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红砖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看着挺有年代感,言屿走进去就发现了,确实很古老,没电梯。
五楼。
他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楼梯,心想这箱子从校门口拖到这儿已经耗掉了半条命,再爬五层楼,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建筑系的在五楼!东侧!”眼镜学长在楼梯口喊了一嗓子,自己已经蹭蹭蹭上到二楼了。
言屿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扛箱子。
走到三楼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是什么东西从肺里炸出来了。言屿抬头,一个瘦高个男生正扶着栏杆弯着腰猛咳,脚边放着一个比人还大的编织袋,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
“你还好?”言屿问。
瘦高个摆摆手,直起腰来,一张娃娃脸,戴着一副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因为咳得太剧烈眼角还挂着泪花:“没事,老毛病,哮喘,爬楼爬的。”
他尽管拼命喘着气,说话却很快,言屿有点担心他脑子跟不上舌头。
“我叫陶然,江西来的,你哪个系的?肯定是建筑的吧?我见过你,在校门口,你站在那儿没说话。”
言屿有点佩服这人,都咳成那样了,还能把自己在校门口的站位记住。
“言屿。”
“好名字,”陶然竖了个大拇指,“咱们赶紧上去吧,我听说分宿舍是先到先选床位。”
两个人好不容易爬上五楼,走廊里已经乱七八糟堆满了行李和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泡面、花露水和陈年墙皮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但并没有风进来。
502,建筑系的寝室号。
言屿推开门,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人先到了。
一个男生正趴在靠窗的东侧上铺的床板上铺凉席,屁股翘得老高,闻声扭头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长得像某个动画片里的猴子。
“哟!来了来了!我是第一个到的!你们是老二老三!”
陶然探头看了看门牌:“老二?不好听,我能换个名次吗?”
“这名次是按到宿舍顺序排的,我第一个到我就是老大,”猴子从上铺爬下来,一拍胸脯,“陈小宝,山东的,以后这屋我罩了。”
言屿看了他一眼,山东人,个子还没自己肩膀高。
陈小宝显然读懂了这个眼神,立刻补充:“浓缩的都是精华。”
言屿没说话,拖着箱子选了靠窗的另一个位置,窗子朝南,正对着远处CBD的天际线,最顶层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开始铺床。
陶然被猴子拉到挨着自己的床铺,你在这吧,在门背面,不吹风,陶然从那个巨大的编织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书、衣服、一包塑料袋装的中药、还有一个网兜装的保温瓶,瓶身上印着“景德镇”三个字。
“你带药干嘛?”陈小宝好奇。
“中药,我妈说我身体不好,要调理,”陶然把药包掏出来数了数,“够喝一个学期的。还有这个……”
他又从编织袋底部掏出一个铜锅。
陈小宝眼睛直了:“你带锅干嘛?”
“能不吃食堂吗?”
“兄弟,”陈小宝拍了拍他的肩,总结道:“你很有想法。”
言屿铺床铺得认真,床单四个角折成标准的四十五度,被子叠得棱角分明。陈小宝看了两眼,发出一声感叹:“你这被子叠得比军训教官还牛。”
“强迫症。”言屿面无表情地扯谎。
大约一小时之后,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挑染了几缕白色的碎发,摘下一个耳机,声音低沉带点烟嗓:“502?建筑系的?”
陈小宝愣愣地点了下头。
他走了进来,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他看了一眼陈小宝铺得皱巴巴的凉席,又看了一眼上铺言屿铺得棱角分明的床,满意的把包甩在挨着言屿的床铺上,说:“林北川,东北的。”
四个人到齐,陈小宝非拉着大家按床位排了座次,他自己封了“老大”,陶然是“老二”,言屿是“老三”,林北川是“老四”。
“凭啥我是老四?”林北川皱眉。
“因为你最后一个到。”
“按年龄排。”
“那多没意思,先入山门为师,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林北川看了陈小宝一眼,那眼神像在审视。言屿注意到那个眼神,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行,”林北川往床上一躺,“老四就老四。”
陶然举手:“我能不当老二吗?”
“不能。”陈小宝和林北川同时说。
言屿在上铺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动。
陈小宝开始分配任务:“川,你最高,公共区域的灯管归你换。屿,你被子叠那么好,以后宿舍的卫生标准你来定。然,你的锅……”
“干嘛?”
“以后周末加餐就靠你了。”
陶然连忙摆手:“我做饭不好吃……”
“那没事,我可以教你。”陈小宝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找菜谱了。
林北川骑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寝室,目光在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上停了一下,说:“这宿舍以前是不是死过人。”
“为什么这么说?”陈小宝警觉地问。
“墙角有黄纸烧过的痕迹。”
全屋沉默了两秒,然后陶然开始剧烈咳嗽,陈小宝骂了一句“你别吓人”,但林北川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言屿在上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天快黑了,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在一片灰色楼群中隐隐约约,坐标一样立在那儿。
室友们还在下面叽叽喳喳,陈小宝在追问林北川“你到底在哪儿看到的黄纸”,陶然在旁边试图转移话题“你们饿不饿我有饼干”,言屿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就突然开始真实了起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七。
他滑开屏幕,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秦烬的最新一条采访是两个月前的,某经济论坛的圆桌对话,时常十四分二十八秒。视频里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坐在台上,被问到“对当下市场环境的判断”时微微歪了一下头。
就是这个动作。
言屿把视频暂停,屏幕上的秦烬侧着头,嘴角微张,下一秒就要笑出来了。他看着屏幕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屿!吃不吃瓜子?”陈小宝在下面喊。
“不要了。”
“那你喝不喝饮料?我带了崂山可乐!”
“……你先放那儿吧。”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退出了加密文件夹,清理了后台进程。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CBD那栋楼的灯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的一座灯塔。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校门口公交站,今晚十一点。
言屿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三秒,然后平静地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川,灯的开关在哪边?”陈小宝在黑灯瞎火里摸索。
“门口,”林北川的声音懒懒地飘过来,“你刚才不是第一个进来的吗,怎么连开关都不知道。”
“我光顾着选床位了啊!”
言屿正从上铺手扶床沿翻身下地,落地没有声响,啪,灯一亮,其他人吓了一跳。
“我去!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小宝惊呼出声。
“下来帮你找开关。”答非所问。
“哎,对了,”陈小宝忽然转身冲其他人说,“刚才学长来通知,九点有新生欢迎会,在楼下活动室,咱们都得去。”
“知道了。”
他穿上鞋,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活动室是宿舍楼一楼的一间大屋子,摆了几排折叠椅,墙上贴着往届建筑系学生做的作品照片,大部分模型拍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毕业多年的东西了。然后是自我介绍,加群,听辅导员讲话。言屿坐在最后一排,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放空,这种场合他从小练就了一手“人在心不在”的本事,跟那些商业晚宴相比,新生欢迎会实在不够看。
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友还在兴致勃勃地聊天,陈小宝在给陶然科普山东煎饼的分类,林北川在旁边不时插一嘴指出他的常识错误,两个人眼看又要杠起来。
言屿躺在上铺,听着下面的动静,闭着眼没说话。
室友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均匀绵长。陈小宝磨牙,陶然偶尔一阵说梦话的叽里咕噜。
言屿睁开眼睛。
他安静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从上铺无声无息地翻下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绿色的光。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没有走那条主楼梯,而是宿舍楼西北角的消防通道,这里没有监控,他下午就踩过点了。
宿舍楼东侧门,常年上锁但锁芯老旧,他用一根别针拨开,轻声推开门出去。
十一点整,他站在校门外的公交站牌下。
一辆黑色轿车从夜色里滑出来,没有开大灯,副驾驶的门自动弹开一条缝。
言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关门。车里有一股熟悉的皮革味和傅司渊惯用的松木调香水,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抬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神色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半明半暗。
傅司渊发动车子,转向的时候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不咸不淡:“宿舍怎么样。”
“还行。”
“室友呢。”
“还行。”
傅司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车灯映在前方的路面上,照出一小截灰白的痕迹,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三个答案。
他没再问,踩下油门,车子拐上通往市郊的国道。
窗外的景象从大学城的低矮建筑变成了大片的厂房和荒地,再变成一条盘山公路。言屿认得这条路,它通往一个建在半山腰的训练基地,是他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凌晨零点,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傅司渊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言屿,看了几秒。
“过来。”
言屿往前探了探身子。
傅司渊伸手理了理言屿被夜风吹得有点翘起来的头发,动作不算温柔。
“你好像心情不错。”傅司渊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言屿身子往后倒去。
“累。”
“累就对了,谁叫你非跑去上学,想学习给你找家教不就行了。”
傅司渊推开车门下车,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今晚训练强度不大,给你热个身。”
每次说“热身”最后都会练掉半条命,言屿懒得翻白眼,提着装备包闷头跟着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灯光打得很冷,地面铺的是军绿色的防滑垫,墙角堆着训练用的护具和道具。言屿换好训练服站在垫子上,傅司渊已经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袖口挽到小臂,站在他对面。
“入学顺利。”他说,像是在祝贺。
然后他上来就是一个扫腿。
言屿后跳避开,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反应还行。”傅司渊点评。
接下来四十分钟,近身缠斗,傅司渊的出手节奏永远是这样:开头让你觉得自己状态不错,然后一点一点加码,直到你发现自己呼吸开始跟不上,动作开始走形,脚下的垫子变得又软又滑。他在摔言屿第三次的时候,单膝压在言屿背上,低头问他:“你室友叫什么名字?”
言屿趴在地上喘气,脑子里闪过陈小宝的虎牙,陶然的中药罐,林北川那副懒洋洋的眼神。
“……老大,老二,老四。”
“别说代号。”傅司渊压了压膝盖,“名字。”
“陈小宝,陶然,林北川。”
“谁问出来的?”
“没人问,自己说的。”
傅司渊松开他,站起来,语气淡淡的:“跟他们如何维持关系,不用我教了吧?”
言屿翻过身躺在垫子上没接话,他知道傅司渊不是关心他的社交能力,是怕他的世界里有控制不住的人和事。从小到大,傅司渊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修剪他周围的一切,不能有太亲近的朋友,不能有太投入的爱好,不能在组织之外的任何地方留下太深的根。室友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最好连你的名字都忘了。
凌晨两点,训练结束。
言屿在更衣室对着镜子处理脸上的擦伤,消毒水涂上去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软滑的垫子上。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低头去拿创可贴的时候扫到腕上的表,表盘倒映着他额角那道刚贴上去的白边,秒针还在走。他把头发放下来遮了遮。
出来的时候傅司渊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言屿看着那杯牛奶,叹了口气,没接,傅司渊也不催他,就站在原地举着。
僵持了十几秒,言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杯子塞回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傅司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凌晨四点,言屿摸回宿舍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陶然嘟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陈小宝的被子蹬掉了大半,一条腿挂在床沿外边,睡姿活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林北川的呼吸依旧均匀而深沉,但他突然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看不出一点破绽。
言屿脱了外套钻进被子,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额头上的创可贴在黑暗中微微发痒,他伸手摸了摸,翻身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