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图书馆通宵自习区，祁野咬着圆珠笔帽，面前的数学卷子已经半小时没翻页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第无数次瞟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备忘录里还存着沈念白昨天的叮嘱："立体几何重点看空间向量，你总是忽略坐标系转换"。
"操，怎么跟老妈子似的。"祁野嘟囔着翻开笔记，却忍不住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沈念白在输液室睡着，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输液管上挂着那只他亲手烧制的陶瓷白猫。
三楼医学区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祁野抬头，意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几本厚书走向角落。沈念白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这是祁野第一次见他穿校服以外的衣服——走路时左手习惯性地按着肋部，那是骨髓穿刺的伤口位置。
祁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旋转楼梯的金属栏杆在他掌心发凉，让他想起上周在医院握住沈念白手腕时的触感，冰得像具尸体。
"又擅自跑出来？"祁野的声音在安静的资料区格外清晰。
沈念白明显抖了一下，怀里一本《血液病学》啪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卫衣领口滑开，露出锁骨处新换的输液港保护贴。"...祁野？"
"医生说你能熬夜了？"祁野踢开椅子坐下，故意碰倒了桌上的保温杯。杯身贴着便利贴："服药时间20:00"，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沈念白迅速把杯子扶正："只是查点资料。"他试图用笔记本盖住摊开的文件，但祁野已经看到了"高三数学重难点"的标题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给我。"祁野抢过笔记本，里面全是针对他错题整理的解题思路，甚至画了卡通示意图。最新一页写着："祁野空间感好，用建筑模型法讲解更有效（参考附页3D建模图）"。
附页上是沈念白手绘的立体几何动态分解图，笔迹有些发抖——化疗后的神经炎还没好透。
"你他妈..."祁野的拇指蹭过那些略显歪斜的线条，"...做完骨穿就干这个？"
沈念白轻轻抽回笔记本："医生说适当用脑..."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祁野掀开了他卫衣的袖子。苍白的手臂上布满针孔和淤青，最新的留置针周围还泛着黄紫。
"这叫'好多了'？"祁野声音发紧。三天前沈念白发消息说骨髓穿刺结果良好时，他居然真信了。
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沈念白慢慢拉下袖子："至少没恶化。"他指向笔记某处，"这个题型肯定会考..."
砰！祁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书本哗啦作响。远处管理员投来警告的目光。
"回家。"祁野把笔记粗暴地塞进自己背包，"现在。"
夜风从图书馆大门灌进来时，沈念白不自觉地发抖。祁野想起那张被自己拍下的化验单上"血红蛋白65g/L"的数值，骂了句脏话脱下外套甩过去。
"穿上。敢晕倒我就把你扔路上。"
沈念白安静地裹紧带着松木气息的外套，领口处蹭了块钴蓝色颜料——是祁野昨天画画时不小心抹上的。他们沉默地走到机车旁，沈念白突然问："你为什么会来图书馆？"
"睡不着。"祁野别过脸，没说自己是为了避开隔壁新搬来的吵闹邻居——自从知道沈念白住在医院后，他那间公寓突然变得空旷得可怕。
发动机轰鸣中，祁野感觉腰侧一沉。沈念白的手终于实打实地环了上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扶的姿态。这个认知让祁野耳根发烫，差点闯了红灯。
"听歌吗？"他向后递去一只无线耳机，指尖有点抖。
沈念白接过，熟悉的钢琴前奏立刻涌入耳膜。他呼吸一滞："《Winter Light》？"
"你知道Tim Story？"祁野诧异地回头。这首曲子冷门到他从未遇到过知音。
沈念白的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我妈妈...是钢琴师。"他没说这是母亲病重时最常弹的曲子，也没说那个雷雨夜，十六岁的他是如何把沾血的黑胶唱片从破碎的相框里取出来的。
祁野切到下一首。激烈的鼓点骤然炸响，沈念白却跟着节奏在他腰间敲起摩尔斯电码。
"等等，"祁野猛地刹车，"你连'雾中邮差‘都听？"
"主唱Chris的泛音很特别。"沈念白声音带着笑意，"去年他们来华演出，我去现场了，很震撼。"
祁野的表情像看见企鹅跳踢踏舞："你听第七封信？"
"我还收集了'空谷'的限量EP。"沈念白顿了顿，"编号217，在我书房第三个抽屉。"
"操！"祁野一把抓住他肩膀，"那张EP全球就五百张！"他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去年四月？."那是沈念白刚查出来白血病的时候。
"那时病情还不算太严重"沈念白轻描淡写，"那也是我的最后一次狂欢。"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祁野突然发动机车："带你看个东西！"
"暗河"唱片店的铁门生着锈，祁野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时，沈念白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新添了一道伤口——是烧制陶瓷小猫时烫的吧？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黑胶和CD。祁野熟门熟路地摸到角落的唱片机，放上一张斑驳的碟片。沉郁的大提琴前奏流淌而出时，沈念白的手指微微颤抖："《The End of the World》..."
"Skeeter Davis，1962。"祁野轻声接上，"我妈...走后我爸整天听这个。"
沈念白安静地看着他侧脸。昏黄灯光下，祁野锋利的轮廓意外地柔软下来，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这首。"沈念白突然指向一张封面全黑的CD。
祁野挑眉："'囚'？你口味挺特别。"但还是放进了播放器。
失真吉他撕裂寂静的瞬间，沈念白闭上眼睛，祁野惊讶地看见他苍白的嘴唇无声地跟着唱，每一个嘶吼的发音都准确无误。
"你..."祁野突然卡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违和感——穿着卫衣的少年，能跟着极端金属核准确默唱。
沈念白睁开眼，灯光在他的虹膜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晕："很意外？"
"像发现企鹅其实会飞，小猫会说话了一样。"祁野嘟囔着，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沈念白此刻放松的状态与学校里判若两人，卫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处的输液港。
他们听了整整三小时唱片。破晓时分，祁野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沈念白摇头婉拒，他便也不喝了，转而翻出一盒橙汁——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你经常来这里？"沈念白小口啜饮着甜腻的液体。
祁野正在整理被翻乱的CD架："嗯，反正比待在家舒服。"他顿了顿，"上个月那幅获奖的《锈色河岸》，就是在这里画的。"
沈念白想起那些在废弃教室发现的素描，突然问："为什么打副校长儿子？"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CD架上的手停顿了一下。"那混蛋给美术模特的饮料里下药。"祁野语气平淡，"学校压下来了，但条件是让我转学。"
阳光从通风窗斜射进来。沈念白没有说客套话，只是轻轻碰了碰祁野的手腕，指尖冰凉。"你的画，"他顿了顿，"比数学题诚实多了。"
祁野耳根发烫，粗暴地塞给他一张碟："这个你肯定没听过。"
沈念白看着封面上手写的"QY Mixtape 2023"，惊讶地抬头。
"我自己混的。"祁野别过脸，"...不要就算了。"
沈念白把CD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那里还躺着止痛药和血红蛋白监测仪。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漏出几星血色。
"操！"祁野抓过纸巾，"回医院。现在。"
沈念白摇头，从口袋里掏出药盒吞下一片白色药丸："老毛病，没事的。"他嘴角还沾着血丝，祁野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要叫车，却被按住了。
"听完这首。"沈念白指向唱片机，音箱里正流出《Winter Light》的钢琴尾声，阳光恰好照在旋转的黑胶唱片上，像是给那段灰暗旋律镀了层金。
月考当天，祁野破天荒地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他嚼着口香糖，目光不断瞟向门口。当沈念白的身影出现时，他差点被口水呛到——对方剪短了头发，露出清晰的鬓角，整个人看起来像株被修剪过的白杨。
"化疗？"祁野压低声音问。
沈念白点头，在座位上放下透明文件袋。祁野注意到他指甲盖泛着青白色，但眼神依然沉静。
"喂。"祁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带着这个。"
那是个陶瓷小白猫挂件，比输液管上那个更小，可以拴在笔袋上。沈念白捏着小猫爪子，发现底部依然刻着"QY"。
"保你考运。"祁野粗声粗气地说，没承认自己通宵烧制时差点把公寓点着。
沈念白突然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我不用保也能考第一。"
"操，忘了你是学霸。"祁野龇牙咧嘴地转回去，却没藏住嘴角的笑意。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祁野愣住了——最后两道大题的类型，沈念白在那些熬夜整理的笔记里都重点标注过。他抬头看向右前方，沈念白已经写完选择题，后颈处的发茬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考试结束铃响，祁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沈念白："用了建筑模型法？"
沈念白眼睛微亮："管用吗？"
"简直他妈的开挂。"祁野突然发现沈念白走路比平时慢，左手按着肋部，"骨穿伤口疼？"
"快好了。"沈念白轻描淡写，却悄悄接受了祁野伸过来的手臂作为支撑。
他们穿过操场时，广播站正在放《The End of the World》。祁野挑眉："你点的？"
沈念白摇头，但嘴角微微上扬。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祁野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成绩公布那天，全班哗然。祁野从倒数冲进了前一百五十名，数学单科甚至排到年级第七十八。班主任李老师推着眼镜："沈念白同学功不可没..."
沈念白却突然站起来："是祁野自己的努力。"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他每天在图书馆学到凌晨，笔记做了三本。"
祁野猛地抬头，看见沈念白挺直的背影和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耳廓。没有人知道那些笔记是谁整理的，就像没有人知道沈念白化疗后溜出医院就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复习。
课间操时，祁野把沈念白堵在楼梯拐角："为什么那么说？"
沈念白调整着校服袖口："事实而已。"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边，"我知道被误解的感觉。"
祁野胸口发紧。他想起转学前那些老师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天生就该是问题学生。"...谢谢。"这两个字挤出来比想象中艰难。
沈念白摇摇头，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新的复习计划，根据你这次——"
"操，又来？"祁野哀嚎着抓乱头发，却小心地接过了纸袋。
同时递去一张手写便签："周日暗河，新到的'雾中邮差‘B面未发行demo。——QY"
沈念白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画着只龇牙咧嘴的猫，尾巴绕成心形。他迅速把便签塞进课本，耳尖却悄悄红了。
放学铃响，祁野拎着书包晃过来："送你回医院？"
沈念白点头，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祁野注意到他的止痛药从书包侧袋露出一角，便故意磨蹭到教室没人，才伸手帮他塞回去。
"别告诉别人。"沈念白突然说。
"什么？"
"唱片店。音乐。"沈念白抿了抿唇，"还有...这样的我。"
祁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揉乱他新长出的短发："放心，你的完美人设安全得很。"手指擦过发茬时，触感意外地柔软。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祁野摸出耳机，分给沈念白一只。这次放的是《Winter Light》，钢琴声像融化的雪水淌过两个少年的肩膀。
在第三个路口分别时，沈念白突然说："下周化疗，可能要请三天假。"
祁野捏紧了耳机线："需要...陪吗？"
沈念白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挂着陶瓷小猫的钥匙圈晃了晃："有这个陪我呢。"
祁野看着他走向出租车的背影，突然喊道："喂！"等沈念白回头，他又卡壳了，"...记得听我的mixtape。"
沈念白微笑点头，阳光给他的轮廓描了层金边。出租车开走后，祁野才摸出手机，在日历上标红了接下来三天的日期，备注是："白猫化疗期"。
远处，暮色渐渐笼罩城市。路灯亮起的瞬间，祁野想起沈念白说"我知道被误解的感觉"时的眼神，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