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门外,程思渊仍有纠结,拉了拉宋簿的袖子,犹豫不进。
宋簿反握住她的手,敲响了门。
门却没有反锁,一拧把手,即刻打开。
客厅明亮洁净,灯火通明,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中央,静静朝他们睇来。
……
程思渊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挨坐在大姨身边,静静的听。
有些话超过了她应当可知的范围,她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对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双方都不是会废话的人,这个时长已经够把几乎所有问题说清楚。
宋簿离美归国前,曾钻了竞业协议的空子,帮助国内行业协会谈一起国际反侵销案,得罪了之前的老雇主。对方心胸狭窄,对他有所记恨,在他这次的项目里设计了他。
他也有所察觉,但原以为只是商业竞争,没准备到这种地步。
“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大姨面色淡淡的,“这和我没有关系。”
“南方海关出手很迅速,沟通也很顺利,要感谢您。”
“年轻人,别给我戴高帽,也别把自己想太重要。”
宋簿仍面不改色,道:“我是知道思渊对您很重要。”
大姨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程思渊总觉得她这表情是要凶人似的,赶紧站起来,弄出些动静。
两人看向她。
她:“……有点饿了,我去厨房找点吃的,你们要吗?”
她洗了点蓝莓,放桌上,好像除了她谁会吃似的。
宋簿看着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程思渊对他比了个砍脖子的手势。
眉眼官司落在了长辈眼中。
凌晨时分,宋簿起身结束会面,彬彬有礼的握手。
大姨没有理会,安坐在沙发上。
他从善如流收回动作,静声说打扰了。
思渊悄悄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再一扭头,大姨正盯着自己。
程思渊有点尴尬,手背在身后。
大姨却道:“想送去送吧。”
程思渊把宋簿送到楼底下,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一对年轻人在夜色中依依惜别,其实是很养眼的画面,楼上窗前,人影立了许久。
直到四周的寂静被打破,年轻女孩回到屋内,脚步声向她靠近。
她没回头,仍然看着夜色,低声说:“觉得我管太多了吗?”
程思渊毫不犹豫的摇头。
下一句紧接着追上:
“那如果让你和他分开呢?”
程思渊哑然。
“让你为难了?”
“我…”
“宋簿很不错,三岁看老,很早我就看出,他不是普通人,你外公当时也同意,带他来基地接受教育,为国家培养人才,但他表现出强烈反对,并且在后来选择赴美,完全杜绝了参与国家科研的可能。”
“大姨,”程思渊忍不住想说一句公道话,“这本来就不可能,你让他怎么处理这种关系?”
程思渊的大姨,二十多年前有过一段婚姻,男方是外公的得意弟子,二人共同在科研机构工作,很可惜的是,婚姻持续不久,对方抛弃了最初的理想与爱人,离婚,与她的一位好朋友结为伴侣。
又过了数年,男方病逝,她的这位“好朋友”伤心过度、精神失常,产生幻觉,数次来找她,问她将男人藏到了哪里。
大姨冷静的处理了事情,找到女方家人,建议送其去精神科住院。
这就是正居住在精神病房的宋挽琴。
她也是在那时候见到了年仅十岁的宋簿。
冷静、聪慧,正在书房中解一个数学难题,思路新颖别致。
她对宋簿起了惜才之心,提出可以带走培养。
当时宋簿的外公年逾八十,身患重病,清楚这会给他更好的前途。
老人亲自送他去南方的合作院校。
但抵达温暖的地域后,事情与她希望的发展方向不一致,少年宋簿递给她一份亲子鉴定,冷冷的表示自己与她前夫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又给她一小叠用信封装好的现金,称是这一趟的旅费,他一直希望带外公到南方温暖的地方走一走,这次成行了他很高兴。
然后他还指出了她的私心,表示很遗憾不能配合她。
宋簿这人……嗯,从小时候说话就不怎么动听。
后来,她听说他选择了人文科学的方向,并出国深造,更是认为他走向了对立面。
夜色已深,黎明前四下漆黑,安静近乎无声。
屋内的光照让人眩晕。
大姨平静的说:“我承认,我对他有一部分私人情绪,当时的确有些过度表现,希望自己看起来冷静而大度。但我现在不赞成你们,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我认为,他不是适合你的人。”
“不用反驳,先听我说。”
“如果只是恋爱,你高兴就好,但如果认真的话,你要考虑的是在接下来长久人生里,这个人是否能与你并行。”
“宋簿和你,成长环境、性格天差地迥,能走下去吗?”
“谁说要一样才能在一起……”程思渊嘟囔。
“那这是第一次他什么也不告诉你、自己做决定吗?”
程思渊一愣。
当然……不是。
“他自己分析、自己权衡、自己做决定,然后给你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结果。”
“你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总这样,是吧?”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没有太大的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程思渊沉默了一阵,用作思考。
“你们以后会有更多的、各式各样的问题,那些问题的来源,是你们完全不同的生长环境。”
“相爱可以抵万难,但何必呢?你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无论是你爸爸妈妈还是我,从来没期望你做多么了不起的人,我们只希望你能非常幸福。”
灯光下,两人一坐一站,程思渊注视她的面孔,看见她眼角深深的皱纹、脸上的沟壑,岁月给人带来了很多。
程思渊握住她的手。
大姨一怔。
年轻女孩的神色柔和,眼眸仿佛经过水洗似的,明亮而有光。
“谢谢大妈妈,我也很爱你。”
“……说那么多,你听进去了几句?”
“都听到啦。”
程思渊将头靠在她膝盖上:“他这次做错了,我会批评他的。下次再有别的什么,就下次再批评。我会每天都很开心的,我开心最重要了对不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道理、人生伤疤,她可以不听,但不想伤对方的心。
为这样的事与家人决裂,对她、对宋簿能有什么好处?
小姨将事情告诉她时,她也惊讶,怎么这么巧,偏偏宋簿与她的家人有这样的渊源。
难怪,宋簿在见她家人这件事情上的犹豫和不配合。
她其实完全可以想到宋簿冷着脸给大姨甩现金的样子来着,他真的非常知道怎么气人……
有那样的前史,这两个人自然不希望再和对方碰面。
但因为她,以后要变得常常碰面。
她不想让亲人为难。但同样的,亲人又怎么会让她为难和伤心?
安静良久。
大姨看她是油盐不进,起身要向卧室去。
程思渊亦步亦趋的追上她,在关门前挤了进去。
撒娇耍赖什么的,她可在行了。
…………
阿曼达被捕,宋簿与傅辛成回到所里,事态有着明显的好转,面对外界谣言,金诚律师事务所公开一封律师函,表示将提起相应诉讼,维护律所名誉。
当周,所内举办了一次开放日活动,邀请了高校和律协人员来参观,相关报道在地方媒体进行了发布。
但并非全无损失,出于安全考虑,并购终止,这位海外大客户彻底流失。
国内企业收到了消息,相关安全法案正在草拟,即将在年底出台,这类企业的信息均将禁止出海,相对应的,国家会出台一些补贴政策,帮助本土企业行稳致远。
公事好搞定,私事就那么简单了,即便再忙,宋簿早晨也要开车去接思渊上班。如此连续了好一阵子,获得了坐在客厅里等她起床的资格。
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程思渊没想让他等的,是宋簿非要来挣表现,来的特别早。
而且他白天工作很多,会和一些客户约早上在酒店见,碰上这种事情,还提前叫思渊早点起来。
程思渊微麻。
你不来不就行了吗?
上班路上,程思渊给他做访谈,请他分享一下成功进门的心得体会。
宋簿分享了两点感受,一是为时尚早,二是来之不易。
为了庆祝一下,程思渊提出晚上吃点好的。
而在这之前,班还是要上的。
张若案二审案即将开庭,程思渊独立准备,没问宋簿意见,宋簿也没问起,接到开庭通知,才知道还有这事。
离着开庭不到一天,他开看材料,程思渊在旁边叽里呱啦的讲解,他合上文件,抬眸看向她。
程思渊摸了摸脸,有些得意,“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
宋簿问:“你自己认为呢?”
“还行还行……不过当事人都说很满意我。”
张若案引发了太多关注,有当事人慕名而来,到金诚所里指明要程思渊代理自己的案件,程思渊远没到能处理那么多案件、接待那么多当事人的程度,尽自己所能,不能就找别的同事来接案。
一段时间下来,也没耽误什么事。
“你喜欢这个职业吗?”
程思渊想了想,点头。
宋簿若有所思:“我想起,我认识一个人。”
“嗯?”
“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她说毕业以后各走各的道,她再也不想从事这个专业的工作了,这个人好像——”
程思渊捂住他的嘴。
宋簿眉目含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覆在上面的薄薄冰层已经融化不见。
“去我家吃吧,我做饭,凯撒想你了。”
“……喔,你呢?”
“有过之而无不及。”
岂料下午时分,老郑打来电话,说是师母这阵子为宋簿操心的厉害,人都瘦了,叫宋簿如果有空,到家里来安安她老人家的心。
于是宋簿与思渊提前离开律所,将晚餐阵地转移至老郑家中。
两人先在超市买菜,傍晚的菜成色不如早晨新鲜,宋簿挑选了一番,又买了泰国香米、油盐酱醋以及日常用品,各种东西两大袋,放满了他车后备箱。
程思渊看他买的那么熟练,亦步亦趋,时不时问他这个瓜和那个瓜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要这个不要那个。
宋簿很难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解释。
到老郑家后,师母说什么也不准他下厨,把老郑赶进厨房去,她拉着宋簿,长长短短的说话。
程思渊不打搅二人,推开厨房门,和老郑混交情。
老郑扬着锅铲,还能分心,说:“你可别动手,动嘴就行了。”
本意是叫她等吃,程思渊也就真动嘴:“老郑,我师兄为什么干这行啊,是你忽悠他的吗?”
老郑扭过头来:“你这逆徒,本专业博大精深、贯通古今,比那些认死理的科目差在哪里?他当然是因为学科魅力啊。”
“喔,不是因为您的魅力。”
“你再这样说话,为师今晚扣你二两米饭。”
“别嘛,我就问问。”
老郑道:“走一条路有很多很多原因,但毫无疑问,一定是自己一步一步踏上去的。”
很有哲学意义。
不愧是老郑。
晚些时候,从楼里走出,夜风吹拂,沿着道路慢慢的走,校园一如既往的热闹而美好。
程思渊与宋簿讨论老郑这句哲学名句,她上下打量宋簿。
宋簿轻轻扬眉,配合她的目光。
“还真别说,我今天才发现,你和老郑很像的。”
宋簿:“……”
早已习惯女朋友欣赏自己的外在,但头一次见她欣赏完毕后,发表这种毫无依据的高见。
他疑问:“像在哪里?”
老郑年轻时认真打扮,勉强可算一名中游美男子,但他年轻时,程思渊可没有见过。
程思渊:“我是说处世,处世你知道吗!”
其实是两人都比较务实。
宋簿想了一想,认可了这一评价。
“我今天问他,你为什么学这个专业……”程思渊絮絮叨叨的把事情说明白。
宋簿了然。
她考虑的是,他未从事一些高精尖的理科专业,是否有她大姨的“功劳”。
“如果你以前问,”宋簿道,“我会否认。”
也就是现在会承认。
宋簿牵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被他完全包裹,彼此都喜欢这种感觉。
“但这没什么,我现在觉得这个选择还不错……”
“学了法才遇到我!”
“我本来想说学科还算有趣,报酬可观,也能做出一些成绩。”
“那我想劝你改做学术是不是来不及了?”
“不一定,我还留有兴趣。”
宋簿的哲学,是接受、调整、执行,很少在事前去思考意义。
人们不能知行合一,是因为以知为先,行在后,但他的面前,能为他提供引领的“知之者”太少,所以他只能独行,独自长大、游历世界,然后知晓。
这许多年,他都是这样去做的。
他通过这样知道了很多东西,最近,又知晓了一些别的。
“是什么?”程思渊认真在听,双眸望着他。
“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
“我?”程思渊清清嗓子,咳咳两声,“还好还好,我身上是有很多闪光点值得学习的。”
“众目睽睽下摸鱼、挑没有融化过的冰棍、餐厅里最适合拍照的位置光影、没做完作业如何萌混过关……”
“喂?!”
“怎样爱真实的生活、怎样爱真实的人。”
“……”
月光下,程思渊脸颊有些红。
“这还差不多。”
“坦诚说,其实我早两天可以回容城。”
“……啊?”
“我知道家人对你的重要性,我不想干扰你的选择,我希望等到你联系我。”
“……宋簿,你是想挨揍吗?”
宋簿与她相拥,碰了碰鼻尖,声音放轻,“但,还是想要干扰。”
程思渊于是忍俊不禁。
其实干嘛要用生长环境啊亲密模式啊那么高大上的词语,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她喜欢吃薄荷跳跳糖,除了单纯的甜,还有些清爽与细微刺激。
就像她喜欢上宋簿。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个人有点烦人……还是喜欢的。
两人牵在一起往前走,到喂食点想把猫叫出来,一看已经有人在喂,宋簿忽叫了思渊一声。
程思渊:“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带了三只猫看兽医,过度肥胖引起的重症,住院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睡,痊愈放归几天,你猜我看见谁又在喂。”
“?”
“你。”
啊?“你看见我……你之前见过我?”
“慢着,你让我捋捋。”
捋。
捋清楚了。
“所以你刚开始对我那么凶是因为缺觉烦躁,后来变好了并不是因为我那么可爱将你心中的坚冰融化而是因为你睡够了?”
宋簿眉头一皱。并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思路。
“好好好,坦白局是吧,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你说你和傅师兄真谈过恋爱也现在就说。”
“无稽之谈,”宋簿说,“第一次见面你要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不是已经在看你的论文,我会给。”
“啊呸,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骗人讲点基本法!”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程思渊瞪他一眼,秀发一甩就要走开。宋簿腿比她长,轻松跟上,怎么甩也甩不脱。
宋簿给出诚意:“去商业街买零食,你吃,我帮你拿。”
“你说的。”
“我说的。”
“那我吃不完的呢?”
“我解决。”
“嗯……好吧,我不会买很多,明天要开庭,吃多了会水肿。”
“小程律师太专业了。”
“闭嘴。”
……
次日九点半开庭。
大获全胜。
二人并肩走下台阶。
天气晴朗,风将衣角吹的翻飞,日光下,他们年轻的身影闪闪发光。
回到所中,刚一进门,彩带砰的一声喷出,碎金片撒了程思渊满身。
同事们聚在门口,笑容可掬的看着她。
程思渊受宠若惊,“谢谢、谢谢大家,还没有宣判呢,不是什么大案子……”
声音在看见中间的大蛋糕时戛然而止。
对大家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大案子,只是对她个人职业生涯来说颇有意义而已。
大家现在庆祝的,是她二十六岁生日。
她一点都不记得了欸!
程思渊万分惊喜,向大家道谢。
大家把她请进中间插蜡烛、切蛋糕。
灯光关闭,也有那么点昏暗的氛围,在二十五的竖牌旁插上一个加一,代表她二十五岁的这一年正式结束。
程思渊还真是有点泪目了。
透过烛光,她向周围每个人看去。
曾有过很多畅想,有过很多思考,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可变化在一步一步中发生,不需要她预计,也超过所有预计。
……
与同事们分了蛋糕,程思渊又得知,宋簿定了餐厅,请她的家人晚间聚餐庆祝。
他还真是……
宋簿早几天便在计划,所以人到的很齐,连思渊的大姨也来到了包厢中。她终究是为她而妥协了。
欢声笑语中,程思渊悄悄看向宋簿,在被发现后,粲然一笑。
两人一起送别亲友,之后在宋簿家中过夜。
草坪中,大金毛摇着尾巴转圈圈。
程思渊不想被扑倒了,跳上宋簿的背。
宋簿背着她走上台阶。
两人的倒影映在月光中。
摇摇曳曳。
窗帘被唰的拉上,连月亮都探不到在发生什么。
只知夜色正好,初夏已至。
——亲爱的朋友们,以上,就是程思渊二十五岁这一年,发生的全部事情。
近日天气预报总是失灵,没到明天不知晴雨,在ai叙事夸张到立刻要进科幻元年的氛围下,我们其实仍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清楚世界会更好还是更坏、梦想会消失还是实现。
但此处可以插播一则不远将来的消息:
程思渊在夏天搬出了父母家,没有和谁同住,她买下了属于自己的一间小房子。
这间小房子全部按照她的心意布置,全屋贯彻极繁主义,入口处挂着色彩斑斓的抽象画,地上铺着手织地毯,角落塞着一把尤克里里,她在世界各地结交的朋友们寄来贺礼,她为它们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安置,将到处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飘着她喜欢的柑橘味香味。
我们可以看见,一张小茶几前,她戴着束发带,穿着棉格子睡衣,对着案件材料抓耳挠腮。
与之相反,她的男朋友斜倚在沙发上,勇闯消消乐第一千八百关。
因此足以令人相信,在围绕着她的这个小世界里,正义与爱,生生不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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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