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秩序,万古恒定。
上有九天凌霄,诸神镇法,执掌三界纲常,灵气精纯凛冽,为万道根源。
下有九幽魔渊,黑雾囚笼,万载不见天光,终年腐蚀瘴气,困魔族世代沉沦。
唯有人居天地之中,承山河灵韵,沐日月朝暮,岁岁生息,岁岁安稳。
凡界的灵气,不似天界那般刚硬霸道、难以相融,也不似魔渊那般暴戾蚀骨、屠戮心性。它温润绵长,藏于田亩阡陌、山川湖海、草木生灵之间,最能滋养族群、抚平戾气、延续血脉。
可这份凡世千载安稳,却成了幽渊魔族眼中唯一的救赎。
魔渊万载,日渐朽坏。
渊底土地寸寸沙化,黑瘴逐年浓郁,魔族族人世代浸泡在暴戾魔气之中,心智癫狂、寿数锐减,诞下的子嗣一代比一代孱弱。族群濒临断绝,幽渊早已不是居所,是一座慢慢吞噬魔族的死地。
魔族穷尽百年探遍三界,终是认清现实——天界壁垒森严,诸神坐镇,绝非穷途末路的魔族可撼动。
唯有凡界,可活魔族。
为求全族存续,魔渊魔尊压下万年隐忍,聚渊底千万魔军,凝万载沉积的煞戾为战锋,以族群存亡为赌局,悍然劈砍天凡两界的隔绝屏障。
漆黑魔光冲天而起,硬生生撕裂万古不破的界壁。
界壁震颤,诸天动荡。
天界凌霄钟声轰鸣不绝,诸神睁眼,眸光落向破碎的下界屏障。
三界法度在前,苍生性命在前,天界绝无坐视魔族屠凡夺脉、颠倒乾坤的道理。
诸神披甲执剑,踏出九霄,直面汹汹魔军。
旷古绝今的天魔大战,自此,彻彻底底爆发。
九天云海翻覆,黑云压垮万重天。
神魔对峙于苍穹之巅,遥遥相望,杀气横贯星河。
魔尊黑袍猎猎,周身黑雾吞天噬地,沙哑狂笑震彻三界:“天界坐拥万古盛景,占尽九天灵源!我魔族世代囚于死地,受尽腐骨蚀心之苦!凭什么凡界沃土只归人族独享!今日我魔族只求一线生机,谁敢拦我,谁便覆灭!”
立在诸神前列的天界上神手握浩然仙剑,神光垂落,镇住动荡云海,声如洪钟,肃穆悲悯:“天地有规,三界有序。魔渊乃是上古罚恶囚笼,尔等罪孽缠身,本就该永锢九幽。凡界苍生清白无辜,世代安分守序,岂容你魔族为一己私欲,屠戮凡尘、倾覆万生?”
“无辜?乱世存亡,从无无辜之说!”
魔尊怒啸出手,滔天魔气化作漆黑洪流,碾压九天云海。
诸神不再多言,神光璀璨,万千仙剑齐出,迎上魔煞洪流。
轰隆——!
第一声神魔碰撞的巨响震碎云层,震得整座凡界大地剧烈摇晃。
天界本有万年天凡护界屏障,层层叠叠笼罩整个人间,隔绝渊底魔气、缓冲天界战乱,护佑凡尘万世安稳。
可这一战,是魔族赌上全族存亡的死战。
千万年沉淀的渊底魔煞连绵不绝、层层叠叠轰击屏障,原本固若金汤的护界神阵,终究扛不住灭族式的疯狂冲击。
屏障并未全碎,却在人间千里边境之地寸寸崩裂、满目残痕。
内陆中原、千里沃土、繁华城池,依旧被神光稳稳护住,炊烟袅袅,市井如常,百姓尚且不知九天已掀灭世战火。
唯独边境千里山河,彻底暴露在神魔大战的余波之下,沦为人间炼狱。
狂风如刀,卷着碎石焦土横扫四野,屋舍茅草被瞬间刮飞,老树拦腰折断,尘土遮天蔽日,白昼恍如永夜。
苍穹之上,神辉与魔煞一次次炸裂碰撞。
每一次交手,便有一道毁灭气浪顺着破碎的屏障裂隙狠狠砸落人间。
大地开裂,山峦震颤,土石滚滚崩塌。
边境村落,转瞬倾覆。
“塌了!山塌了!快跑啊——!”
凄厉的嘶吼率先撕破恐慌的空气,原本安稳耕田、居家度日的凡人,瞬间被天降灾厄吞噬。
木屋在巨响中轰然碎烂,土墙层层崩垮,坠落的巨石砸穿屋顶,滚烫的火星随神魔战火余波坠落,点燃干草屋舍,烈火熊熊翻涌,黑烟滚滚冲上灰暗天际。
人间大乱,哭喊遍野。
“阿娘!我怕!我好怕!”年幼的孩童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脸惨白,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哭声抖得不成样子。
妇人浑身发抖,却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后背硬抗坠落的碎瓦乱石,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别怕!娘在!娘死死护着你,别怕!千万不要抬头看天!”
不远处,一名壮年农夫死死抵住倾斜的横梁,用尽毕生力气撑住摇摇欲坠的屋舍,朝着地窖方向嘶吼:“带着孩子走!快!别管我!活下去!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地窖里的妻子哭得肝肠寸断,拼命伸手想要拉住丈夫:“夫君!一起走!你快下来!我不要你挡!”
“走啊!再不走,咱们一家人都要死在这里!”
横梁不堪重负,轰然砸落,尘土飞扬,淹没了最后的呐喊。
遍地都是绝望。
有人被石块压住双腿,痛得满地打滚,嘶哑呼救:“救命!谁来救救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我的孩子!”
有老者拄着断木,在漫天烟尘里跌跌撞撞,一声声颤抖呼唤孙儿名字:“阿念!阿念你在哪里?别躲着奶奶!应声啊!我的孙儿……”
有年轻的姐姐死死抱住年幼的弟弟,蹲在断墙角落,用身体死死护住他,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弟弟发顶,颤抖安抚:“不哭……弟弟不哭……姐姐在,姐姐护着你……”
神魔在九天之上争命,视凡尘如草芥。
他们的一招一式,足以倾覆山河、碾碎凡土。
高高在上的恩怨纷争,本与卑微人族毫无瓜葛。
可最后流血、哭喊、生离死别的,永远是这些守着一方水土、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没有仙法护体,没有神力加身,手无寸铁的凡人,在天地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只能哭喊,只能挣扎,只能拼尽性命护住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孩子。
战火肆虐良久,九天之上的光影才渐渐稀疏,神魔交战的轰鸣缓缓褪去,震颤不止的大地,终于慢慢安稳下来。
漫天黑烟缓缓飘散,灰暗天光落回满目疮痍的边境大地。
炼狱落幕,满目残殇。
但人间并未彻底覆灭。
内陆千里城邦安然无恙,朝廷秩序尚在,世间法度未崩。
边境幸存的凡人,纷纷从地窖、沟壑、山林掩体之中爬出来。
满身尘土、带伤挂血的人们,望着遍地废墟、满目焦土,无人崩溃大哭到底。
为人父母的,第一时间疯了一般扒开碎石,寻找自己的孩儿;邻里乡亲相互搀扶,伤者靠着残墙喘息,壮年人忍着泪水,默默清理废墟、掩埋逝者。
“还有活着的!这边还有人!”
“撑住!官府赈灾的人快来了!有粮!有药!一定能活!”
“先救孩子!所有活着的孩子,都先聚到一起!”
人间从不会因一场浩劫彻底沉沦。
有人死去,便有人好好活着。
房屋塌了,便重新搭建;土地焦了,便等春风复生;亲人离去了,便带着念想好好活下去。
官府很快抵达边境废墟,开仓放粮、搭建临时棚户、医治伤者、安置流民。
残破的边境大地,在血泪之中,一点点拾起生机,慢慢重建。
只是这场战火,留给边境最深的痛,是无数离散的稚童。
千千万万的孩童,在那场天崩地裂的浩劫里,永远失去了护住自己的父母。
有的孩子跪在冰冷的亲人身侧,一遍遍摇晃早已没有温度的手臂,小声哽咽哭喊爹娘,再无一声回应。
有的孩子茫然站在焦土之上,望着破碎的家园,泪眼婆娑,不知何去何从。
有的孩子被压断手脚,默默缩在角落,不哭不闹,只剩满眼死寂的惶恐。
粟无忧,便是这无数孤童之中的一个。
浩劫降临的那一刻,漫天乱石坠落,火光倾覆家园。
她的母亲拼尽全身力气,将小小的她狠狠推入狭窄的石缝,用身体挡住所有坠落的土石,最后留给她的,是一句轻柔却决绝的叮嘱——
“无忧,乖乖藏好,别出声。好好活着。”
此后,再无温声呼唤。
小小的粟无忧缩在漆黑的石缝里,听着外面天崩地裂的声响、人间绝望的哭喊、渐渐沉寂的死寂,浑身瑟瑟发抖,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她活下来了。
代价是,从此世间,再无护她之人。
烟尘散尽,天光微亮。
几道素白流云破开残烟,数名身着清雅道袍的天道宗修士踏落废墟之间。
他们是凡界第一仙门天道宗的弟子,战火初歇,便第一时间下山搜救残童、清扫余魔。
修士望着这片血泪大地,望着满地孤苦无依的稚童,眼底满是悲悯。
为首的修士声音温和,穿透残破风声,落在所有孩童耳中:
“此地余魔未清,创伤难平,孩童留此,终究命途飘摇。
若尔等愿意,可随我回天道宗。
入我仙门,离凡尘灾厄,习护身仙法,修己身大道。
从此无人可欺,余生可求安稳无忧。”
遍地稚童,纷纷抬首。
一张张泪痕未干的稚嫩脸庞,望着那一身白衣如云的修士,望着那唯一的生路。
粟无忧也抬起头。
她的眼底还盛着未散的惊惧,心里空落落的,再也填不满曾经的人间烟火。
故土已碎,至亲已亡。
她再无归处。
风声簌簌,女孩轻轻抬步,跟着一众孤童,一步步离开这片洒满血泪的故土。
烟尘在身后飘散,凡尘过往尽数烬灭。
前路云雾迢迢,仙门巍巍矗立。
凡界少了一个守着烟火的稚女,天道宗,将迎来一位百念浮沉、终求无忧的少女。
尘缘已烬,仙途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