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魔王

河底乱魂尽数惊醒。

千万游魂破封而出,哀嚎震天。混沌搅动,风云翻覆,大阵中心轰然失控。

妖军动荡,唯有魔君静立阵前,脸失了血色,看着渡灵鸾一步步走向燃尽。

“阿鸾……”

她指节绷得惨白,鞭梢在掌心嵌出血痕,手臂轻颤着,却始终没有抬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与隐忍——硬生生咬住那一口气,将自己钉在原地。

她明白,阿鸾一旦决定,便无人能阻。

“你还真以为……” 她望着那团纯白灵光寸寸崩碎,声音低得近乎喑哑, “他会来?”

一点灵光,无声无息,飘至眼前,像一滴细雨,落入她眉心。

——万象寂灭。

识海深处,陡然泄开一道决堤。

【宫装少女,眉心一点朱砂。】

【山寺雨夜,对弈无言。】

【白衣男子手执白子,声音清浅:“姑娘若是喜欢,初一十五……” 】

她瞳孔骤缩。

——是他。

这就是……阿鸾渡不了的前尘?

可她听得见那少女的心跳,感受得到她落子前指尖的微颤。那些初见时的悸动,那漫长岁月的蹉跎,像旧梦忽地复燃,烧得她胸臆发闷。

难道——

她神魂剧震,本能地想抵御。可灵台早已门户大开,记忆潮水般灌入,一幕接一幕,无可阻挡。

她缓缓抬眼,阵中那团白光已然再寻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空茫,刺得她心口发冷。

不是阿鸾在等那人。

是她自己,从未放下。

是阿鸾——替她守着。守着那段,早已遗忘的旧梦。

是她亲手,将阿鸾囚在了本不该由它背负的执念里,困在自己身边——

整整三百年。

***

那是……凤凰?!

翎落体内源力如潮而起,火线直贯心脉。

高空之上,魔君金瞳灼亮,眉心一滴朱砂如血。身后万道金羽破空而出,凝成巨大凤影,烈火倒灌天地。

“护住伞!” 小吏惊叫。翎落却似未闻,目光锁在空中燃烧的凤凰身上。

那瓶“糖凤凰”——

她猛地前冲,被小吏死死拽回:“找死吗?!”

四野爆裂,乱魂冲撞封印,黑水淹天,火焰焚云。

天际光影闪动,各方势力终于抵达,却迟了半步。

大阵坍缩的最后一瞬,魔君一声怒喝,飞身入阵眼,血色溅入金光。

“他不来——我来!”

她纵声长笑。

黑河倾覆,魔界崩塌,于她又何干?

可记忆归来的那一刻,她才知——自己亏欠得太多。

阿鸾因她困了三百年,如今又为她魂飞魄散——

这祸,是她们一起闯的,她自是担得起。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

她垂眸一笑。

想和阿鸾一起,再看一眼那踏星而来的人影,只问一句……

焚魂之火腾起,血色与金焰绞成螺旋。魔君骨肉被熔铸的刹那——

凤唳如天罚降世,万灵骸骨应声跪碎。

她,不再是魔君。

也不再是渡灵鸾。

她,是凤凰。

黑河再度归于沉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众人仰望缓缓愈合的天幕,谁都没再说话。

***

魔界市井

酒肆门前,老说书人长衫褶皱,捋着胡须高声道:

“那一晚,先魔君化作凤凰,冲天而去——”

“凤凰?在这魔界?你唬谁呢!”台下群妖哄笑围坐。

翎落隐在妖群中。

那双金瞳,在烈焰中重新燃亮的那一刻,隔着万灵沉寂,透过无边火海,曾直直刺入她眼底——

【这一世的她,只想重逢时问一句,“你可还记得我。”

无妨,下一世再问罢。】

“唉——”翎落低低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晃荡在街巷。

这世的凤凰,讽刺得很。

——记得的,开不了口;

——能开口的,又全忘了。

荒唐的是,她始终不解,凤凰为何放不下那个老妖怪。

更糟的是——

“糖凤凰”也丢了。

幽殿自那夜起便被重重结界锁死,灵力稍近即遭反噬,寸步难行。

“客官——”

身后有人唤住她。

翎落侧身望去,是那日卖瓶子的老妖。

老妖似未认出她,只热情兜售:“如今魔界乱象,我这‘高枕无忧’最能解忧——”

翎落扫过摊上零落的瓶罐,“你这瓶子,可少了不少。“

“可不是,”老妖叹气,“如今人心惶惶,哪还有什么‘美好过往’供人消遣?”

翎落淡淡一笑。

美好过往……

那场求而不得的爱恋,竟会是那公主心中的“美好”么?

出神间,摊位角落忽有微光一闪。

她下意识拿起,指尖触到温润瓶身时,瓶上三字赫然入目——

“糖凤凰”。

怎么可能?

她怔怔望着掌中之物,像它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从未动过。

老妖凑过来:“哎哟,识货!这可是黑河底捞上来的宝贝!传说是千年前一位帝王——”

话音戛然而止。

翎落眼前骤黑,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了下去。

老妖的声音断在远处,街市混沌成雾,四周尽成虚无。

虚空中,一声低语荡开:

【执念未消,旧梦才得归返。】

光影未现,桂花香已萦绕呼吸之间。

***

“回来了。”

翎落胸腔余震未消,一缕灼息仍在血脉间游走。她费力睁眼,视野尚未清晰,那清淡的嗓音已先一步落入耳中。

她循声望去。

渊临昭临窗而坐,午后暖阳落在肩头,将他的轮廓描得温润如玉。可那双眼,却静如寒潭。南渡口那点自嘲与疏懒早已无迹可寻,连一丝烦躁也似被岁月磨平,只余万象过眼后的沉寂。

翎落望着他,目光凝住。

渊临昭不避不言,任由她看。光线在他发梢衣角流转,镀出一层薄金,仿佛连世间的喧嚣都在他周身止息,静得令人心悸。

良久,翎落才开口,嗓音有些哑:

“你还记得,当年打赌输了,去管了魔界好多年?”

渊临昭眉梢微动:“记得。”

“那时魔界有位魔王。” 翎落语速减慢,“她身边总跟着一只白鸟,叫渡灵鸾。”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渊临昭似在漫长记忆里翻翻捡捡,语气有些迟疑:“好像,有那么一只鸟。”

他轻叹一声:“那阵我常被迫回去收拾残局。阵法崩坏,结界不稳,那鸟闹得厉害。”

“它闹,是想逼你现身。” 翎落语气平静,却带着刺。

渊临昭低笑一声,像听到一个久远又荒唐的笑话。

“原是如此。” 他略一皱眉,“不过,那鸟……是凤凰?”

翎落没有回答,只换了个问题:“那魔王呢?你可还记得她?”

“魔王?”

渊临昭低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茶盏,睫羽投下一层浅影。半晌,他低声道:

“来来去去的太多……记不清了。”

窗外风起,光影微动。

翎落缓缓开口:“那一世的凤凰,是她们二人——共用同一凤凰命格。命格未合,凤印不显。”

“所以你见过她们,却未真见过凤凰。”

渊临昭静静听着,神色无波,点了点头。

翎落望着他,忽觉心口空了一块,话已出口:

“她燃尽神魂前,唯有一念未灭,” 她直视着他,“想问你一句,“‘可还记得?’”

话落刹那,她体内沉寂的凤凰源力轻轻一颤,像是听见了什么回应,又仿佛被人从深处唤醒。

翎落皱眉,心底冷嗤:真是见了鬼。每回见凤凰涅槃,自己也得跟着被灼一遍。

渊临昭神色却忽而松懈,似笑非笑:“小怪,你这两趟回来,倒都是替旁人来问我。”

他指尖轻点茶盏,话锋一转:“正事查得如何?”

翎落眉梢一动,无奈摇头:“只怪你生了副好皮相,叫那只凤凰,世世挂念。”

渊临昭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翎落敛了神色,语调沉下去:“那一世,你与那公主下棋时,她还是凡人。”

“可晚年归来,却凤印在身。而那魔王与白鸟,我明明感受不到丝毫凤凰血脉,合体却能涅槃。”

“如今这位苍仪公主——要么,凤印未醒;要么,她只得半枚。”

“另一半……应就在那公主府!”

渊临昭静静听着,并未接话。

翎落心头一滞,忽地想起什么,冷不丁问:

“你那两世都不认得凤凰是谁,如今怎就这般笃定,那苍仪公主便是?”

渊临昭闻言轻哂:“我自有我的法子。”

翎落一哽,未及开口,却听他反问:

“小怪,你又怎知我那赌约输了?”

翎落淡淡一瞥,有样学样地回:“我自有我的法子。”

气氛忽然沉了下来,室内静得出奇。

片刻,渊临昭忽地笑出声来,眼中意趣更浓。

沉水香幽幽弥散,一缕檀烟,在二人之间缓缓缠绕。

***

翎落被那缕轻烟一晃。

回过神来,鼻腔先一步被沉水香淹没。可再细闻,却隐约裹着一点炉火的炭气,温温的,带着潮湿的雨气,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

——这里不是林府。

“娘娘,该迎驾了。”

女声贴耳低唤。翎落下意识转头,脖颈却似被铁水灌铸,只能僵视前方——

是一面铜镜。

镜中女子云鬓半散,眉心朱砂点得鲜艳。她坐在妆台前,指尖掠过耳畔,动作熟稔而温柔。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不急。

“阿鸾。”

那声音温润带笑,却听得翎落神魂陡然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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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同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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