轻盈起舞,水光潋滟如星河倒悬,范围足有三十五丈。
执事长老高宣:“水亲和,资质三甲!”
高台上几位峰主目光灼灼,已有数道隐晦的神念扫过少女周身。
少女收回手,看着周身缓缓消散的水流,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混着释然,又似完成了某种使命。她转身走出殿外,步履从容,日光落在她肩头,仿佛镀上一层浅金。
又过百人,一个瘦削少年触柱,地面涌出清泉,泉畔杂草疯长,范围十五丈——水与草双亲和,一甲一乙上。
执事长老多看了两眼。
觉醒按编号有序进行。每个弟子触柱后,无论引发何种异象,皆依言即刻退出,不留片刻。殿内始终只有一人一柱。
日头渐高。
甲等资质者已现近百,三甲一人,二甲三十人,双亲和者两人。各峰峰主暗中记下编号。
林钰与顾筠站在高台边缘,凤霖和风锦立在二人身侧。周遭目光不时扫来,带着探究与好奇。
顾筠懒洋洋靠着栏杆,忽而低头看向两个孩童:“紧张么?”
风锦摇头:“不紧张。”
凤霖静立不语,望着下方殿内进出的身影。
顾筠笑了:“那就好。”
又过两个时辰。
编号已念至二千八百余。
执事长老翻过名册一页,顿了顿,抬头望向高台边缘:“凤霖,风锦。”
全场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林钰温声道:“去吧。”
凤霖与风锦并肩走下高台,步入启灵殿。
殿内空旷,唯有那根漆黑石柱矗立中央。
凤霖先走上前。
他伸手,掌心贴上柱身。
静了一瞬。
然后——
光。
极致纯粹、铺天盖地的光,自石柱中轰然爆发。
那光仿佛能净化一切、湮灭一切杂质的“绝对之光”。五十丈内,空气凝固,所有色彩褪去,只剩下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石柱如琉璃般净彻透明,柱身纹路清晰可见,却又仿佛要在这片光中消融。
殿外鸦雀无声。
高台上,所有峰主霍然起身。
“极致之光……”一位白发长老声音发颤,“从古至今,从未出现过……”
光缓缓收束。
凤霖收回手,走回林钰身侧。异象随他步伐退去,殿内恢复原状。
执事长老深吸一口气:“下一个,风锦。”
风锦走进殿内。
他抬手,按上石柱。
暗。
吞噬一切、深邃无边的暗,自石柱中汹涌而出。
万物终焉的归寂。五十丈内,光线扭曲湮灭,规则微滞,仿佛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将沉入这片永夜。石柱消失在黑暗中,连轮廓都无法捕捉。
殿外死寂。
高台上,有峰主手中茶盏碎裂。
“极致之暗……”另一位峰主喃喃,“就连魔族历代魔尊也从未出现过极致的暗亲和……”
暗缓缓收束。
风锦收回手,拍拍衣摆,脚步轻快地走回凤霖身旁。
全场依旧无声。
执事长老张了张嘴,走出殿外,半晌才道:“觉醒……结束。所有弟子,退出广场,择师大典在明日申时。”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回到大殿。
殿内已吵得不可开交。
“凤霖那孩子就该入我光明峰!极致光亲和,天生就该是我峰弟子!”
“我呸!关门弟子?我还锁门弟子!该入我峰!”
“入我峰才对!”
突然,一位身材魁梧的峰主猛地踏前一步,双臂轮番向前猛挥,口中爆喝:“退!退!退!都给我退开!这孩子明明该归我!”
对面另一位红袍峰主不甘示弱,同样扎稳脚步,双臂挥动如风,嗓门更亮:“退!退!退!你才该退!我看你是想打架!”
两人相隔三丈,隔空“退”成一片,场面一度混乱。
宗主凨裘之站在人群边缘,内心早已掀起滔天骇浪。
——我去了,知道两个小师弟眼光好,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资质好成这样!早知道昨晚连哄带骗也要把人要过来了。这要是我的徒弟,带出去不贼拉风?不过这群老家伙该怎么办?
他看向人群中的几位师兄弟,个个都是一副看戏的姿态。凨裘之牙一咬,心一横:不管了!
“来,孩子。你来说选谁。”
忽然有位峰主把问题抛给退至角落的两个孩子。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等着回答。
风锦歪头抬眼,无名指指向自己,满脸懵懂:“啊?我吗?”
无人应声。风锦歪头看向凤霖。
凤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能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他的声音:“我选他。”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顺着他目光看去,看见了林钰。
林钰本人也怔了一瞬。他看着凤霖,看着那双平静望过来的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了然。
然后他缓步走向两个孩子所在的角落。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云青道袍拂过地面,没有半点声响。他走到凤霖和风锦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转身面对全宗。
脸上仍是那温和笑意,声音却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此后,他们是我林钰唯二的亲传弟子。”
殿中再次炸开了锅
“林钰!你凭什么!”
“他们还未择师,你怎能擅自决定!”
“就是!如此天资,当由全宗共议!”
“我不服!”
“我也不服!”
争执再起,比方才更烈。几位峰主已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林钰的手都在抖。
林钰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站着,将两个孩子护得严实。
顾筠此时也走了过来。他懒洋洋扫了一眼争执的众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一静:
“不是你们开口让孩子们自己选的吗?怎么,不服?”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一张张怒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打一架。”
殿中彻底安静了。
一位峰主打破寂静:“打就打,你们也不过三百岁。境界虽高,实战经验却未必有我们丰富。”
众人闻言,纷纷觉得有理。林钰两人境界虽高,却极少见他们出手。况且还如此年轻……
斗志被点燃。
“说吧。怎么打。是一打一?还是二打一?当然,是你们两个打我一个。”那峰主挑衅道。
林钰缓缓睁眼:“你们两个,打顾筠一个。”
顾筠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林钰:“不是,你这就把我卖了?”
林钰不理会他的申诉,目光扫过方才争执最凶的两位峰主:“你们,打得过顾筠,我们就把两个孩子让出来,如何?”
“此话当真?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欺负你们两个小辈。”
“当真。”林钰话里不带任何情绪。
“竟然如此。就到壹方世界里打吧。”说话的是宗主凨裘之。他面上难得没了笑意,眼神在殿内扫过,最终停在林钰脸上,“既已说到这份上,便按规矩来。”
壹方世界是一个小世界,里面只有无尽沙地,没有任何生灵,完全经得住大能交手。
凨裘之取出一件金色法器,形似罗盘,其上刻满星辰纹路。他抬手一抛,法器自动飘至问道柱上方三丈处,缓缓旋转。
殿内灵气骤然波动。
问道柱身纹路逐一亮起,与法器金光相呼应。虚空中,一道淡金色的门户缓缓浮现,边缘如水波荡漾,隐约可见门后那片苍茫无垠的沙海。
通道开启的刹那,殿内烛火齐齐暗了一瞬。
顾筠扭了扭脖子,腕间金镯叮当作响。他回头看了眼凤霖和风锦,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笑容,然后转身,一步踏入金色门户。
两位挑战的峰主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入。
林钰站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他伸手虚按,将凤霖和风锦护在身侧,目光静静望向那片逐渐闭合的门户。
殿内所有人屏息凝神。
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