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落锁的声响,在凛冬将尽的清晨彻底归于沉寂。
数载幽禁,这一方院落苔痕漫阶,常年清冷静谧,朱门铁锁隔绝了傅府大半烟火热闹。
今日薄晨光云散开,碎金似的日光斜斜淌进庭院,沉重铁锁被下人取下,经年笼罩在这里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傅彦昭天未大亮便动身前来,一身干净长衫,早已不是往日漫不经心的模样,眉眼压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恳切与期待,一步步踏入静心苑。
廊下立着的女子,正是苏婉娆。
纵使禁闭数日,她骨子里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明艳矜贵半点不曾消磨。
没有素淡旧衣,一袭酒红暗纹织锦长袍,料子挺括华贵,领口袖口绣着细密银线卷草纹样,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簪一支简约却莹润的珍珠簪,妆容依旧妥帖得体。
岁月与幽禁磨去的只是她眼底锋芒里的戾气,却夺不走她与生俱来的光彩,静静立在霜雪未褪的廊前,依旧是夺目的大太太,明艳端庄,气度不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
当目光落在迎面走来的儿子身上时,那双沉静了许久的眼眸,漾开一层浅而真切的水光。
是她的彦昭。
从前那个贪吃贪玩、遇事懵懂,总需要她护在羽翼之下的少年,如今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眉宇间生出从前没有的担当,再不是只会撒娇耍赖的孩童。
“娘!”
傅彦昭快步上前,声音微颤,稳稳伸手虚扶她的手臂,藏不住欢喜与酸涩。
“儿子来接您出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苏婉娆耳中,沉甸甸熨帖心口。
她这一生机关算计,赌娘家、赌地位、赌前路,旁人都说她利欲熏心,落得禁足的结局是咎由自取。
可兜兜转转,到最后,唯有自己的嫡子,始终惦念她,拼尽全力为她求得解禁的机会。
苏婉娆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由着儿子扶着,缓步走出困住自己多日的静心苑。
一路走过覆着残雪的青砖路,府中景致映入眼帘,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沿途下人躬身行礼,久违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回到院中,楚砚禾早早等候在此。
小姑娘穿一身杏红镶毛边小袄,灵动鲜活,像冬末冒出来的一缕暖阳,瞧见两人归来,立刻蹦跳着迎上来,声音清甜软糯:
“母亲!您总算出来啦!”
她上前细心拂去苏婉娆衣袖沾着的细碎雪沫,又端过预先温好的蜜枣热茶捧到她手中,小嘴叽叽喳喳:
“咱们彦昭这段日子可努力了,天天往市井跑,学着讨生活,闹了好多笑话,可从来没有半途而废,日日都记挂着您呢!”
苏婉娆垂眸看着眼前明媚热忱的少女,心底漫开柔软的感激。
她困在静心苑的这些时日,傅彦昭在外碰壁受挫、满心失意之时,都是楚砚禾陪在他身侧。
不嘲讽他的笨拙,不取笑他的乌龙,失意时哄他开心,请愿解禁时还主动帮腔求情,是这小姑娘鲜活的暖意,托住了少年那颗还未完全成熟的心,陪着他跌跌撞撞完成成长。
若是没有砚禾,彦昭或许还会是那个长不大、不知世事艰难的少爷。
苏婉娆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楚砚禾柔软的发顶,明艳的眉眼满是温和谢意:
“委屈你了,孩子,多谢你一直陪着他。”
“一点都不委屈!”
楚砚禾笑得眼尾弯弯,转头便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傅彦昭,故意揭短。
“只不过某人摆摊亏本、码头扛货摔了粮袋的糗事,我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彦昭方才那副稳重模样,被她一句话瞬间破功,无奈又宠溺地屈起指节,轻轻刮了下少女的鼻尖。
“方才在父亲面前帮我求情的人是谁?转头就忙着翻旧账?”
“本来就是事实嘛!”
二人一如往日欢喜冤家模样,你一言我一语拌嘴打闹,推推搡搡,笑声清亮热闹,没有城府算计,不见乱世寒凉,尽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意气。
苏婉娆就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眼前闹腾的一双晚辈,明艳面庞漾开松弛真切的笑意。
她前半生汲汲营营,执着地位、娘家、子嗣前程,以为权势才是底气。
直到幽禁数年,方才恍然,世间最难得,原是这般小院融融,亲人相守,闲话嬉闹,安稳融洽。
这一院温暖光景,却与城南明心女子学堂的焦灼风雨遥遥相隔。
姑苏那边,加急传信一封接着一封送到傅府,林砚弥留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急迫。
林绪之早已将学堂诸事一一盘点妥当,托付代课女先生代管课业,敲定学子安置方案,满心只盼即刻动身南下,奔赴姑苏病床之前,补上这份亏欠数年的孝道。
傅彦峤也调度妥当专车,备好了沿途物资,原本二人约定,一同乘车奔赴江南。
可马车即将启程的前一刻,学堂管事满头风雪赶来傅府,急报学堂突发风波。
部分保守乡绅联名发难,围堵学堂门口,质疑女子读书有违旧俗,煽动部分家长打算领回自家女孩,院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学堂根基尚浅,百余名寒门女孩的前路悬于一线,作为学堂创办人与校长,林绪之根本无法抽身置之不理。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边是千里之外奄奄一息、随时可能辞世的生父,一边是百余少女赖以托举的微光。
两难抉择再次横亘眼前。
“你先走。”
林绪之长吸一口气,指尖泛白,迅速压下翻涌的恐慌悲恸,抬眼看向身侧的傅彦峤,语气带着强行镇定后的急促。
“我留下来平息风波,稳住学堂。等这边事情落定,我立刻快马追赶,随后就到姑苏,不必等我。”
傅彦峤望着她眼底通红、藏不住的牵挂煎熬,眉头紧锁,本想提议自己留下处置,让她先行南下。
可林绪之摇头,学堂是她一手搭建,唯有她出面,才能稳住师生、应对乡绅诘难。
他终是颔首:
“我到姑苏之后,守在爹身边,第一时间传信给你。你万事小心,处理完毕即刻动身。”
傅彦峤让家里的司机调转方向,先将林绪之送到学堂门口。
目送她踏入纷乱喧嚣的学堂院门,车轮调转,向着姑苏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场风波远比预想棘手。
对峙、劝说、安抚家长、驳斥流言、和乡绅反复斡旋,一桩桩交涉耗费巨大心神,从白日一直僵持到沉沉深夜。
直到所有协议敲定,围堵人群散去,学堂秩序终于恢复平静,已是更深露重。
林绪之来不及休整,简单收拾行囊,连夜雇车奔赴姑苏。
一路风雪兼程,马车昼夜不停,她倚靠着车厢,掌心反复攥紧,心底不停祈祷,但愿还来得及,但愿父亲可以等她这一程。
可当马车停在姑苏医院门外,她踩着冰凉石阶冲进病房长廊,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侥幸轰然碎裂。
病房灯光明白,傅彦峤一身风尘立在病床边,脊背绷得笔直,缓缓转过身看向她时,脸上是一重沉重到极致、无力回天的神色。
病榻之上,林砚双目轻阖,气息早已散尽,身躯在寒夜之中,渐渐失尽暖意。
她拼尽全力赶路,日夜兼程,终究,还是错过了最后一面。
千里奔丧,风雪赴约,等来的只剩一具冰冷躯体,与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窗外江南夜色沉沉,一如她骤然坠入冰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