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帮接了个护送的委托，去青州。
回程时天降大雪，官道被封，老大、不皮和枫里只能在一个叫暮雪镇的地方歇脚。
狗蛋蹲在老大头上，一路骂骂咧咧嫌风大，此刻正跟不皮抢一块牛肉干。
客栈一楼是个酒肆，三教九流的人围在火炉边喝酒吹牛。
“……要说现在势头最猛的，还得是落霞谷。人家那才叫大门派，规矩严，待遇好，进去就是端铁饭碗。”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们谷主最近新收了个左护法，剑法极高，为人冷傲，平时连话都不多说一句，跟个活阎王似的。”
“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尘……”
老大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他极轻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那带刀汉子接着吹嘘。
“据说那护法以前也是个小门派的。不过现在人家在落霞谷，要钱有钱，要剑谱有剑谱，那日子过得，啧啧。”
啪的一声轻响，是不皮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牛肉干放下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老大。
狗蛋也不抢肉了。它歪着秃脑袋，豆豆眼死死盯着那桌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枫里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被不皮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老大把茶杯放下，问。
“几位大哥，你们说的那个落霞谷的护法，可是个左撇子？最喜欢穿白衣，出门必须照镜子？”
那汉子一愣：“哎？这位兄台认识？对！就是那小子！拽得二五八万的，不过人家实力强确实有狂的资本。”
老大笑了一下，端起茶壶，替那桌人添了杯茶。
“不认识。随便问问。”
等那桌江湖人喝尽兴了，换了话题聊起青楼的花魁，老大才站起来，把茶钱结了，招呼不皮和枫里：“路通了，走吧。”
三人一鸡走出客栈，风雪扑面。
雪下得很大，踩在地上咯吱作响。
枫里终于憋不住了，快走两步追上老大。
“老大，你们刚才打什么哑谜呢？那个落霞谷的护法是谁啊？他干嘛不辞而别？”
“万一以后路过咱们百鸟帮，咱们是打他一顿，还是请他喝杯茶？”
老大没回头，把被风吹歪的领口拢了拢，声音很轻。
“请他喝杯茶吧。毕竟，当年他也替咱们挡过不少风。”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老大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雪地。
“他现在过的好就行了……”
狗蛋蹲在老大肩上，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把脑袋死死埋进了老大的颈窝里，两只爪子紧紧抓着老大的衣领。
不皮走在最后面，双手抱着药箱的背带。她抬头看着老大的背影，老大的脊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他们赶回了百鸟帮。
老大没吃饭，直接把那杆长枪拿下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挂在墙上。他拍了拍枪杆，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就咱俩了。”
然后他翻出那本册子，在尘泽的名字上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把他划掉，也没有合上册子，只是用指甲在那个名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
他坐在廊下，把醉清风留下的那坛竹叶青翻了出来，一个人闷头喝了起来。
不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大的背影，想过去，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狗蛋突然从房梁上飞了下来，扑棱着没几根毛的翅膀，一头扎进了老大的旧衣柜里。
一阵翻箱倒柜后，它嘴里叼着一条褪了色的旧剑穗，那是当年尘泽留在这里的。
狗蛋叼着剑穗，飞回廊下，把它轻轻放在老大的酒碗旁边，然后蹲在桌面上，一声不吭地盯着老大。
老大看着那根剑穗，端着酒碗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那根剑穗收进了怀里，手在怀里按了按。
第二天一早，西绛推开老大的房门，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空碗，里面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西绛没说什么，只是端着空碗去了琴台。
他开始擦琴，擦得很仔细。
不皮走过来，小声问。
“西绛哥，那个叫尘泽的……”
西绛没抬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以后，别在他面前提那个名字了。”西绛淡淡道。
不皮点点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给长枪绑红缨的枫里，然后默默地去厨房，把狗蛋的窝搬到了老大的屋里。
那天早上，百鸟帮的院子里照旧响起老大喊人练功的声音，比平时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