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神魂契

天枢山脚 * 村落

几日后,村口老梧桐下。

阿婆紧紧攥着翎落的手。“阿姐,得空就捎个信。”

翎落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转身离去,步履迟缓,直到走出众人视线,那沉滞的脚步才倏然一轻,化作一道奔向山门的飞影。

山门前,王师兄怀抱一团雪白,见翎落身影, “村子里可都好?”

“都好。”翎落接过雪狐,“师兄,去年的暴雪……可还记得?”

“禁制震荡,十道加固,岂能忘怀。” 王师兄随她往山上走,压低声音,“此番仙子驾临,正是掌门亲自相请,防备旧事重演。”

“连仙子都惊动了……”翎落喃喃道,手下无意识地揉着雪狐耳朵。

“你问这个做什么?”

翎落恍然回神,将雪狐塞回他怀里,“我先去复命——”人已转身,几步没入山道。

***

天枢门 * 翎落房间

回到房中,桌上还摊着下山前没誊完的功课。翎落在椅上坐下,提笔,笔锋在砚台边蹭了两下——

千头万绪骤然涌上,竟无一字可以落脚。

笔锋悬停良久,一滴浓墨“啪”地一声,在纸上泅开一团灰黑。

她蹙眉盯着那团墨迹,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顺着边缘信手勾勒起来。

待她回过神,三个字已跃然纸上。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低低念出——

“渊,临,昭。”

案头烛火一颤。

“危险在哪里。”一道慵懒的男声自身前响起。

翎落骇然抬头。那个自称渊临昭的男子,正斜倚在她的桌案对面。玄袍依旧,周身气息却比山脚那次敛了许多——不是刻意收着,更像是……乏了?

他垂着眼看她,“你唤我?”

翎落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我……”

渊临昭没再追问,他绕过桌案俯下身来,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

“笔画虽显生涩,”他点评道,“风骨倒是不错。”

翎落被迫微微仰头。

呼吸间尽是——

雪水浸透松木的味道。那双眸子被烛光映着,里头有细碎的光影流转。顺着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她的目光一点点下滑,最终停在他的唇上。

山茶花……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漫山遍野的山茶花,花瓣上结着冰晶。

翎落猛地回神,一股热意“轰”地烧透了耳尖。

渊临昭眼睫微微一动,随即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何人,如何进得了这天枢山?” 她脸颊烧红,呵斥声也显得底气不足。

渊临昭双手抱胸,神情讳莫如深。

“说话!”翎落强自镇定,话一出口却更像娇嗔。

“呵。” 渊临昭视线扫过桌案,低低笑了声。

“你笑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几分清冷,“罢了,今日我有些累了。”

案头烛火一滞。

待光影稳定,眼前已空无一人。

翎落心头一空,几步冲到房门边,“哗啦”一声拉开——

门外,庭阶寂寂,唯有满院雪光。

她站了片刻。那气息,隐隐觉得在什么地方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了。

***

几日后。

天枢门*瞻前馆

早课刚毕,众弟子涌入瞻前馆。翎落独自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几件法器。

“怎么?都不入你眼?” 王师兄凑了过来,“这些可是先给你挑出来的。”

翎落垂着眼,“师兄,你说……”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遇上烦心事了?” 王师兄心下了然, “掌门怎么教导来着。遇着难事,或寄情书画,或托付音律。师兄同你切磋一番?”

翎落佯装痛苦地皱起脸,摆了摆手。

王师兄轻笑,指向角落里酣睡的一团雪白,“那雪狐崽子,究竟是你养还是我养?这几日下了早课便寻不见你……”

翎落抬眼,师兄被馆内琉璃灯衬得眉眼愈发柔和,同他的话语一道,渐渐消融在四周的喧闹声中。

而那道玄色身影,却忽然俯身下来——

【速来。梨院。】

四道金光凝成的遒劲大字,“咣当”一声把那幻影砸了个稀碎。

翎落倏然回神,拎起外袍,“走了。”

***

天枢门*梨院

翎落一路小跑入院。

没走几步,一道无形屏障凭空窜起,急速挤压而来。她目光一凛,灵光自指尖迸发,身形侧滑,从容闪出。

一击落空,屏障瞬间扭曲,化作漫天银色箭雨,挟着尖啸扑来。

——竟是杀招?

翎落足下一定,眼眸微垂,周身灵力奔涌汇于双拳。箭雨已至眉睫,她双臂一振——

“破!”

箭雨撞上无形气墙,寸寸碎裂,化作雪屑纷扬落下。

翎落拂去肩头雪屑,抬眼望向主屋,“仙子这是何意?”

“果然,不愧是天生灵脉。”语声未落,一道身影已立在面前。

翎落后退两步,姿态持礼,“仙子是掌门的客人,弟子自当恭敬。”她语气陡转,眸中锐光乍现,“可若方才那般试探再度发生——你既知我并非凡俗,就该明白,若我拼尽全力,也未必不能一命换一命。”

“呵。”仙子低头笑了笑,“陆掌门一介凡人。”她目光如冰刃刮过翎落的脸,“你来这天枢门,修的是什么行?他又能教你什么?”

翎落坦然迎上那审视的目光,“仙子是在担心我会对掌门不利?”

“那你会吗?”

翎落连连摇头,语气软了下来,“怕是有什么误会。掌门他待我极好。”

仙子微微一怔。眼前这上古神族,一提到陆沧,周身锋芒便瞬间收敛,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这陆沧,当真什麼人都敢往门下收。

仙子在心底苦笑一声,朝翎落摆了摆手,“退下吧。”

待翎落身影消失,主屋门被轻轻推开。

“如今,仙子可放心了?”陆沧缓步走出,眉宇间凝着郁色,“我早已说过,她绝非威胁。”

仙子目光自他面上一扫而过,转身向梨院深处走去。

“你方才下手,未免太过。”陆沧跟在她身后,“若非翎落最后关头留有余地,这满园梨树,怕是等不到明年开春了。”

“放心。”仙子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那小徒弟乃上古神族,身负百年修为,方才那点阵仗,她接得住。”她微微侧头,“你方才隐在屋内不出,不也正是笃定如此么?”

陆沧默然,目光顺着雪地里那一串足印往前。

二人一前一后,再未言语。

雪后的梨院,万籁俱寂。

***

出了月洞门,翎落脚步越来越快,心口未散的灵力震意被她硬生生压下。

瞻前馆就在前方。琉璃灯光暖亮,王师兄的身影隔着窗影依稀可见。

翎落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你来这天枢门,修的是什么行?他又能教你什么?”

她没法回答。

掌门方才就在屋内——却始终没有出来。

她到了门前,停住了。

门内炭火温暖,王师兄正与旁人说着话,笑声轻轻散开。

师兄向来不问她不愿说的事——这件事,与他无关。

风从侧面掠过,刺得耳廓生疼。

翎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垂下眼,转身离去——

那人的身影却在这一瞬间浮了上来。

那双眼睛,自初见起便像看透了一切。

她脚步一滞。

随即加快,径直转向山的另一侧。

***

戌劫 * 樱花小筑

渊临昭揉了揉眉心,从躺椅上坐起来。

“方才又去哪了?” 戌劫开口,“骨匙已毁,本体也还在我这儿。”他丹凤眼微眯,“啧,你不该是又去了那地宫?”

渊临昭转头迎上他的视线,并未答话。

“没意思。”戌劫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掷,作势起身。

“神魂契。”

戌劫动作一顿,朝赤毛小怪扬了扬下颌,“撤了棋盘,换新茶来。” 旋身坐定,“细说。”

“没有什么地宫,不过一处噬人记忆的幻境。” 渊临昭语气淡淡,“她唤我名,我便能去。”

戌劫端着茶盏,氤氲白汽漫过指节。

“她?”

“不重要。”渊临昭伸手接过新茶。

“不重要?”戌劫眉梢微挑,“若这个不重要的她,来日布下死局,专为引你入瓮——”

渊临昭没有接话,“我方才去了多久?”

“不过一盏茶。”

“但你方才只去了一魄,本体毫无防备——”戌劫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若我真要伤你,招来护不住你。”

“咕噜?” 赤毛小怪忽地出声。

“我是说如果。” 戌劫头也不回。

渊临昭放下茶盏,笑了笑,“你若想试试,随时可以。”他目光落向樱海,“这世间布术,你若第一,那幻境排几号?”

戌劫垂眸,看着茶汤微微晃动。“那幻境主人……怕是早已不看重这些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向赤毛小怪,“布结界。天晓得她什么时候又会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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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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