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雪狐崽

戌劫*樱花小筑

日影偏移,落樱无声铺了半庭。

廊下的躺椅微微摇晃,渊临昭缓缓睁开眼。

“来来回回地折腾——”戌劫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这回倒是在里面待得够久。”

“我在里面,见到了幻境的主人。”

戌劫挑眉看来。

“那东西说,幻境中人早已与幻境神魂共生,同死同灭。” 渊临昭顿了顿,“不像是假话。”

“幻境噬魂,无非是抓住人心中所执,让其织网自缚。” 戌劫揶揄着,“你那位‘不重要的朋友’……是在里面报仇,还是谈情说爱去了?”

报仇?

她那点近乎可笑的执念——他本以为,无论身处何地,她都放不下。

可幻境里的那双琥珀眸子,却是那般鲜活明亮。

渊临昭微微蹙眉。

“她在那里,与仇恨无关。”

停了停。

“甚至……活得还算自在。”

“哦?是位有血海深仇的朋友。”

戌劫眼底讶异一闪,“看来那鲛人骨,果然有些不同,竟能照出一个人若无执念时的模样。”他话锋一转,揶揄之色更浓,“你也真是,凭你的能耐,什么仇不能帮你那‘不重要’的朋友报了——”

“等等——”戌劫忽然坐直了些,盯住渊临昭,“困在那里的,不会是那个羽嘉小鬼吧。”

庭中风过,樱瓣簌簌落下。

渊临昭垂眼看着落在袖边的花瓣,片刻后,淡淡开口:“我要带她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

戌劫脸上的笑意,缓缓淡了些。

“渊临昭。”

“你明知道她要面对的是谁,还和她牵扯至此——是真嫌命长了?”

渊临昭没接这句话,开口道:“别人或许做不到。”

他抬眼看向戌劫。

“但你能把她带出来。”

戌劫一怔,随即朗声大笑。

“有意思。主意倒是打到我头上来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散浮起的热气。

“这世间流传的‘鲛人骨’,多半是某任鲛皇留下的尾骨。可鲛皇代代更迭,真能流传至今的,本就没几根。至于落在谁手里——更没人说得清。”

他顿了顿,又道:“上回护你进去时,我顺手探过那处幻境。”

“它是不是靠鲛人骨维系,我不敢断言。不过——”

戌劫话音微停,唇角一点点扬起。

“你应当也察觉到了吧?”

“那里面的气息,可不是什么善类。”

渊临昭微微颔首,“穷奇。”

“穷奇几千年前就已身陨形灭,”戌劫放下茶盏,“可它若当真还留下些什么——一旦沾上,可未必甩得掉。”

樱色灼灼,艳得灼眼。

戌劫侧过头,似笑非笑,“我若替你把那羽嘉小鬼捞出来,等同于主动和穷奇结梁子。”

“渊临昭。你总不会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先前还想杀我的小鬼,平白招惹这种麻烦?”

“再说了——”

“之前是谁说的?若她命该如此,也是她自己的因果。”

戌劫看着他,缓缓眯起眼。语调懒散,尾音却意味深长。

“如今那小鬼是生是死……”

“又与你何干?”

庭中安静了一瞬。

一瓣落花,擦过渊临昭指尖。他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都算在我身上。”

戌劫放下茶盏, “你说什么。”

渊临昭重复,语气一字不差,“你要什么,算在我身上。”

“就为了那个羽嘉小鬼?”

戌劫盯着渊临昭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很多年没见你这样了。”

风过樱梢,簌簌轻响。

沉默良久。

戌劫忽然抬手,随手拈住一朵落樱。

“也罢。”他看着指间落樱,“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局了。”

“拿着这个。”他将樱花递给渊临昭,“下次那小鬼再唤你去时,交给她。不论身在何处,我都能把人带出来。”

渊临昭接过樱花, “这情,我欠下了。”

“那便欠着。”

又是一阵无言。

“渊临昭。”

戌劫再次开口:“这些尘世纠葛,你为何偏要沾手?”他顿了顿,“我倒更习惯你从前那般——天地虽大,不过无物。”

樱花簌簌,满庭寂静。

渊临昭静了片刻,抬起眼,“那你呢?你本可逍遥无拘,却困在这方结界里,与世隔绝。”他微微倾身, “你在躲避什么,或者……在护着什么?”

“渊临昭啊渊临昭,” 戌劫眉峰一挑,“说你对此间术法规则一知半解,可对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底细,倒是摸得门清。”

他忽然抬眼,目光探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么多年你探过多少回,还没放弃?” 渊临昭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小气。”戌劫笑着也靠了回去,没有再说话。

满庭樱云翻涌,如火如荼。

***

天枢门*松院

天枢山的雪,还未停。

翎落睁眼,入目是静室的屋顶。

她猛地坐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屋内空空荡荡,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在找什么?”

翎落倏然回头。

王陵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槛内侧。

廊外风雪晦暗,他背着光,神情一时竟有些看不分明。

“没什么。”翎落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袖,余光却仍不自觉地往门外掠去。

王陵祁看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兄不是知道么。”翎落低头抚平衣褶,语气如常,“闲来无事,练练术法罢了。”

“可我方才明明——”

王陵祁的话音忽然断住。

他微微低下眼,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明明……什么?”翎落抬眼对上,指尖已掐入掌心。

门扉半敞,风卷着细雪,自门外漫进来。

王陵祁看了她片刻,直起身淡淡道:

“无事。”

他语气温缓如常,“时候不早了,随我回瞻前馆。”

说罢,转身跨出门槛,径直没入廊下微白的雪光里。

“师兄。”

翎落的声音自身后追来,“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自是来寻你的。” 王陵祁步履未停。

“寻我作甚。”

“那雪狐崽子,” 他终于侧过脸,淡淡看她一眼,“你是不打算管了?”

雪狐——

记忆的碎片骤然刺入脑海。

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看见过什么,可那画面只一闪而逝,转瞬便沉入混沌深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快走吧。入夜后山路不好走。”王陵祁收回视线。

二人行至院门,他俯身拾起斜倚在门边的油纸伞,“唰”地撑开,举过她的头顶,将漫天细密的雪沫隔绝在外。

***

天枢门*梨院

五日后。

白砚已立在庭中,衣袂静垂,似候多时。

翎落上前行礼。

“弟子不日便要离开天枢门,往四方游历,归期未定。仙子与弟子先前诸事,便都留在天枢山吧。”

“望仙子珍重。”

“你们掌门,准你走了?"白砚开口。

“准的。”

“也还准你回?”

翎落怔然抬头,“准的。”

白砚忽地笑了。

“他倒是想得开。”

她目光落在翎落身上,语气轻缓。

“你这般来历不明,身怀异力,他就这么放你走,还留着门等你回。”

翎落垂着眼,没有接话。

“本仙听说,” 白砚忽然道,“他那么厌恶狐狸的人,却容你养了一只雪狐。”

她看向翎落。“他对你,当真只是寻常师徒?”

“掌门待门中弟子,向来如此。”

翎落抬起眼,平静与她对视。

“今日站在这里的,若不是我。”

“掌门一样会护。”

庭院静了片刻,风雪掠过枝头。

白砚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是么。”

她低声道。

***

天枢门*顾后书院

水镜浮于半空,流光微漾。

镜中映出山道积雪。

翎落与王陵祁并肩而行,身影渐渐没入长阶尽头。

“你这些弟子——”

白砚淡声开口。

“一个来历诡异,一个身负皇命。你还有哪些乱七八糟本仙不知道的。”

陆沧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飞升……已有四十余载了吧?”

白砚微微一怔。

“天宫不计年。”她略作沉吟, “不过,应是差不多了。”

陆沧看着水镜。

“你可还记得,当年后山那只雪狐?”

白砚眸光微动。

陆沧却并未看她。

“那狐是妖。师尊命你杀它。”

“你抱着那只快冻死的小东西,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水镜流光轻晃。

镜中,翎落正偏头同王陵祁说着什么,眉眼间隐约带笑。

陆沧的声音很轻。

“你那时说——”

“万物有灵,凭何由我们定夺生死。”

书院静了片刻。

“后来师尊动了怒,戒鞭都打断了。”

“你还是不肯松手。”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瞬。

“你还说,修道之人,当有容纳万物之心。”

“不问出身。”

“只论道缘。”

水镜旁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镜中二人有说有笑。

良久。

白砚才淡淡开口:

“……不记得了。”

陆沧沉默片刻,忽地笑了笑。

“也是。”

他低声道。

“不重要了。”

白砚眉心微蹙,却终究没有说话。

水镜之中,翎落与王陵祁已行至山门禁制之前。

“你当真放她走?“

“天枢门门规如此。“陆沧语气平静,“缘聚则聚,缘散则散。“

白砚抬眼看向他。

“陆掌门。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愈发软弱了。”

陆沧却只是望着水镜,直到镜中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开口:“翎落既已离开天枢门地界,便与你无关。”

白砚眸色骤冷。

“你在警告本仙?”

陆沧终于转头看她。

“白砚。”

“不要动她。”

风雪无声掠过窗棂。

许久。

白砚忽然冷笑了一声。

“若本仙偏要动呢?”

陆沧看着她,袖中指节缓缓收紧。

“你我之间,过往情谊,便尽数于此。”

“吱呀——”

门轴转动,风雪穿堂而过。

直到那藏青色的掌门袍消失在长廊尽头。

白砚依旧望着那空荡处。

“可我还记得你。”

“……天枢门,我替你护着。”

***

天枢山 * 下山石径

石阶早被雪覆得看不清原本颜色,只余两道浅浅足印,一前一后延向山下。

翎落脚步轻快,踩着积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师兄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下山便是。”

“再送一程。”

王陵祁撑着伞,步子未停。

“我又不是不识路。”

“话多。”

翎落笑了笑,也不再推辞,两人便这样并肩往山下走。

“师兄。”

“嗯。”

“你我若有缘,定会再见的。”

“嗯。”

“你别老是一个人窝在瞻前馆,有空也下山走走。”

“嗯。”

“雪狐崽子就交给你了。待以后时机成熟,我还是会回来——”

“翎落。”

王陵祁忽然开口。

“嗯?”

翎落笑着回过头。

王陵祁停下脚步,看着她没有说话。

翎落被盯得不自在, “……怎么了?”

王陵祁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收紧,伞面朝翎落斜过去大半。

“随我回北齐。”

翎落一愣,旋即笑着摇头,“师兄莫要再说此话了。”

王陵祁看着她。

半晌,也淡淡笑了笑。

“……好。”

两人又走了一段。

待彻底走出护山禁制后,山路间的积雪已化去大半。石径旁枯草低伏,被雪水浸得发软。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翎落停下脚步。

王陵祁也停了下来,收起伞。

翎落转过身,“师兄——”

脚下石径忽然亮了。

一道金纹自积雪下浮现。

无数符文轰然升起,顷刻便吞噬了整片视野——

翎落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出,重重摔进雪地里。

再抬头时。

王陵祁已被困在阵中。

符文缠满他双臂、腰腹与双腿,压得他半跪于地,脸色惨白至极。

“师兄——!”

翎落催动灵力扑上前。

下一瞬。

整个人被狠狠震飞出去!

她踉跄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已泛起血腥气。

“走!”

王陵祁抬起眼。

“去找人来!”

翎落咬着牙,再度催动灵力——

这一次,被震得更远。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你给我撑住。”

“等我!"

身形已化作残影,朝山上疾掠而去。

王陵祁一直看着她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低下头。

缠绕周身的金色符文正寸寸收紧——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符文骤然绷紧,几乎勒进血肉。

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又重新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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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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