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素馨回青

傅府的日子看似日日相同,实则暗中翻覆。

前厅的权责交割一日未曾停歇。

自老帅决意培养傅彦峤制衡苏家,府中田庄、商铺、地皮租息、外院人事,尽数慢慢移交至他手中。

不过短短数日,从前闲散桀骜、不问俗务的傅家大公子,已然褪去几分少年疏狂。

日日晨起入前厅对账、听庄头禀报、处置产业纠葛,待人处事愈发沉敛有度,进退章法俨然。

人前的他,冷静果决,处置事务分毫不错,眼底是世家掌权人的沉稳凌厉。

唯独踏入素馨小院时,那一身锋芒会尽数敛去,只剩平和温淡。

只是这份温和,落在林绪之眼中,如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流言的余波未散,浅浅的误会横在二人之间。

她依旧礼数周全,笑语温顺,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任由心底暖意悄悄蔓延。

眼底永远隔着一寸克制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她怕自己错把预谋当真心,怕一时心软沦陷,最后落得棋中棋子、身不由己。

心绪沉郁,连带着院中花木也似失了生气。

北朔风土本就干燥凛冽,不比江南温润多雨。

连日风燥日晒,院中的素馨藤蔓日渐萎靡。

原本缀满枝桠的白花尽数凋落,叶片发枯蜷曲,藤蔓垂落无力,一眼望去,满院萧条。

林绪之每每静坐廊下看着,心底便生出一阵同源的怅然。

花木如人。

她自江南千里远嫁,扎根在这水土不合的北朔深宅,无人相依、无枝可傍。

看似安稳居于庭院之中,实则如这素馨一般,勉强存活,步步谨慎,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日日亲自浇水松土,细心照料,却依旧挡不住花叶日渐枯败。

水土不合,万般难为。

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过半句惋惜,更不曾向傅彦峤倾诉。

她早已习惯独处自持,悲欢自渡,不愿再凭一己脆弱,博取半分温存。

她以为这一院素馨,大抵是熬不过北朔的秋风了。

未曾想,隔日清晨,院中小厮悄悄搬来两袋新土,细黑温润,带着湿润的地气,还有几包细腻花肥,放置在阶下。

“少奶奶,这是大少爷特意吩咐寻来的江南熟土,适配素馨生长,最是养藤护花。”

小厮回话恭谨,句句平实。

林绪之立在廊下,眸光轻轻一顿。

江南熟土。

战乱阻隔,南北通路艰难,寻常物资尚且难得流通,这般专属江南花木的细土,更是无处可寻。

他近日接手府中巨细产业,公务缠身、日日繁忙,却依旧能留意到她院中花木枯败的细微小事,还特意费心辗转寻来故土养花。

心底沉寂许久的柔绪,轻轻颤了一下。

可那层猜忌的薄冰,并未彻底碎裂。

她垂眸看着阶前温润新土,心底拉扯再起。

是细心温柔?还是刻意周全?

是真心惦念?还是步步铺垫?

她辨不真切,便只能依旧不动声色。

只轻声道一句:

“知晓了”,便亲手俯身,一点点更换盆土、修整藤蔓、除去枯叶。

一日一日,静静照料。

傅彦峤依旧日日会路过小院,偶尔驻足看她片刻,不多言、不打扰、不邀功。

他看着她俯身侍花的清瘦背影,看着她依旧克制疏离的眉眼,从不逼她敞开心扉。

从不解释流言,亦不提及自己辗转寻土的周折辛苦。

他只做,不说。

任由她在猜忌与动容之间,慢慢自愈、慢慢看清。

日子缓缓淌过,院中素馨终是慢慢缓过生机,枯茎抽出嫩绿新芽,一点点爬回木架,沉寂小院重添鲜活。

而庭院之外,深宅风波从不停歇。

自权力被逐步拆分,大太太心底危机感愈盛,面上依旧端庄持重,暗里却处处留意,伺机拿捏错处。

家书风波、江南往来,本就是乱世世家最敏感的忌讳,她便从此处悄悄设卡。

此前林绪之侥幸收到父亲一纸平安家书,悬心落地,安稳数日。

思及家中亲人惦念,她趁着静夜无事,铺纸研墨,提笔细细回信。

字句平和,只报平安,不提深宅拘束、不提自身辗转心绪,寥寥数语,宽慰亲人忧心。

她本想循府中规矩,将信交由内院统一递送南北邮路。

未曾想,次日丫鬟梦澜将信送至内院管事处,竟被原样退回。

管事回话委婉,却字字强硬:

“现下南北战事吃紧,外头盘查极严。府中规矩,外寄书信一律需经正院过目、核查允准,非直系公务、非老帅许可,私人江南私信,暂且一律不准外寄。”

林绪之听闻,心头微沉。

她哪里不懂。

所谓乱世规矩、战时严谨,不过是托词。

府中往日并非全无私信往来,不过是如今大太太心存芥蒂、借机拦卡。

她忌惮林家复起,忌惮傅彦峤过度偏疼新妇,便借着战时规制为由,刻意卡住她与江南的所有联络。

她孤身远嫁,唯一牵念便是故土家人。

一封报平安的家信,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却被硬生生阻挠。

梦澜看着她神色微寂,低声劝慰:

“小姐……要不就算了吧,免得惹人闲话。如今大太太盯着咱们院紧,何苦触霉头?”

林绪之指尖捏着薄薄信纸,纸面微凉。

她何尝不知隐忍避祸。

可亲人千里牵挂,她迟迟不回信,只会让家中日日悬心、胡乱揣测、徒增不安。

她不愿因深宅争斗,连累家人忧心。

只是她身在屋檐下,无权无势,规矩压身,竟连一封平安家书都无从寄出。

心底一时漫起几分无力与酸涩。

此事不过片刻,便传入了傅彦峤耳中。

彼时他正在前厅对账理账,处置田庄交割要事,手握府中实权,沉稳凌厉。

听闻内院拦卡林绪之家信、刻意刁难的消息,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无人知晓他眼底一瞬沉色。

公事繁巨、权制衡局、苏家势力虎视眈眈,他近日步步谨慎,只为稳住傅家根基、徐徐布局。

此刻为一封私信出头,无疑公然与大太太对立,落人口实,激化府中派系矛盾,甚至会被诟病:

“耽于私情、不顾家规”。

底下管事低声劝道:

“大少爷,战时规制确实严苛,正院拿捏得也算有据可循。不如暂且压下,避开风头,免得外人诟病。”

傅彦峤抬眸,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

“家规约束众人,从不约束平安至亲。”

他放下账目,起身径直向内院走来。

无需争辩、无需周旋、无需隐忍退让。

旁人处处拘她、困她、拿捏她。

他偏不允。

彼时林绪之正立在廊下,手中握着未寄的信纸,眉眼清淡,看不出委屈,只微微失神。

傅彦峤踏入院门,步履从容,神色已恢复平和,唯独眼底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走到她身前,轻声问:

“信被拦下了?”

林绪之抬眸,微微颔首,坦然应声:

“无妨,府中有规矩,战时严谨,我能理解。只是家中父母牵挂,迟迟无回信,怕是忧心难安。”

她懂事、克制、从不诉苦,哪怕受了为难,也只自行消化。

傅彦峤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隐忍的落寞,心头微软。

世人皆要她懂事、要她安分、要她谨守棋局分寸。

唯独他不要她忍这些无谓委屈。

他望着她,声音温沉,字字笃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家私信可拦,你的不可拦。”

不等她开口,他已然转身吩咐身后随侍:

“取少奶奶的信,走我外院公务密路递送,即刻出发,直达江南。无需经正院核查,无需任何人允准。”

随侍应声退下。

一句话,直接破了所有刁难、所有规矩束缚、所有刻意制衡。

林绪之怔怔看着他背影,心头猛地一颤。

他如今正是稳步立权、谨慎博弈的关键时候,稍有不慎便会被苏家抓住把柄攻击。

可为了她一封简简单单的平安家书,他毫不犹豫破例,当众逆了正院脸面,不顾派系对立,不惧旁人非议,硬生生为她撕开一条路。

她轻声开口:

“会不会太张扬?对你不利。”

傅彦峤回头看她,目光温柔澄澈,坦荡无虞:

“我接手家事,立权制衡,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护你安稳。”

“旁人能受的规矩约束,你不必全数承受。”

“我在一日,便无人能以规矩二字,刻意为难你半分。”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得极稳、极沉。

没有煽情,没有高调,只有无声的偏袒与支撑。

这一刻,连日盘旋在她心底的猜忌、算计、预谋,忽然轻了大半。

若他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布局、都是利用。

何须冒着树敌、落人口实的风险,护她一封无用的平安家书?

算计之人,只会步步利己,绝不会为她逆势而行、逆势撑腰。

心底那层冰封的隔阂,轰然又碎了一大片。

误会仍未彻底消散,顾虑依旧存在,她依旧清醒自持、不敢全然交付真心。

可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待她的好,从来不是功利铺垫。

是偏爱,是破例,是不顾一切的兜底。

风波暗起,又无声平息。

大太太听闻傅彦峤公然破了自己定下的内院规制、私自为林绪之通路送信,心底忌惮更重,危机感再添一层,却无从发作。

一则他如今手握实权,名正言顺掌家理事。

二则他所言句句占理,报平安的家书,于情于理无半分过错。

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看着这对夫妻,愈发默契、愈发并肩而立。

柳姨娘听闻此事,只淡淡一笑,眼底清明更甚。

大少爷这颗心,终究是稳稳落在新少奶奶身上。

往后她们母女依附嫂嫂、温和制衡,果然是最稳妥的路。

风波落尽,庭院重归安静。

晚风拂过新生的素馨嫩芽,轻轻摇曳,绿意温柔。

林绪之立在花下,看着身前沉稳挺拔的男人,心绪辗转翻涌。

她依旧犹豫,依旧审慎,依旧不敢全然放任心意沉沦。

可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在这座人人权衡、步步棋局的傅府里,唯独他,始终站在她这一侧。

风雨来时,他为她挡风波、破桎梏、越规矩。

他们依旧没有交心、没有告白、没有捅破最后一层薄障。

可隔阂已淡,心意已柔。

从今日起,不再是他单方面护她,亦不再是她独自强撑。

风澜共渡,彼此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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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