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月知我专一

华新大饭店宴会厅的华尔兹乐曲缓缓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水晶吊灯流光宛转,将满室衣香鬓影一一收束。

方才舞池之中旋转的人影渐渐停下脚步,方才杯盏交错、笑语喧阗的喧嚣,慢慢褪去几分热烈,转为宾客间低声寒暄、互道告辞的温软人声。

夜已经深了,北朔城的春夜尚有浸骨的凉意,透过饭店雕花窗棂,隐约能听见长街上巡防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遥远、沉实,像压在这座浮华城池之下,一道不肯停歇的脉搏。

林绪之立在傅彦峤身侧,指尖还轻轻搭在他的臂弯。

方才一曲舞毕,她还没有完全从纷乱的心绪里抽离出来。

舞池之中三对人的模样,一幕一幕,依旧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傅彦峤眼底盛满的深情,傅彦昭与楚砚禾踩错舞步时毫无顾忌的笑,还有陆骁轻轻拍上傅彦姝肩头那一瞬,少女骤然亮起又迅速羞赧垂落的眼。

同一场盛宴,同一支乐曲,心上各有万千心事。

她不动声色抬眼,目光重新扫过尚在厅中闲谈的一众贵客。

今夜赴宴之人,几乎汇聚了整个北朔城手握权柄的人物。

驻防各地的军官、割据一方的军阀、家底殷实的商界名流,个个一身体面盛装,勋章在衣襟上熠熠生辉,金怀表链顺着马甲垂落,谈吐之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气度。

可只要稍稍留心,便能看见站在这些权贵身侧的女人们,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

斜前方,一位肩扛中将衔的军官,身侧一边挽着端庄持重的正室夫人,另一边,一名穿着桃红旗袍、眉眼娇媚的姨太,正微微倾身,替他拂去肩头一点不存在的尘埃。

夫人神色平静,早已见惯这般场面,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没有半分不悦。

于她们而言,夫君纳妾,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再往另一边,北朔数一数二的富商,身后静静立着三位女子,年岁各不相同,衣饰华美程度依次递减,是接连抬进门的三房姨娘。

富商谈笑风生,偶尔侧过头,随意对其中一人吩咐两句,语气平淡,如同吩咐家里的管家。

更有几名远道而来的驻防司令,甚至将通房一并带进宴会,那女子没有名分,只远远跟在后面,不敢上前与人搭话,一双眼小心翼翼地追随着自家主子的背影。

林绪之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幕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是深宅之中不通世事的女子,成婚数载,傅府往来宾客她见过许多,早知道这便是眼下世道的常态。

民国新法虽立,可偌大北方,军阀掌权,旧俗根深蒂固。

但凡手中有些兵权、有些银钱的男子,谁不是三妻四妾环绕左右。

男人地位越高,身边妻妾越多,非但不会受人非议,反倒被视作是本事、是体面。

无数人争先恐后往权贵府中送女儿,盼着能做一房姨太太,换来全家的衣食安稳。

可傅彦峤不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绪之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侧头,悄悄看向身侧的男人。

傅彦峤正在和一名前来辞行的督军低声说着军务相关的寒暄话语,侧脸的轮廓利落冷硬,下颌线紧绷,褪去了方才舞池之中温柔缱绻的神色,重新变回那个北朔众人敬畏的副司令。

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上金星灼灼,满身杀伐沉淀出来的威压,不用刻意流露,旁人便能感受得到。

放眼整个北朔,没有人比傅彦峤更有资格坐拥莺莺燕燕。

他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多少官员豪门暗中动过心思,想方设法要将自家女儿送到傅府,做他的姨太太。

金银美人,络绎不绝,明里暗里的示好,这几年林绪之并非一无所知。

从前冷战的那些时日,她听见这些传闻,心中只余下漠然,以为这是军阀之人与生俱来的权衡与手段,她是傅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只是这场军政联姻里,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她从前只看见他身上强权、隐忍、身不由己的一面。

看见梦澜离世的痛,看见沈令仪从容赴义的悲,看见父亲病逝之时她所有来不及的遗憾。

那些沉重的伤痕横亘在二人之间,一层一层,将她的心牢牢裹住,她一味沉浸在失去的悲痛与二人之间重重的隔阂之中,竟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想一想这件最浅显的事。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拥着好几房妻妾的乱世,傅彦峤,自始至终,只娶了她林绪之一人。

没有姨娘,没有通房,没有外室,没有半点风流绯闻。

偌大的傅府,后院之中,只有她一位女主人。

这一份独守,放在寻常书香门第已是难得,落在一位铁血军阀身上,几乎称得上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奇事。

心底那一块冰封许久的地方,像是有一缕温软的春风,悄无声息钻了进去,轻轻拂过那些经年不化的寒霜。

不是汹涌澎湃的爱意翻涌,是淡淡的、绵长的动容。

像是跋涉漫长寒夜的人,蓦然回头,才发觉身后一直燃着一盏不曾熄灭的灯火,而她从前,只顾着往前赶路,迟迟没有回头去望。

“傅副司令,夫人,今日盛会,真是不虚此行。林校长风骨卓然,兴办女学,乃是北朔女子之幸。日后若是有机会,还盼夫人多多走动。”

几名军官端着高脚玻璃杯,笑着走到二人面前,目光落在林绪之身上,满是由衷的赞叹。

傅彦峤闻声,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他微微抬手,更自然地将林绪之往身侧轻揽了半分,声音清朗,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各位谬赞。内子心怀大义,这女子学堂一事,是她一心坚持,彦峤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她的这份心志,连我也十分敬佩。”

他介绍她的时候,坦荡、郑重,没有半分遮掩,将她的理想,堂堂正正摆到一众军政权贵眼前。

众人又是一番恭维说笑,称赞他们二人乃是北朔难得的佳偶。

傅彦峤含笑应答,目光闲谈之间,很自然地垂落下来,掠过林绪之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一身月白缎面的长裙衬得腕骨清瘦,那根无名指,空空落落,没有指环。

那一枚戒指,他早早备好,藏了许久,辗转送到她的手上。

她收下了,妥帖收好,却始终,没有戴在手上。

方才舞池相拥的时候,他便看见了。

这一刻再次看见,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失落。

那一抹怅然很淡,快得几乎抓不住,转瞬便又被他温和从容的笑意覆盖,旁人看不出分毫。

可林绪之就在他身侧。

她一直悄悄留意着他,恰好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的心轻轻一颤,下意识收拢了指尖。

她记得那枚戒指,素圈,上面刻着细小的素馨花纹。

收到的时候,她只是静静放在妆匣的最底层。

从前二人之间隔阂深重,她不愿戴上属于傅家少夫人的信物,不愿承认这份完整、亲密的夫妻名分。

可方才看见满场权贵身边妻妾成群的景象,再想起他眼底这一缕空落,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他想要的,从来不过是她愿意戴上那枚戒指,愿意完完全全,接纳他这个人。

宾客渐渐散尽,不少人坐上自家的汽车,车灯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北朔沉沉的夜色,陆续驶离饭店门前。

喧嚣一点点褪去,偌大的宴会厅,乐手也已经收拾好乐器准备离场,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道别之人。

不远处的餐桌边,依旧是一派热闹光景。

楚砚禾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黏在桌上剩下的西式甜点上面。

方才宴席人多,她还有几分收敛,此刻宾客大半离开,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伸手捏起一块奶油小糕,咬了一小口,眼睛一下子弯起来。

“哇,这个奶油的味道真是甜而不腻,我从前只在画报上面见过,没想到居然这么好吃!”

傅彦昭斜斜靠在桌边,看着她一副馋猫模样,低笑一声,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就知道吃,方才宴席之上那么多人,也不怕别人笑话你嘴馋。”

楚砚禾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口中的点心,不服气地瞪他一眼:

“还不是你,方才抢先把那块焦糖布丁拿走了,我都没尝上几口。傅彦昭,你故意同我抢是不是?”

“是又如何?”

傅彦昭挑眉,伸手又拿起一块精致的曲奇,举高了,故意不让她够到。

“想要,求我。”

“我才不求你!”

楚砚禾踮起脚尖伸手去夺,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两个人一个抬手,一个蹦跳,一不小心胳膊扫过一旁的银质餐盘,碟子轻轻响了一声。

二人慌忙伸手扶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吵一句,笑一句,闹个不停。没有军政大事的重担,没有家国风雨的烦忧,少年夫妻之间的欢喜,干净又鲜活。

哪怕只是争抢一块糕点,也是发自心底的快活。

傅彦昭嘴上处处逗她,手上却悄悄把一盘还没有动过的慕斯推到楚砚禾面前,动作自然,藏着不加掩饰的纵容。

林绪之远远望着他们,唇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乱世之中,能拥有这样简单、毫无心事的欢喜,何其难得。

她又转眼看向大厅边角。

傅彦姝立在一根罗马柱的旁边,方才和陆骁跳完一支舞之后,二人便没有再上前人群之中。

陆骁身姿挺拔,一身军装干净利落,微微低着头,同她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话语,只能看见三小姐耳尖泛着淡淡的红,一直垂着眼帘,偶尔轻轻点一点头,再悄悄抬眼,飞快地望一眼陆骁,又迅速将目光收回。

没有傅彦昭与楚砚禾那样大声的嬉笑打闹,是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安静、含蓄,藏在眼底,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情意。

陆骁的神色也是柔和的,褪去了平日训练、行军之时的凌厉,说话语速放得很慢,十分耐心。

林绪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场盛大的宴会,满桌珍馐,满厅灯火,华尔兹舞曲,锦衣玉食。

台上之人夜夜笙歌,一掷千金,可北朔城外,流民还在寒风之中瑟缩。

她创办的明心女子学堂,还有许许多多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的女孩子,日日盼着能够读书识字。

城内尚有贫苦人家,为一口吃食苦苦挣扎。

朱门之内灯火通明,推杯换盏,城外却是满目疮痍,饥寒流离。

眼前这一场繁华盛宴,像一层漂亮的薄纱,轻轻盖住了乱世底下所有的疾苦。热闹越是盛大,落在林绪之眼底,便越觉得讽刺。

“在想什么?”

身侧传来傅彦峤低沉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气息清浅,带着一点淡淡的洋酒香气,声音压得很低。

“看你许久都没有说话。”

林绪之抬眸看向他,二人距离很近,他的眼眸很深,里面盛着她的影子。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只是在想,这般繁华,不知还能够维持多久。”

傅彦峤目光微微一沉,他自然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我会尽我所能,护住北朔的百姓,护住这座城。只是如今局势暗流涌动,前路,很难说。”

他执掌兵权,比谁都清楚周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今日这一场宴会,与其说是名流欢聚,不如说是各方势力彼此试探、维持表面和气的一场应酬。

林绪之轻轻颔首,没有继续往下说。

饭店外,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候在台阶之下,司机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傅彦峤微微侧身,抬手护着林绪之的头顶,小心扶着她坐进车里,随后自己也弯腰上车,坐在她的身侧。

车门关上,将饭店里面残留的喧嚣一同隔绝在外。

车厢之内安安静静,只有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车窗玻璃隔绝了春夜的风,车厢之中暖融融的。

二人并肩坐着,距离很近。

方才宴会上一幕幕景象,还一遍一遍在林绪之心头回放。

那些军阀、富商身侧成群的妻妾,反复在脑海浮现,再落到身侧这个男人身上。

她侧过头,看向傅彦峤。

车窗外路灯飞快向后掠去,光影一明一暗,从他英俊的脸上流转而过。

“傅彦峤,”

林绪之轻声开口,这是冷战许久之后,她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唤他的名字。

傅彦峤身子微顿,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讶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嗯?我在。”

林绪之指尖轻轻放在膝头,语声很缓:

“今夜宴会上,来了那么多军官名流,我看着他们大多都有好几房姨太太。”

傅彦峤闻言,目光轻轻垂了一瞬,随即抬眼望她,神色平静:

“这是时下的风气,北方军阀之中,早已司空见惯。”

“可你没有。”

林绪之抬眼,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你身居副司令之位,多少人想方设法送女子进府,你全都拒了。成婚这么多年,傅府后院,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女主人。”

这句话说出口,车厢里面安静了片刻。

傅彦峤定定看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答话,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认真:

“我傅彦峤娶妻,只想娶一人。既然娶了你,便不会再有旁人。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说得平稳,却重若千钧。

林绪之望着他,心口那一缕动容,又漫上来几分。

这么多年,她困在一桩桩的遗憾与伤痛之中,一心盯着二人之间解不开的隔阂,竟忘了,在这个薄情成常态的年代,这样一份从一而终的坚守,有多难得。

只是心底的裂痕,终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全然抹平。

梦澜,沈令仪,父亲,那些逝去之人的身影,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动容是真的,可释怀,远远还谈不上。

傅彦峤静静凝视着她的眉眼,目光又一次,极轻极缓地落在她那根空着的无名指上。

他眼底那一丝失落再次浮起,只是这一回,他没有藏得太深。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去触碰她的手指,只是悬在半寸之外,顿了顿,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

“绪之,那枚戒指,我一直等着,等着你愿意戴上它的那一天。我不急,多久都可以。”

汽车一路向前,穿过北朔沉沉的长街,朝着傅府的方向驶去。

夜色漫漫,前路尚且看不清风雨几何。

林绪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光洁的无名指。

她没有应声。

可心底那一道紧闭许久的心门,在今夜满堂风月的对照之下,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偏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讨好。

而是人人皆俗,唯独他不肯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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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