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屿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一边走一边扒饭。路过主楼中厅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公告栏上贴了张新海报，深蓝底色，上面印着校庆演讲嘉宾的照片。那人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整齐，下面是两行字：秦烬，秦氏集团执行总裁，Z大建筑系杰出校友。演讲时间：下周六下午两点，百年讲堂。
他嘴里的饭嚼了一半，停住了。
林北川跟在他后面，见他突然在公告栏前面定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海报，又看了言屿一眼。言屿注意到目光，若无其事的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收回目光，低头又扒了一口饭。林北川也收回目光，掏出手机。
“我去拍个照，发给他俩看看。”
他掏出手机对着海报认认真真地拍了张照，拍完让到一边，低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照片发到了寝室群里。
言屿听到了群里消息的提示音，没有任何动作，两个人继续往寝室走去。言屿嘴里吃着饭，脑子里却急切地思考着什么时候能赶紧把图片下载下来。
到了周六，Z大到处都是人，百年讲堂门口的签到处排起了长队，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校友，有拿单反相机的校媒记者，有举着引导牌的志愿者。陈小宝拉着陶然往签到处挤，说要抢前排的好位置，林北川嫌人多，转身往侧门走了，言屿跟在最后面没往里挤，他今天穿了件洗得透亮的白衬衫。
他随着人群走进百年讲堂，选了一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离舞台很远，但他的视野可以覆盖整个贵宾区。贵宾区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贴着“秦烬”两个字。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舞台侧面的幕布边缘。他很想看着，但是不能看太久。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念到秦烬名字的时候掌声明显大了一个量级，还伴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言屿跟着鼓掌，拍手的幅度很正常，频率也正常。
秦烬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全场女生的坐姿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微妙变化。
他没穿海报上那身板正的西装，换了件藏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撸上去，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头发比海报上随意，不像是做过造型的，这种“没空收拾”的松弛感，让他比海报上更像一个离得很近的人。他和主持人握手，手腕上没戴任何东西。
他调了调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对着全场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懒散，像极了那年在湖边露出的笑容。
“各位老师、各位学弟学妹，下午好。”
台下又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很多女生对秦烬的声音并没有事先的心理准备。
他声音很低，带了点微哑的磁性。
“很高兴又回到了母校，就像回到家一样，所有今天的穿着略显随意，希望各位不要该我失礼了。”
场内想起一片轻微的笑声。
言屿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他不想被注意到，他只想安静的待在这里，听他把话说完。
秦烬的演讲题目叫“新时代的建筑与城市”，但他说。
“我今天，不想讲什么大道理，就想跟大家分享几个笑话。”
全场又笑了。然后他真的讲了一个笑话。
“我当年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把建筑史作业写成了一篇城市规划论文，结果，被老师打了回来，评语只有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模仿起老师的声音。
“秦烬同学，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请你写作业的时候回归现实。”
台下大笑。
言屿也笑了，他不是一个容易笑的人，但他此刻确实想笑，因为那个人在给他讲笑话。
秦烬继续讲。
“建筑，并不是一堆混凝土和玻璃的堆砌，而是人在空间里的感受。建筑的本质是空间，空间的本质是容纳人的生活。”
台下的建筑系学生频频点头。
他讲城市的记忆，讲旧城改造里那些被保留下来的一砖一瓦。他的语速不快，偶尔歪一下头，偶尔用手指敲一下讲台边沿，偶尔停下来等掌声落下再继续。
言屿看过他所有的采访视频，对他的各种微表情烂熟于心，但此刻他发现，视频里的秦烬和真实的秦烬有一点不同：视频里的秦烬，不会往台下看。而台上的秦烬讲到一半，目光会轻轻扫过观众席，像探照灯一样，把全场过一遍。
扫到他这片区域的时候，他低下头，不自觉的摸了下手腕，才想起来,出寝室之前他把腕表摘了，放进了抽屉里。
他低头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便签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袖扣是方形的，藏蓝色衬衫。
写完，他把便签关了。
秦烬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他在最后一排看了他四十分钟。
演讲结束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前排的校友纷纷上前交换名片，学弟学妹举着手机挤到台前想拍个合影。秦烬被一群人簇拥着往贵宾通道方向走。
言屿站起来往外走，路过会场外面落地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一撮，嘴唇比平时白，表情控制还算到位。
散场后四个人在食堂吃晚饭。陈小宝从头到尾都在复盘秦烬的演讲，语速快得像在做现场解说。
陶然难得发表了一次“有意义”的提问。
“屿哥，你认识他？”
言屿把一块红烧肉夹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把瘦肉和肥肉分开，肥肉放在盘子边上，不紧不慢地反问。
“这里谁不认识他？”然后是陈述句，“只不过他不认识我而已。”
陈小宝立刻站队言屿。
“就是，咱们屿哥要跟秦烬认识，还在这儿跟我们啃红烧肉？”
林北川看了言屿一眼，没说话。
言屿低头继续啃肉，心里把自己刚才的表演复盘了一遍。总的来说还算及格，唯一的漏洞是：他把肥肉挑出来了。他平时从不挑食。
回寝室之后他照常洗澡，洗衣，整理笔记，一切都在室友眼皮底下进行，一切正常。
熄灯后他躺在床上，抓过被角盖在身上，翻了个身，又把被子踢到身后，又翻身。滚了半天，还是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滑开，打开了那张海报的照片，保存在那个文件夹里。又把便签调出来，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许久，把便签删了。
他不需要用便签来记录秦烬。
言屿在最后一排看了秦烬四十分钟，全场女生都在看脸，只有他在听每一句话，记每一个小动作。
你有过那个“只敢远远看着”的人吗？
注意：秦烬演讲里那句“建筑的本质是空间，空间的本质是容纳人的生活” 后面言屿的设计理念全是从这里来的。
下章高能预警：图书馆，一本秦烬签了名的旧书，言屿的手悬在半空。猜猜他最后碰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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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远远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