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旧。
澪川推开门的一瞬间,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澪川偏头躲了一下,尾巴本能的一甩,扫起一片灰,等灰落了,他才迈步走往里走。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面长了许多苔藓,能看得出来这家人不是什么特别富裕的一家.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生了一圈黑绿色的东西,像是枯了又活的苔藓反复叠了好几层.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窗户从里面反锁,门缝里透露出一股闷沉沉的,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去正厅。】离渊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我知道。”
他走过去,用爪子推开门。木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嘴.
一股非常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正厅中央,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坐在椅子上。父亲、母亲、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三个人都靠在椅背上,姿势安详,像是睡着了。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如果不是胸口的三个洞,澪川会以为他们只是在这儿坐久了.
洞口不大,有拳头大小,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血已经干了,在衣服上,椅子上,地板上积成三摊暗红色的水洼。水洼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干涸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踩过,又走了.
澪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蹲下来,先去查看了父亲。
这位父亲一只松鼠兽人。棕灰色的毛,尾巴粗大,但已经僵了,硬邦邦的耷拉在椅背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茧,两只手都有。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干了的,嵌得很深,像是洗过但没洗干净.
“嗯....他是做模具的。”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旁边。
也是一只松鼠。毛色比父亲浅一些,偏灰一点。袖口有墨迹,指甲缝里有蓝色染料。手指细长,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右手食指上沾着小点干掉的蓝色粉末,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什么东西,很小,几乎看不见.
澪川凑近看了看,是一根针,缝东西用的,指尖朝外.
“画师?或者是裁缝,死的时候在缝东西.”
他最后走到孩子旁边,一只小松鼠。棕灰色的毛,尾巴还很小,蜷在腿上。很难想象凶手到底跟这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怨,连这么小的小孩子也不放过。这孩子的鞋底磨得很平,鞋底纹路里还嵌着灰色的泥,澪川皱了皱眉.他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点泥出来,捻了捻,土质偏细,带沙,不是城东的青砖地块,也不是西边的碎石路.
“应该是城北的灰土。城东是青砖,城北是灰土。这孩子最近应该经常跑城北。”
澪川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正厅。桌椅整齐,架子上面的东西没有倒,地上也没有明显的脚印,窗户从里面反锁的,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他走到窗边,低头检查窗栓。铜的,旧了,但锁得很严实。窗框上有一道很细的痕迹,横着的,不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伸进来过,蹭掉了一点漆。
“凶手怎么进来的?”
【你想。】
“……你能不能有点用?”
【我在帮你思考。】
“你只是在重复我的话。”
【思考需要引导。】
澪川没理他。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三具尸体。
三个人,胸口同样的洞,内脏同时消失,没有外部切口。密室,没有打斗,没有挣扎。他们坐在椅子上,姿势安详,像是死之前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重新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看那个洞。伤口边缘的皮肤是向外翻的,但翻得不规则,不是刀伤,也不是利爪。他伸出手,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骨头是碎的。从里面碎的。
“从内部撑开的。”
他抬头。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连灰都很少。
“所以不是从上面。”
他低头,重新检查地面。地板上很干净,没有血迹拖拽的痕迹,没有脚印。但墙角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几个模具。他走过去,拿起一个。
月饼模具。木头的,图案是花。蓝色的花。
他盯着那个模具看了很久。
“这家人最近在做模具。母亲画花样,父亲刻模具,孩子跑腿送东西。”
他把模具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
“父亲姓陈。”
他放下模具,走出正厅,走到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探头往下看。井不深,底下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块蓝色的布。
澪川盯着那块布。“母亲在缝东西。缝到一半,布掉进井里了。”
他站起来,走出宅子。
“城北。做模具的。姓陈的。问问就知道了。”
城北比城东热闹。
街两边都是铺子,铁匠铺、皮货铺、还有一家专门做模具的作坊。澪川走过去,站在作坊门口。
老板是一只中年狼兽人,灰毛,独眼,正低头刻一块木头。
“老板。”澪川走上前去
狼兽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模具?”
“不买。问你点事。”
“什么事?”
“城东死了一家三口。松鼠兽人,做模具的。你认识吗?”
狼兽人的独眼眯了一下。
“你说老陈死了?”
“对.”
“.....老陈名字是陈默,他手艺很好,专门做点心模具。他老婆也是松鼠,画花样的。孩子叫陈小满。”
澪川:“他最近在做什么?”
“做一批蓝花模具。给一个大客户订的。”
“哪个大客户?”
“不知道。但他很着急。说做完这一单,就能还债。”
“还谁的债?”
“一个半兽人。兔耳的。前几天来闹过。”
澪川记住了。
“那个半兽人住哪?”
“城北边缘,破屋子。”
澪川找过去。门没锁,推门就进去了。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角落里蹲着一只灰兔半兽人,一只耳朵缺了一半。
他看见澪川,下意识缩了一下。“你是谁?”
“查案的。陈默欠你钱?”
“……三百铜板。”
“你前几天跟他吵过架。”
“他欠钱不还,我催他,他跟我说快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但不是我杀的!”
兔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往里面又缩了缩。
澪川蹲下来,跟他平视,似乎在确认他的真实性.
“你耳朵怎么缺的?”
“以前....被人割的。”
“谁割的?”
“不关你事。”
澪川没追问。这个兔子的身高体重绝对做不到这么大的工作量,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陈默最近跟谁走得近?”
“他老婆。他老婆以前是画师,给点心铺画花样的。后来被辞了。”
“被谁辞的?”
“城西点心铺。老板是头獾。”
澪川站起来,走出破屋子。
他去了城西点心铺。老板是一只獾兽人,胖乎乎的。
“你以前有个画师,松鼠兽人,姓陈的?”
“陈默的老婆?对。她画花样画得好。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偷了铺子里的花样,卖给外面的人。我就辞了她。”
“她偷了什么花样?”
“蓝花的。那种花只有城北沼泽有。她画了花样,卖给了一个人类商人。”
澪川:“那个商人是谁?”
“不知道。但她被辞了之后,那个商人也没再来过。”
澪川跟老板道了声谢,便走出点心铺,站在街上。
蓝花模具。城北沼泽。人类商人。
他想了想,转身往城北沼泽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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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序章】城东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