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霜日复一日积厚,庭院素馨枯藤光秃秃横斜,再无半分往日花香。
一场盛大婚宴落幕,热闹如潮水退去,只留下傅府深宅里,不动声色翻涌的暗流。
傅彦峤得营中短暂休沐,策马归府,军装上裹挟着郊外旷野的凛冽寒气。
纪念日那一晚落空的等候,没有争吵,没有哭诉,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横亘在他与林绪之之间。
他回来时,花厅尚留着昨夜残茶的冷味。
他寻了个她不在房中的间隙,将那只盛放钻戒的紫檀木双层礼盒,悄悄埋进她妆奁最深处的抽屉。
绒布衬底裹着那枚火油钻,戒身缠刻素馨纹样,璀璨光华敛在盒内,连同他无从开口的歉意与心意,一并沉了下去。
不多时,林绪之入内。
她一身素色夹袄,眉眼清宁,依旧是那副得体少夫人模样。
只是傅彦峤一眼便察觉不同,从前她见他归来,眼底会藏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如今只剩平和的客套,不起波澜。
“回来了。”
她先开口,语声温淡,低头整理案上的田庄账目,并未抬眼。
“嗯,归府半日,午后便要折返营地。”
傅彦峤立在门边,军装肩章凛凛,他看着她垂落的鬓发,喉间发涩。
“昨夜之事,是我失约。”
林绪之这才抬眸,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没有怨,没有委屈,淡淡一笑。
“军务为重,少帅不必挂怀。府中诸事我会照看妥当,你在外安心即可。”
一句少帅,生分得像隔了万重山水。
傅彦峤心口一沉,万千解释堵在胸腔。
他想说那枚戒指,想说自己筹备许久,想说他多想卸下戎装陪她一日。
可乱世之下,将帅身不由己,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清楚,昨夜漫长的等待,已经熄灭了她心底那簇微弱的火焰。
二人再无多余闲谈,寥寥数语,便是夫妻短暂相见的全部。
待傅彦峤离开正院,林绪之收拾妆台,取首饰清点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那只沉在抽屉深处的紫檀木盒。
盒身温润厚重,她微怔,缓缓打开。
灯火落进盒中,十克拉古法火油钻骤然流转出潋滟光华,戒托上缠枝素馨花纹细腻婉转,华贵逼人。
她静静凝视这枚钻戒,良久,指尖轻轻抚过宝石。
她明白这份礼物分量何其贵重,也隐约读懂藏在礼物背后,那份隐忍、笨拙的爱意。
可爱意是真,失约也是真。
再盛大的珍宝,也填不满长夜中空等的寒凉。
林绪之轻轻合上盒盖,没有试戴,也不打算退回。
她起身,将紫檀礼盒放进柜子最深处的一格,落锁封存。
不是拒绝这份心意,只是她再也不会为这份情意,生出半分期待。
从前的期盼已经燃尽,余下的,只剩怅然。
她敛好心绪,拿起整理完毕的府中总账,动身去往主院,要将本月田产、地租账目送呈老帅过目。
主院外的回廊静悄悄的,仆妇都被遣至外间,院内书房的门半掩,并未关严。
刚走到廊下,里面传来老帅低沉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林绪之本打算止步等候,正要转身,一句对话轻飘飘落进耳中,脚步骤然顿住。
“苏家一日不如一日,你手里能依仗的东西,越来越少。”
老帅的声音淡淡,不带半分温情。
“当年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你要傅家主母的尊荣,我要苏家势力助我起家。这么多年,我守你正妻体面,你稳住内宅,我们各守本分而已。”
是大太太苏婉娆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
“数十年夫妻,到如今,你只肯说一句各取所需?傅振邦,我陪你熬过最艰难的那些年,难道在你眼里,从头到尾,只是一场交易?”
“是。”
老帅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我这一生,情爱只给过一个人。当年我一无所有,只是世事难料。娶你,从来不是因为动心。”
“温沅……”
苏婉娆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一字一顿,满是酸涩与不甘。
“这么多年,你心底记着的,始终是她。我守着这傅府偌大的家业,做了几十年名正言顺的傅太太,到头来,不过是你用来撑起局面的棋子。如今苏家势衰,你便连表面的情分,都不愿再维持了?”
“体面我依旧会给你。只是不要再妄想插手军务,也不要再争那些不属于你的权柄。”
老帅的语气冷了几分。
“合作尚能继续,若非要撕破,于你、于苏家,都没有好处。”
“我不甘心。”
苏婉娆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辛辛苦苦几十年,怎能眼睁睁看着权力一点点旁落。”
书房内再无更多言语,只剩一室凝滞的寂静。
林绪之立在廊外,呼吸放轻。
温沅。
这个陌生的名字,牢牢刻进心底。
她没有听清全部往事,只捕捉到零星片段。
原来老帅与大太太这对外人眼中相守半生的夫妻,从来没有半分真心。
数十年同檐而居,不过一场利益合作。
他心中藏着一位名叫温沅的故人,是年少一无所有时遇见的挚爱,是他此生唯一动心之人。
原来这傅府最顶层的婚姻,亦是一座冰冷牢笼。
她悄悄后退,不打算惊动房内二人,提着账本,安静转身离开。
心底思绪翻涌,生出许多疑问。
温沅是谁?
为何会成为老帅毕生无法忘怀的人?
那段尘封的旧事,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行至半途,遇上前来寻她的傅彦姝。
三小姐脚步轻轻,见四下无人,低声道:
“嫂嫂,方才我见母亲从主院出来,脸色极差。父亲与母亲之间,怕是再也装不住往日的和气了。”
柳姨娘教女儿静观时局,不主动入局,只适时向林绪之递一点消息,借她的力量制衡大太太。
林绪之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我知晓了。府内风云变幻,我们只需守好自身本分。”
傅彦姝轻轻点头,又闲谈几句便告辞离开。
府里下人间,闲言依旧流转。
偶尔提起沈令仪,那些细碎传闻断断续续飘入林绪之耳中。
如今又添了“温沅”这个名字,两桩旧事悬在心底,疑云层层叠叠,在她心底静静沉淀。
午后时分,傅彦峤一身戎装,策马离开傅府,奔赴军营。
马蹄踏碎落霜,奔赴属于他的沙场前路。
林绪之独自走到庭院那丛枯败的素馨架下。
风掠过光秃枝桠,寒意漫上衣衫。
柜中紫檀木盒静静锁在暗处,里面钻戒光华依旧。
她忽然懂了。
这座傅府,人人都有藏在心底的故人,人人都有求而不得的遗憾。
老帅困在对温沅的思念里,大太太困在权力与不甘之中。
而她与傅彦峤,名分尚在,可心底那份期盼,早已随昨夜长夜,彻底沉寂。
他们一个远在军营,步步磨砺,追逐建功立业,想要挣出足够的力量护她周全。
一个留守深宅,学会周旋,掌理家事,在暗流之中自保安身。
同属一个傅家,却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孤境。
落日西垂,霜色渐浓。
傅府的繁华依旧摆在明面上,内里的裂痕,却在无声之间,越裂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