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她不是阿葵

蛮蛮殿

翎落话音犹在,渊临昭侧首,那人已堕桎梏。朱砂噬魂链缠绕周身,业火翻腾,灼得链上符咒明灭不止。

“难办。”

渊临昭垂眸轻叹,撩袍落座,随手拈起案前青橘,目光投向殿中。

穹顶被噬魂链点燃,数百盏魂灯悬着幽蓝魂火,皆向祭坛中央汇聚。龙章云纹的男子蜷于莲台,十七道水链贯体而过,另一端没入虚空。

伽蓝立于阵前,凝视殿前玄衣身影良久,声线微敛:“本座只要那个羽嘉族,阁下可自便。”

渊临昭未闻,只盯着左手手背,神情冷淡。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过么——”

话音未落,三道水链应声崩断。

“最恨旁人觊觎吾物。”

伽蓝身形一颤,“你和她分明……” 语未尽,第四道水链碎裂声骤起。

她踉跄起身,惊惧望去——

渊临昭广袖鼓荡如云,掌中青橘裹着灵焰,悬空翻滚,势若奔雷。

“我与他人如何……”

渊临昭反手,又断两链,“轮得到你来置喙?”

七链尽毁,祭坛震颤,魂火震荡。

伽蓝面如金纸,唇边血色尽褪。

下一瞬——

她双瞳骤然赤如血染,眸底裂开道道金纹,似熔金流火燃烧其内。

屏风之上,比翼图腾轰然显现。百盏魂灯一齐绽亮,如昼如火,灵压自她周身铺天而起,席卷整座大殿。

“入此阵者,但凡有欲皆堕虚无,你岂能——”

她声线未稳,眼前水链又断三条。

这不可能。。。这世间绝不可能有无欲无求之人!

“你究竟是谁!”

伽蓝嘶声质问,残存水链忽如游丝颤动。

她惶然回首,莲台上,龙章云纹的男子睫羽微颤,神魂起伏,灵气如流云逸散。

“这般残破法相,这般下作阵法,” 渊临昭起身,声息淡漠,“也好意思拿出来。”

尾音落处,最后一链轰然崩毁。

魂火剧烈摇曳,殿中光暗剧变,渊临昭立于魂焰与暗影交界,眉目隐没。

***

阵法幻境

业火灼烧……倒也不算太痛。

翎落立于血色苍茫间,这念头无端浮了上来。

“求不得……”

她盘膝结印,又忆起坠月楼那精怪侍从的话,心里喃喃: “可世间走一遭,无欲无求,不是太可怜。”

指间灵力尚未凝成,眼皮却沉沉合上。再睁眼时,血盟印记忽然绽出一缕赤金,又瞬息寂灭。

“若他真打不过……”

她苦笑掐诀,灵力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护身阵每每初具雏形,幻境便将之吞噬殆尽。灵息每投入一分,反噬便翻涌倍至。

一步之外,血雾中忽现渊临昭身影,朝她递来一只手。

翎落盯着那双眼,冷声低咒,强行击碎影像——

识海剧震,喉头一甜,鲜血哇地吐了出来。

她伏声咳笑,又连呕几口。

“好一个求不得。”

四野倏震。

她抬眼望去,天穹尽头星子簌簌陨落。脚下血色浮陆龟裂横生,一线灵光自缝隙中透出。

“那老妖怪……还是有点本事。”

翎落闭目凝神,指节收紧,灵息压入心脉,只等一线转机。

忽有暖意,自脚踝浮起,缠绕而上。所至之处,痛感稍歇。

她睁眼。

血雾尽散,温软水波轻柔裹身。万千魂灯莹莹流转——

这是……坠月楼池底?

“又是幻境?”翎落蹙眉,“怎会是这池底?”

水纹忽漾,玄衣龙纹男子自光影间步出。

翎落疾退数步,并指起咒。

“来人可是翎落?” 男子嗓音温润,在虚空中回荡。

翎落蓦然察觉,并非真身临水,倒似游走在某人识海之中。

怔然片刻,那人已近在咫尺,神色凝重。

“你我所剩时辰无多。”他轻声道。

“伽蓝所言……其实并未尽实,”男子唇角噙笑,却含凄清,“所谓种种,不过是她借我——”

“够了。”翎落冷声打断,“你们之间的事,与我何干。若你不能助我脱身,就不不必多费唇舌。”

男子垂眸一瞬,“得罪。”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兰,直点翎落眉心。

翎落不及反应,眼前已天旋地转,瞬间陷入更深识海。

百年烟尘扑面而至——

榻前,一双枯手被一名男子紧握不放——

翎落认出男子,正是方才那人。

这……便是伽蓝口中,那宁死相守的人族女子?

“阿蛮……”

榻上女子气息奄奄,手指颤巍巍地拭去男子泪痕:“此生,足矣。”

“小葵,等着我,永生永世,我们都在一起。”男子声嘶力竭,泪落不止。

女子淡然一笑,悬空的手颓然坠下。

幻海深处,一道回音自远而近:

“中三绝咒的人,哪还有永生永世……我自是知道。”

画面一转,殿宇森严,长老殿中众议鼎沸。

伽蓝与阿蛮并肩立于殿下,却始终缄默。

——那日闻此毒咒,我心中千回百转,终究……怯了。

未曾想,她早已知晓真相,竟宁抱死志相伴,至死未揭。

光影再碎,流年飞逝,诸般红颜倩影纷至沓来——

然皆在男子枯寂的目光中,化作微尘。

自负寿数绵长,凡尘相伴不过弹指。美妓倾城,贵女倾国,又或侠女惊鸿——

到头来,不过一句——她不是阿葵。

哽咽声中,景象再变。

阙前广阶,男子华服加身,眉宇却如经霜老木。

“求葬皇陵……”

他伏地长揖。

“你做梦。”

伽蓝冷眼睥睨,扬袖展图——

所谓双王共治,实乃初代比翼鸟王魂裂所致。代代皇族伉俪,不过是承载神格的器皿。

所谓命定之人,比翼双飞——

不过是个笑话。

“既为容器,同生共死便是宿命。”

空寂之音彻骨寒凉,“此身若陨,彼身必朽。”

光线忽暗,水汽扑面。

翎落凝神,池底陵寝再现。

玄晶棺中,那男子神情定格,眉间惊惧未散,眼底哀戚如刀刻——

胸口朱羽已褪作苍灰,斑驳如枯叶。

棺身映出他眼中血丝,幻象迭起:

初时坠月楼建成,只为采撷世人痴念,以延残命;

贪欲日盛,偶然窥见濒死之人的执念,方知死生之怖,能催最醇厚之灵髓。

识海震荡,如忆极痛之事。

莲台之上,赤黑魂火涌动如岩浆。无数黑影缠身,如蛆附骨,撕咬男子。

他金瞳在烈焰中明灭,血肉寸寸剥落,哀嚎震殿。

十七道水链贯体穿心,链尾悬玉盏。灵魄抽炼成丝,注入盏中。

殿门开启,女子踏水而来,赤瞳如冰。

她执盏仰首而饮,银辉自唇角逸散。盏液入体,金纹自眸底浮现。

阵心深中,再启一轮噬魂炼魄。

幻象湮灭,唯余一声低哑之语:

“堂堂皇裔,竟成淬炼怨念的炉鼎。”

嘶吼如锥,刺透识海。未及反应,识海轰然坍缩——

天旋地转间,万鬼哀嚎撕扯耳膜,浓重血色重新吞噬视野。

翎落猛地睁眼,指腹无意识擦过左手手背。

身旁,玄衣龙纹男子襟袍微敞,心口焦痕盘结,业火纹路灼满胸骨。

翎落目光触到那些纹路,方才池底景象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她迅速别过头去。

“本座助你破境,” 男子声音沙哑,穿透渐起的风声,“只求一死解脱。”

他翻掌展袖,一只墨蝶悠悠振翅而出,落在翎落肩上。

“那日护你之人留此物时,本座亦不解其意。”男子振臂结印,法相双翼自脊骨破体而出。残翼白骨森然,却卷起摧枯拉朽之势。

“原是有心人,处处为你留一线生机。”

飓风裹挟着鎏金灵气,竟开始蚕食幻境根基。

“如何能杀你。”翎落逆风喊道。

“我已与伽蓝魂契相连,唯有她死。”

翼骨崩裂声里传来断喝,“——或由无欲之人以本灵灌顶,引万欲反噬。”

幻境边缘如幕将裂,缝隙中溢出漆黑。

翎落望着他,沉默一息,喉间似有血腥未散:

“若成事,可剖你心?”

男子一愣,眸底掠过异色:“你……要那做什么?”

“……”

“此心早随小葵成灰。”男子眼底泛起淡金,“皇族之心,本无二致。唯有动情,方生朱羽。”

“而今情断,余烬而已。”

翎落正欲追问,残翼掀起的风暴已噬尽赤日。骨翼蔽空之际,男子嘶吼穿云裂石:

“闭目随蝶!”

墨蝶腾空而起,破风而去。蝶翼之后,一道极亮的青芒划破天幕。

翎落神识被引,眼前万象倒卷。

下一瞬——

殿柱巍然,蛮蛮殿重现眼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日同途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