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她的侧脸,辛泽川忽然明白,那股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她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堪称完美,一颦一笑都是精心编排好的,像是一件精美的画皮。
“可以。”辛泽川话锋一转,“我话先说在前头,张术虽然是唯一的幸存者,可他出来后就神志不清,你恐怕打探不到有用的信息。”
“没关系长官。”连知微依旧执拗地坚持。
见连知微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辛泽川也不再多劝,带她刷开门禁。
辛泽川将一枚戒指模样的东西递给连知微:“拿好,禁闭室有异能抑制器,这个可以屏蔽抑制器的信号。”
“多谢长官。”连知微微笑着接过戒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最后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辛泽川这才发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已经戴着一枚戒指,而且款式竟跟屏蔽器一模一样。
两枚交叠在一起,若不是确信她原来那枚只是装饰品,就算是细看也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连小姐,这是……”
“凑巧而已,”连知微打断他,“长官,带路吧。”
连知微摆明了不想回答,辛泽川也没再吭声。
异能局的禁闭室通常用来关押穷凶极恶的异能者,可张术从白塔出来后就彻底失去理智,见人便攻击,还失控伤了不少人。
经过高层商议之后,只能将他关到这里,通过抑制异能的仪器稳定他的病情。
待两人来到走廊尽头,辛泽川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位置。顺着方向望去,张术几乎没了人的模样。
张术极大地受到白塔的影响,整个人瘦骨嶙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仍是一副疯癫的模样。见有人过来,甚至还想扑上来攻击。
在抑制器的影响下,他和普通人无异,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可若是换做寻常人,看到正常人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也一定会吓得不轻。而连知微面上丝毫没有惧色,反倒想要上前。
“连小姐,你要做什么?”辛泽川一把拽住她,“虽然这里抑制了张术的异能,可是他是从白塔走出来的人,我们无法确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而连知微回头,示意他安心:“没关系长官,我心里有数。”
他莫名被她的眼神感染,想要相信她的一切决定,竟就这样放心一位陌生人,松开了桎梏。
直到与张术仅隔着一道铁栏杆的距离,她才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张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张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依旧作势想要扑上来攻击。
连知微又道:“张先生,我是连知微,您忘记了吗?”
闻言,张术竟难得安静下来。
“连……知微?”
“是,张先生,我是连知微。”连知微半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更轻,“我来遵守我的诺言,我来见您了。”
张术原本浑浊的目光顿时清明了几分,似乎想起了自己是谁,是什么身份,竟缓缓跪下身去,痛苦地扶着头。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眼望向辛泽川的方向,眸中缓缓浮现出愧疚的情感,从喉咙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艰难吐出三个字:“辛、长官。”
辛泽川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要知道,张术的特殊是毋庸置疑的。异能局曾用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试图让张术恢复清醒。
可用尽了方法,也只能延缓他的病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状态越来越差,直到生命燃尽,彻底沦为毫无理智的怪物。
现在,绝对是问出白塔线索最好的机会。
辛泽川立刻上前,却被连知微抬手拦在原地。
连知微语调温柔:“张先生,您可还记得和白塔有关的事?不要紧张,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到您。”
“白塔……”张术歪着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幻境……迷失……异能……筛选……来自未来……”
他说得含糊不清,勉强才能拼凑出含义。
而他忽然顿住,不知提到了哪一句,眸子竟瞬间变得清亮。他死死攥住铁栅栏,难得的保持清醒,发出连贯的语句:“你一定要记住,两人去,一人归。”
辛泽川被点醒,这才恍然大悟。
张术生性胆小怯懦,连老鼠都怕得要死。
进入白塔那日,他说什么也不肯自己一个人进入,非要带一个人,异能局索性派志愿者和他一同进入。也只有那次是两人同时进入白塔,所以应了这句话,只有一个人生还。
两人去,一人归。
一人去,无人归。
这是白塔的隐藏规则。
张术忽然仰起脸,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长官,我的家人怎么样了?”
他眼眶乌青,脸色很差。从白塔出来后,他身上总有挥之不掉的阴影,那是白塔的诅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不仅意识要被困在混沌中,连生命都在燃烧。说不清究竟是这样才好,还是死去更好。
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的清醒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你放心,他们过得很好。”辛泽川耐心回应,“您女儿的病已经痊愈了,我向你承诺,她一定会在异能局的庇护下平安长大。”
“谢谢……长官。”听见辛泽川的承诺,张术这才终于解脱似的闭上眼,彻底没了呼吸。
这半年来,异能局的所有人都曾亲眼见过无数人的死亡。可见到这一幕,辛泽川还是别过脸,只安排人过来接张术。
他冷声道:“用最快的速度,以最高的规格安葬。”
在乱世,尽快安葬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也是生者对死者最高的礼遇。
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安排人来处理张术的事,辛泽川瞥向一旁,连知微正倚靠在一边微微出神。
感受到他的目光,连知微回过神来,随口调侃:“传言辛长官手段雷厉风行,没想到竟也是有情有义的人。”
辛泽川失笑:“这又是哪里听来的传言。”
连知微将手指上的屏蔽器摘下交还给他,他将屏蔽器收好,开口问道:“连小姐,你这是已婚了?”
她先前否认过,她没有爱人。
话刚问出口,他才觉得有些冒昧:“抱歉,我……”
“长官,我没有欺骗您。在我的心里早已经认定此生挚爱,非他不可,只是他还没有回应我。”
辛泽川蹙起眉头,许是因为同情,还是忍不住提醒:“既然你一厢情愿,可他始终没有回应,那就证明他不是你的良人。”
“长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连知微望向他,“我认定了是他,那就一定是他。”
*
很快有人来汇报,张术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只等辛泽川带所有人前往异能局。
“抱歉,耽误了些时间。”辛泽川向她伸出手,“要一起么?”
连知微没有拒绝:“好。”
联系过张术的家属,家属并不打算前来,选择火葬。
有人小声嘀咕:“这算什么事,连家属都不肯来。”
另一人接过话:“你可不知道,他女儿和妻子来见过他,可被他伤得不轻,好一段时间才养好呢。变成那副模样,即便是家人也会害怕的吧。”
连知微不再听这些风言风语,独自一人走向前面。火光中,辛泽川与她并肩而立。
他沉声问:“连小姐,你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么?”
连知微面色不改,莞尔:“长官,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异能局特地调查过张术的底细,张术的社交关系简单,他绝不该认识你。”辛泽川几乎是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连知微垂眸,伸出手,张术从白塔带出来的笔记赫然出现在她手上。
辛泽川目光登时沉了下去,那原本是放在异能局保险柜的东西。
就算连知微的异能未知,可为了保护笔记,保险柜旁特地布置异能屏蔽器,可连知微还是轻而易举拿到了它。
“长官,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质问我的吗?”她不免失笑,在辛泽川审视的目光下,毫不示弱地回应,“您既然能查张术的底细,又怎会不查我的呢?按理说,我没有亲朋这件事您应该比我还要清楚,又何苦装模作样来试探我呢?”
她撕去伪装,亲手打破了表面上的平和,这才透露出几分真实的模样。不再像精心雕琢的红玫瑰,而是抽出了带刺的枝桠。
美艳,却不失攻击性。
他当然知道连知微的特殊,或者换句话说,能够被白塔选中的人都有各自不同寻常的地方。
要么是强大的异能者,要么就是在某一领域格外有天赋。
他调查过连知微的底细,可奇怪的是,她既没有出生记录,也没有任何社交关系网,甚至连银行流水和消费痕迹都没有。
直到半年前,她才在这个城市有了痕迹,以极其低调的姿态度日。
城市系统瘫痪后,高科技全部失灵,他派出足够多的人手去找,去调查,才勉强找到她在这半年内存在的痕迹。
辛泽川瞥向她:“连小姐说笑了,你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呢?”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假面产生裂痕,一点点褪去笑容。
她开口:“长官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连小姐如此爽快,那我就有话直说了。”辛泽川朝他靠近,一字一句问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