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宝蓝腰带

经此一役,翎落已耗费大半心神。

灼热感自脸颊蔓延至四肢百骸,幻境虽破非但未消,反似野火遇风,越烧越旺。

眼前一黑,膝骨砸地的钝痛将她拽回几分神智。她拖着火炭般的身躯,几近匍匐地挣出门槛。

才喘了两口气,身后脚步声夹着铠甲与兵器的摩擦声,迅速逼近。

她咬牙凝起残存灵力,捏符而起,一步三晃地冲入昏暗走廊。

魂灯摇曳,光晕斑驳。她却不敢再赌,哪盏后头藏着生门。

追兵踏碎灯影,眼见就要无处可逃——

忽然,左侧幽暗中掠过一抹金色。

未及转头,身侧陡然横出一条手臂。

同一瞬,口鼻被温凉掌心捂住,腰腹被铁臂猛地箍紧。翎落惊呼尚噎在喉间,整个人已被拦腰拖入梁柱交错的阴影。

脊背重重撞上来人胸膛,后颈猝然贴上一层冰冷的锦缎衣料。

“别动。” 暗哑声线擦过耳际。

又是幻术!

翎落反手便要结印,却被来人一把扣住腕脉,连带刚起的咒文也被随掌灭了。

“是我。”

交叠的手背上,两道赤金咒印骤然亮起。

翎落一僵。下一瞬,紧绷的脊背倏然卸力,垂落的指尖轻擦过那人袖口金线牡丹。

黑暗中,渊临昭察觉到怀中身躯陡然绵软,微一低头,唇畔擦过她滚烫的耳尖:

“乖些。”

掌心忽被塞入一物,柔韧微凉。翎落尚未来得及辨认——

三枚灵虫灯笼已成三角之势,毒针寒芒映着侍卫长出鞘的剑:“擅闯禁层者——”

渊临昭忽然轻笑出声。

他松开钳制转为环抱,银发垂落,将怀中人潮红的半边面孔掩去。

“**一刻,诸位非要扰人清梦么?”

廊下突然漫起细碎的铃声。

伽蓝踩着满地破碎的灯影走来,目光掠过渊临昭微敞的檀色里衣,继而定在翎落手中那条宝蓝腰带上。

“城主见笑。” 渊临昭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顺势将怀中人又搂紧三分,“我家这位……实在缠人得紧。”

伽蓝指尖微颤,几乎掐破掌心,却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人竟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破开楼里重重禁制,来到这里。

而那翎落……凭那点修为,又怎可能自己破得了她的幻境。

可此刻,她却没半分把握,能拿下这个被唤做“渊临昭”的人。

既然他有心唱这出戏——

不如,顺水推舟。

“既这般难舍难分,” 伽蓝轻笑一声,“本座便赠东厢暖阁,够你们腻到天明。”

语毕,灵虫灯笼调换了方向,隐入侍卫行列。

渊临昭假模假样地鞠了一躬:“多谢。”

侍卫长刚要开口,便被伽蓝抬手制止。

她望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唇角轻动,却终究没笑出来。

东厢房

铜门刚一落下,渊临昭便松开环在翎落腰间的手。

怀中人仿佛被抽了筋骨,顺势滑下,额头贴在他胸口,指尖仍勾着他松垮的衣襟。

“松手。”

他垂眸,看着那张酡红的脸,语气冷淡:“你中毒了。”

“嗯?”

翎落糯糯地应了一声,却仰头靠得更近,攀着他肩膀凑近嗅了嗅,呢喃:“你身上……好香。”

渊临昭眉头微蹙,正要后退推开——

屋内香炉忽地爆出一簇火星,怀中人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他颈窝。

垂落的银发间,渊临昭瞥见门隙外黑影晃动——那些侍卫非但没走,反而多出三倍有余,此刻全堵在门口。

他叹了口气,终是卸了力道,任由她滚烫的吐息拂过耳垂。

“山茶花……” 怀中人忽然轻笑,指尖划过他下唇,“那年花败得晚,花瓣上结着冰晶……”

说着整个人紧紧贴上来,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怀里。

“渊临昭……我刚才见着你了……好多个你…… ”她抬手抚上他的眉,指尖顺着眉峰,细细描摹,“都好看……”

渊临昭垂眼,冷冷盯着她的动作,未说一字。

翎落指尖一路下滑,舌尖无意识舔过唇瓣,指腹碰到他喉结时,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渊临昭终于被这荒唐场面逼出一声低笑,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指间暗暗一紧。

“闹够了吗?”

翎落迷迷糊糊抬眼,撞进一双赤瞳——

整个人登时化作春水,彻底瘫软下来。

***

金丝枕上,翎落猛地惊醒。

帐顶人面鸾鸟的暗纹映入眼底,她瞳孔一缩,脊背绷直,指间灵咒瞬凝成刃。

“渊临昭?!”

寒光几乎已触到银发,她才看清身侧之人,连忙收势。

床幔因她动作轻晃,霜发男子闭目侧卧,气息沉稳,发丝如月华倾泻,将锦被浸出一层冷意。

“醒了?”

男子睫羽未动,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却让翎落颈后一凉。

零碎记忆涌来:坠月楼的鎏金匾额,宝石穹顶,魂灯明灭……以及——无数个渊临昭。

她耳尖一热,赤足跌下步床时,险些踩到一抹蓝色。低头,是那条腰带。

脖颈一梗,强作镇定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睁开的眼。

“嗯?”

渊临昭斜倚榻侧,眸色清冷,映着她僵立的身影。

翎落讪讪一笑,忙将腰带捡起,搁上案头。

博山炉中余烟未尽,屋内洁净如初。

她垂下眼,默默松了口气:应是……无事发生。

渊临昭已起身坐于铜镜前,松垮的衣襟漏出一线冷白肌理。他拨开鬓发,拢住几缕银丝,忽然回头:“过来,束发。”

翎落愣住,指了指自己。

渊临昭眉峰微沉,目光如刃。

铜镜浮光里,翎落跪坐在织金蒲团上,银发如握不住的流水,在指间滑落。

她小心拨开几缕缠绕的发丝,故作随意地扫了眼镜中人。

“楼中异香,可还记得?”

镜中人淡淡开口。

“似有若无的甜腻……” 翎落指尖一顿,鼻尖轻嗅:“此刻却闻不到了。那香……有异?”

“龙涎作引,百合为欢。”

渊临昭声线浸着霜意,“三分情动,催作七分痴妄。你灵力低微,又与我血盟相连,你那些荒唐心念——”

镜中寒光一闪,他骤然与她四目相接,语气淡到不能再淡:

“并不真切。”

翎落一怔,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手上动作却愈发利落,仿佛用尽全力,只为尽快将发丝收拢。

玉簪入髻,脆响微颤。镜中两人眉眼,早已无波。

几缕银丝仍落在颈侧,翎落抬手,正欲理顺——

“够了。”

渊临昭起身,随手从榻边捞起那条宝蓝腰带。

翎落脸色“唰”地一红,那些凌乱画面再次翻涌而出。她忙垂眼转身,默默退至门边。

渊临昭瞥她一眼,忽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走近,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低声道:“你若再这般神情看我——”

话音未落,突然欺身逼近。

“我勉为其难,倒也可一试。”

翎落瞳仁一震,那张熟悉的面容骤然放大。她强撑着抬眼,却生生被那目光压得睫羽轻颤,低垂下去。

门轴“吱呀”一响。

她猛然回头——渊临昭已跨出门外。

紧绷的肩线瞬间垂落,她轻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

三楼重归寂寥,侍卫踪迹尽无。

整条走廊只剩一盏魂灯悬于门前,幽光浮沉,似乎在等着二人。

二人对视片刻,皆未言语,便一前一后,默然随那光晕前行。

翎落盯着脚下三寸微光,碎步前行,步步小心。不经意抬眼,却见前人广袖轻扬,牡丹金纹在幽暗中流光溢彩,宛如白昼行走。

她神色微动,索性收了心神,一门心思跟着那片袖影。

不多时,阶梯尽处脚步微顿,靴底触上绵软织物——

应是坠月楼的正厅了。

整座楼仿佛陷入熟睡,偶有一两声街市喧闹自琉璃窗外渗入。斑驳月色透过卷起的油纸洇入厅内,却敌不过眼前这盏将熄未熄的魂灯微光。

忽然,引路的魂灯直坠前方池中,溅起的光斑如银鱼摆尾。翎落刚辨出池畔描金栏杆,黑暗随即合拢,吞没了所有路径与光源。

只需穿过水池,大门就在前方!

她压下心中雀跃,循着记忆踏出十余步,脚边仍有微响,似是水波轻拍池壁。

她微生疑惑:明明记得只需十三步……难道是数错了?

抬眼看去,前方熟悉的背影仍缓步前行。她稍稍定了心神,开始计步。

【十二、十三……】

脚步戛然顿住。

她站在原地,四下水气浮动,潮意不歇。像是被困在一面静止的湖面,无论走了多少步,尽头始终未至。

翎落心跳微乱,那道背影却依旧如常。她略一迟疑,屏息凝神,再次计步。

【十二、十三……】

她伸手去探——那本应触到的铜环,此刻仿佛凭空消失,掌心探进一片虚无。

一股阴风无端自前方涌来,厅内气息变得迟缓而粘稠。

翎落尚未来得及反应,腕间倏然一紧——

身形一晃,险些撞上前人背脊。那人锦衣翻涌,反手一拽,拖着她进入一片浓稠的黑雾中。

水气扑面,池面湿意已浓得凝作雾霭,沾染上眉睫。

翎落刚欲开口,额头已撞上一层冰凉织物。

下一瞬,便听得前方人轻声叹息,语调平静:

“我本无意打扰诸位长眠。”

声音如碎冰入潭,声声皆寒。

“可若你们执意纠缠——”

渊临昭语气一顿,寒意陡生,“也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地,氤氲水汽轰然一凝,整座大厅如坠寒潭,霜降沉沉。

翎落只觉睫毛结满冰晶,却清晰感知那人吐息近在咫尺,衣料若有若无擦过鼻尖。

她的手腕始终被渊临昭扣在掌中——而他却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翎落连指尖都不敢缩,僵着身子等了半晌,像个被丝线牵住的傀儡。

忽然,腕间钳制一松。

“走。”

渊临昭拂袖而去,步履未歇。

无数魂灯自池底缓缓浮起,贴着池壁一盏盏亮起,宛若倒挂星河,在水面上蜿蜒铺展。

”能看见了!” 翎落低呼一声,追着流光快步向前。果然如记忆所忆,大门铜环近在咫尺。

夜风裹挟着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回头——

“别回头。”

身前人手臂忽然探来,衣袖笼住她半张脸,将人一把拽出门槛。

脚下一踉跄,翎落已身在门外。

朱漆大门轰然闭合的刹那,她还是从未遮住的余光中——

瞥见满池魂灯次第熄灭,恍若百鬼阖目。

她忽觉颈后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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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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