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今天难得没穿那身青灰袍子，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挎着一把长枪，从雁门关回来后找铁匠打的，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枪头寒光凛凛。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练武场。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杆，想起尘泽一个剑鞘就能把人挑飞的样子，摸了摸鼻子。
不皮背着招新的木牌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走啦老大！咱今天是去招新，招几个比尘泽大哥还能打的！别天天跟个空巢老人似的叹气。”
半个时辰后，在不皮左转，右转，老大那是死胡同的极力纠正下，两人总算没走丢，在虹桥最热闹的地段支起了摊子。
“百鸟帮招人！管饭，包教轻功，帮主亲自带飞！”老大扯着嗓子喊。
路人看了看他这张脸，又看了看旁边蹲着啃包子的不皮，纷纷绕道。
就在老大快放弃时，一把折扇“唰”地敲在摊子边上。
“这位兄台，你这招新的牌子，写得颇有几分……拙劣。”
老大抬头。
摊前的姑娘一身雪白锦缎长衫，袖口绣着暗金云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耳鬓散着几缕碎发。
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扇面上四个大字：天下第一。
她一巴掌拍在桌沿，动作比世家公子还潇洒。
“在下枫里。方才听阁下喊管饭，这年头敢理直气壮说管饭的帮会不多了。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切磋一番。”
不皮凑过来小声嘀咕。
“老大，这姑娘是不是出门忘吃药了？”
枫里没理他，扇子一合，指着老大的鼻尖。
“你若胜我，本女侠就屈尊去你们帮会吃顿饭。你若输了，这牌子得改成天下第一美女的跟班收容所。”
老大乐了。
这几年他脾气稳了不少，可当面砸场子这种，还是忍不了。
他一把扯下披风，拔出长枪，枪尖点地。
“行啊，虹桥后面有空场，请吧。”
枫里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摆了个极其飘逸的起手式。
老大没给她摆造型的机会。
枪尖猛地一抖，没有半分试探，长枪带着破空声直刺中门。
枫里侧身滑步，折扇往枪杆上一拨，想借力打力。
老大不撤枪。
他一咬牙，手腕一沉，枪杆带着千钧之势往枫里握扇的手腕砸下去。
两人战在一处。
老大的枪大开大合，没有虚招，全是帮战和雁门关外摸爬滚打出来的；枫里身法极美，折扇翻飞，却被逼得越来越狼狈。
五十招过去，枫里额头见了汗，老大也喘起了粗气。
老大知道这姑娘身手硬，再拖下去体力要吃亏。他故意脚下一踉跄，中门大开。
枫里眼睛一亮，折扇如白鹤亮翅，直点他胸口要穴。
“啪！”
老大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
可他咬碎了牙不退，反倒借着这股狠劲，枪杆横扫，重重砸在枫里手腕上。
折扇脱了手，翻着跟头插进两步外的土里。老大的枪尖稳稳停在她咽喉半寸。
枫里看看插在地上的扇子，又看看抵着脖子的枪尖，深吸一口气，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可恶！这就是江湖的险恶吗？本女侠的武道之路，居然折在了这里！”
她一抱拳，朗声道。
“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说好管饭，本女侠就去你们那破帮会视察几天！”
不皮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的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刚才是谁说风太大影响发挥的？”
枫里脖子都红了，声音拔高。
“本女侠不拘小节，说了去就去！”
回到院子里，不皮敲门。
“西绛哥！老大招了个自恋狂回来，还自带干粮那种！”
西绛正站在老梅树下，拿软布擦着诗筠留下的那张古琴。一身素雅长衫，长发半挽，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
“来了。”
枫里跟在老大身后，大咧咧扯了扯打架弄乱的领口，边走边强行挽尊。
“其实刚才我要是用左手夺枪，结局肯定不一样。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遇强则强……”
她的声音，在看到西绛的一瞬间，卡了壳。
她愣愣地看着西绛擦琴的手。
指节分明，动作从容。
枫里一向觉得全天下自己最完美。
可这会儿，她盯着那双手，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不够看。
“这位是？”
她唰地收起折扇，下意识把敞开的外衫拢了拢，语气比刚才轻了八度。
“我们百鸟帮的同志，西绛。”
不皮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枫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西绛姑娘，在下枫里。你这琴上的流苏，配色极佳，颇有高山流水之意。”
西绛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扇子上，淡淡道。
“你的扇骨是紫檀木的，雕工不错，可惜沾了泥。”
说着，西绛自然接过折扇，用袖里的软帕一点一点擦干净，递还给她。
“紫檀娇贵，经不起当暗器使。明天找不皮领点核桃油，自己盘。”
枫里接过扇子，耳朵尖一下红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多谢西绛姑娘……我、我这叫不拘小节。”
不皮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西绛把擦琴的软布叠好，头也没抬，
“叫哥就行。”
“……啊？”
不皮终于憋不住了，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我就说嘛，你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看出来，还天下第一呢！”
枫里脖子红到了耳根，扇子啪地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我、我这叫不拘小节！男女都一样！”
饭桌上，不皮特意给枫里盛了碗汤。
枫里正要端起来显摆，不皮眼疾手快，趁大家看狗蛋抢食，往汤里加了满满两大勺盐。
枫里毫无防备喝了一大口。
“噗！”
一口全喷出来，咳得毫无形象。
“咳咳咳！这什么鬼东西！齁死本女侠了！你们百鸟帮的盐是不要钱吗？！”
不皮笑得直拍桌子。
老大默默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胸口，摸了摸鼻子。
西绛默默递上一杯清水，淡淡道。
“习惯了就好。”
枫里接过水，看着西绛的手，硬把骂街的话憋回去，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把嘴。
“咳，其实……其实这汤很对我的胃口，本女侠就喜欢这种刺激的。”
后来的几天，百鸟帮院子里多了道奇特的风景。
每天清晨，枫里一身招摇的白衣在院里练扇子，一只脚踩在石凳上，边练边问狗蛋。
“我这招风度翩翩是不是又精进了？”
但只要西绛拿着扫帚或账本路过，她立马把脚放下来，站得笔直，连说话的音量都低下去。
不皮蹲在房顶咬了口苹果，对旁边擦长枪的老大说。
“老大，你看着吧。这自恋狂，迟早被西绛哥治得服服帖帖。”
老大头都没抬。
“人家那是江湖规矩，你别瞎说。”
不皮叹了口气，拿苹果核丢老大。
苹果核弹在枪杆上，老大眼皮都没动。不皮摇头，
“比青石板还硬。”
院子那头，枫里一边擦着折扇，一边用余光偷偷瞄向西绛。
西绛一抬眼，她赶紧低头，擦扇子的手快把扇骨搓出火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