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落雪,连绵数日未歇。
林家老宅笼罩在一片素白寒凉之中,庭前枯枝覆雪,阶前落蕊成霜,偌大庭院寂然无声,只剩沉沉丧意压在檐角。
林绪之自父亲离世后,便像丢了所有魂魄。
连日不眠不休守灵、打理后事,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裹着一层死寂的颓靡。
过往数年撑着她往前走的风骨、执念、初心,随着林砚的长眠、一纸绝笔的落幕,尽数轰然坍塌。
她站在人生最深的低谷里,四顾茫茫,无家可归,无亲可念。
挚友已逝,至亲永别,半生漂泊空无依,半生执着皆成空。
心像是被彻底掏空,凉得透彻,连活下去的热气,都淡得快要散尽。
傅彦峤自始至终,寸步未离。
他放下北朔所有军政要务,孤身随她留在姑苏老宅,不催她归府,不扰她静默,只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替她打理繁杂俗事,对接丧葬礼仪,拦下所有登门吊唁的应酬,替她挡尽世间纷扰。
闲暇之时,他便独自立在庭院之中,缓缓打量着林家老宅的每一处角落。
檐下横梁、窗前书案、庭前素馨花台、回廊石阶……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目光掠过之处,皆熟稔得过分。
数年隐秘,数年未说的过往,尽数藏在他沉静的眼底。
林绪之收拾完案头散乱的信纸,回身便看见他立在雪地里的身影。
他身姿挺拔,一身深色长衫落满细碎雪沫,目光沉沉扫过庭院,眼神熟稔,全然没有初入陌生宅院的拘谨与生疏。
连日沉陷悲痛,她早已无心顾及旁事,此刻稍稍回神,念及礼数,压下心底沉沉哀恸,轻声开口。
她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哭过之后的干涩与倦怠,温和客套:
“这是你第一次来姑苏林家,不必拘束,进来坐吧。”
是寻常待客的礼数,疏离、平和,带着刻意维持的分寸。
她只当他从未踏足过自己的年少故土,只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长大的地方。
可话音落下,傅彦峤缓缓收回远眺庭院的目光,转头看向她。
他眼底落着浅浅雪色,语气笃定、坚定,不带半分迟疑,一字一句落下:
“不是第一次。”
短短四字,轻缓落地,却莫名让寂静的厅堂,骤然静了几分。
林绪之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诧异。
她从未听过他来过姑苏,从未知晓他踏足过自己的故土。
出嫁数年,他从未提及半分。
可傅彦峤并未多做解释,没有细说当年军校毕业南下求医、暗中守护、数次驻足这座庭院的过往,没有道明那些藏在岁月里、无人知晓的奔赴与守候。
有些深情,有些赎罪,有些经年宿命,他打算一辈子烂在心底,不必让她知晓,不必让她负担。
他只是轻轻移步,随她走入厅堂,安静落座,依旧是沉默温柔的陪伴姿态。
只那一句否认,像一颗细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她死寂冰封的心湖,悄无声息漾开一丝微澜,留下无尽悬念,缠上解不开的宿命羁绊。
姑苏老宅是沉郁寒凉的生死别离,千里之外的北朔傅府,却是一番重启生机、烟火融融的模样。
苏婉娆解除禁足之后,整个人依旧明艳雍容,气度卓然。
数年幽禁磨去了她的戾气锋芒,却磨不掉她深宅沉浮多年的眼界与城府。
沉寂数载,她重回傅府视野,便不再是当年那个执着情爱、纠结恩仇的内宅妇人。
她所有的心思与盘算,尽数落在唯一的儿子傅彦昭身上。
从前她争地位、争权势、争娘家荣光。
如今世事安稳,苏家落幕,她再无外戚牵绊,唯一的执念,便是替儿子谋一个安稳前程、坦荡余生。
她静居庭院数日,细细复盘时局、打量朝堂局势、权衡府中利弊,开始精心为傅彦昭盘算前路,步步策划、层层铺路。
傅彦昭性子纯粹温软,没有长兄杀伐决断的铁血本事,不适合军政纷争、朝堂博弈。
苏婉娆便避开刀光剑影的仕途,打算为他谋一份安稳富庶、自在从容的商贾实业之路,不求权倾一方,只求他余生衣食无忧、顺遂安然,凭自己本事立身,稳稳护住所爱之人。
沉寂数年的大太太,再度开始运筹帷幄,眼底是为人母的周全与笃定。
而被母亲悉心筹划前程的傅彦昭,依旧是府中最鲜活的一抹暖阳。
褪去市井碰壁的稚嫩笨拙,多了几分成长的沉稳,却唯独在楚砚禾面前,永远是那个爱闹爱逗、欢喜嬉闹的少年模样。
傅府庭院暖阳正好,残雪消融,春风初至。
楚砚禾捧着一碟刚烤好的软糯糕点,蹲在廊下小口吃食,腮帮子鼓鼓的,灵动可爱。
傅彦昭缓步走来,俯身就随手捏走一块糕点,送入自己口中。
“哎!你别抢我的!”
楚砚禾立刻抬头,瞪圆眼眸,伸手去拍他的手背,娇俏嗔怒。
“这是柳姨娘特意给我做的,你天天蹭吃蹭喝!”
傅彦昭笑着躲闪,眉眼温柔宠溺,故意逗她:
“你的不就是我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谁要跟你一家人!”
小姑娘脸颊微红,别扭扭头,却又下意识把碟子里最软的一块糕点,悄悄推到他手边。
“喏,最后一块,吃完不许抢了。”
少年少女嬉笑打闹,你怼我一句,我闹你一番,没有深重心事,没有生死别离,没有宿命遗憾。
闹累了便并肩坐在廊下晒太阳,碎碎念着日常琐事,说着往后安稳日子。
一派岁岁无忧、鲜活融融的欢喜日常,热烈又明媚。
这般温暖安稳的烟火光景,与姑苏老宅的凄寂悲凉,隔着千里山河,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边是少年相守、前路可期、人间温柔。
一边是孤身飘零、至亲永别、余生皆寒。
千里姑苏,寒雪未消。
厅堂之内,寂静无声。
连日的死寂与绝望,几乎快要磨平林绪之活下去的意念。
父母双别,再无归途。
挚友殒命,再无暖意。
她一度觉得,世间再无半点值得留恋的人与事,心如死灰,生无可恋。
可傅彦峤的出现,傅彦峤寸步不离的悉心陪伴,正一点一点、缓慢又坚定地,撬动她冰封死寂的心。
他从不多言劝慰的空话,从不讲“节哀顺变”的虚话。
只是默默替她挡尽所有繁扰,在她彻夜枯坐时,静静陪她守着一盏孤灯。
在她食不下咽时,默默温好米粥,轻声劝她入口。
在她看着旧物落泪失神时,默默立在身侧,予她一份安稳依靠。
在她孤身陷在回忆与悔恨中时,做她唯一可立足的浮木。
他明知她心死如灰,明知她对世事再无眷恋,明知她对自己依旧隔着生死隔阂。
却依旧固执地、温柔地守在她身边。
他借着岳父病故这份名正言顺的缘由,牢牢站在她的世界里,不肯离场。
往日的亏欠、过往的疏离、曾经的取舍、数年的隐瞒,他尽数化作无声陪伴。
一点一点,融化她心底层层厚冰。
一寸一寸,动摇她彻底死寂、想要放弃一切的心。
林绪之坐在微凉的厅堂里,看着眼前沉默温柔的男人。
他守了她数年隐秘,陪了她全程绝望。
他知晓她所有苦难,包容她所有破碎,接纳她所有颓靡。
那一刻,她死寂沉沉的心底,终于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漫天黑暗里,好像终于落进了一缕微弱的光。
她依旧悲痛,依旧遗憾,依旧放不下终生亏欠。
可那颗早已凉透、濒临寂灭的心,却因为他日复一日的温柔救赎,悄悄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宿命的伏笔早已埋下,疏离的冰层正在消融。
乱世余生,爱恨皆晚,可他偏要,执手渡她走出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