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府的日子看似日日相同,实则暗中翻覆。
前厅的权责交割一日未曾停歇。
自老帅决意培养傅彦峤制衡苏家,府中田庄、商铺、地皮租息、外院人事,尽数慢慢移交至他手中。
不过短短数日,从前闲散桀骜、不问俗务的傅家大公子,已然褪去几分少年疏狂。
日日晨起入前厅对账、听庄头禀报、处置产业纠葛,待人处事愈发沉敛有度,进退章法俨然。
人前的他,冷静果决,处置事务分毫不错,眼底是世家掌权人的沉稳凌厉。
唯独踏入素馨小院时,那一身锋芒会尽数敛去,只剩平和温淡。
只是这份温和,落在林绪之眼中,如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流言的余波未散,浅浅的误会横在二人之间。
她依旧礼数周全,笑语温顺,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任由心底暖意悄悄蔓延。
眼底永远隔着一寸克制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她怕自己错把预谋当真心,怕一时心软沦陷,最后落得棋中棋子、身不由己。
心绪沉郁,连带着院中花木也似失了生气。
北朔风土本就干燥凛冽,不比江南温润多雨。
连日风燥日晒,院中的素馨藤蔓日渐萎靡。
原本缀满枝桠的白花尽数凋落,叶片发枯蜷曲,藤蔓垂落无力,一眼望去,满院萧条。
林绪之每每静坐廊下看着,心底便生出一阵同源的怅然。
花木如人。
她自江南千里远嫁,扎根在这水土不合的北朔深宅,无人相依、无枝可傍。
看似安稳居于庭院之中,实则如这素馨一般,勉强存活,步步谨慎,半点由不得自己。
她日日亲自浇水松土,细心照料,却依旧挡不住花叶日渐枯败。
水土不合,万般难为。
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过半句惋惜,更不曾向傅彦峤倾诉。
她早已习惯独处自持,悲欢自渡,不愿再凭一己脆弱,博取半分温存。
她以为这一院素馨,大抵是熬不过北朔的秋风了。
未曾想,隔日清晨,院中小厮悄悄搬来两袋新土,细黑温润,带着湿润的地气,还有几包细腻花肥,放置在阶下。
“少奶奶,这是大少爷特意吩咐寻来的江南熟土,适配素馨生长,最是养藤护花。”
小厮回话恭谨,句句平实。
林绪之立在廊下,眸光轻轻一顿。
江南熟土。
战乱阻隔,南北通路艰难,寻常物资尚且难得流通,这般专属江南花木的细土,更是无处可寻。
他近日接手府中巨细产业,公务缠身、日日繁忙,却依旧能留意到她院中花木枯败的细微小事,还特意费心辗转寻来故土养花。
心底沉寂许久的柔绪,轻轻颤了一下。
可那层猜忌的薄冰,并未彻底碎裂。
她垂眸看着阶前温润新土,心底拉扯再起。
是细心温柔?还是刻意周全?
是真心惦念?还是步步铺垫?
她辨不真切,便只能依旧不动声色。
只轻声道一句:
“知晓了”,便亲手俯身,一点点更换盆土、修整藤蔓、除去枯叶。
一日一日,静静照料。
傅彦峤依旧日日会路过小院,偶尔驻足看她片刻,不多言、不打扰、不邀功。
他看着她俯身侍花的清瘦背影,看着她依旧克制疏离的眉眼,从不逼她敞开心扉。
从不解释流言,亦不提及自己辗转寻土的周折辛苦。
他只做,不说。
任由她在猜忌与动容之间,慢慢自愈、慢慢看清。
日子缓缓淌过,院中素馨终是慢慢缓过生机,枯茎抽出嫩绿新芽,一点点爬回木架,沉寂小院重添鲜活。
而庭院之外,深宅风波从不停歇。
自权力被逐步拆分,大太太心底危机感愈盛,面上依旧端庄持重,暗里却处处留意,伺机拿捏错处。
家书风波、江南往来,本就是乱世世家最敏感的忌讳,她便从此处悄悄设卡。
此前林绪之侥幸收到父亲一纸平安家书,悬心落地,安稳数日。
思及家中亲人惦念,她趁着静夜无事,铺纸研墨,提笔细细回信。
字句平和,只报平安,不提深宅拘束、不提自身辗转心绪,寥寥数语,宽慰亲人忧心。
她本想循府中规矩,将信交由内院统一递送南北邮路。
未曾想,次日丫鬟梦澜将信送至内院管事处,竟被原样退回。
管事回话委婉,却字字强硬:
“现下南北战事吃紧,外头盘查极严。府中规矩,外寄书信一律需经正院过目、核查允准,非直系公务、非老帅许可,私人江南私信,暂且一律不准外寄。”
林绪之听闻,心头微沉。
她哪里不懂。
所谓乱世规矩、战时严谨,不过是托词。
府中往日并非全无私信往来,不过是如今大太太心存芥蒂、借机拦卡。
她忌惮林家复起,忌惮傅彦峤过度偏疼新妇,便借着战时规制为由,刻意卡住她与江南的所有联络。
她孤身远嫁,唯一牵念便是故土家人。
一封报平安的家信,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却被硬生生阻挠。
梦澜看着她神色微寂,低声劝慰:
“小姐……要不就算了吧,免得惹人闲话。如今大太太盯着咱们院紧,何苦触霉头?”
林绪之指尖捏着薄薄信纸,纸面微凉。
她何尝不知隐忍避祸。
可亲人千里牵挂,她迟迟不回信,只会让家中日日悬心、胡乱揣测、徒增不安。
她不愿因深宅争斗,连累家人忧心。
只是她身在屋檐下,无权无势,规矩压身,竟连一封平安家书都无从寄出。
心底一时漫起几分无力与酸涩。
此事不过片刻,便传入了傅彦峤耳中。
彼时他正在前厅对账理账,处置田庄交割要事,手握府中实权,沉稳凌厉。
听闻内院拦卡林绪之家信、刻意刁难的消息,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无人知晓他眼底一瞬沉色。
公事繁巨、权制衡局、苏家势力虎视眈眈,他近日步步谨慎,只为稳住傅家根基、徐徐布局。
此刻为一封私信出头,无疑公然与大太太对立,落人口实,激化府中派系矛盾,甚至会被诟病:
“耽于私情、不顾家规”。
底下管事低声劝道:
“大少爷,战时规制确实严苛,正院拿捏得也算有据可循。不如暂且压下,避开风头,免得外人诟病。”
傅彦峤抬眸,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
“家规约束众人,从不约束平安至亲。”
他放下账目,起身径直向内院走来。
无需争辩、无需周旋、无需隐忍退让。
旁人处处拘她、困她、拿捏她。
他偏不允。
彼时林绪之正立在廊下,手中握着未寄的信纸,眉眼清淡,看不出委屈,只微微失神。
傅彦峤踏入院门,步履从容,神色已恢复平和,唯独眼底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走到她身前,轻声问:
“信被拦下了?”
林绪之抬眸,微微颔首,坦然应声:
“无妨,府中有规矩,战时严谨,我能理解。只是家中父母牵挂,迟迟无回信,怕是忧心难安。”
她懂事、克制、从不诉苦,哪怕受了为难,也只自行消化。
傅彦峤看着她眼底那一点隐忍的落寞,心头微软。
世人皆要她懂事、要她安分、要她谨守棋局分寸。
唯独他不要她忍这些无谓委屈。
他望着她,声音温沉,字字笃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家私信可拦,你的不可拦。”
不等她开口,他已然转身吩咐身后随侍:
“取少奶奶的信,走我外院公务密路递送,即刻出发,直达江南。无需经正院核查,无需任何人允准。”
随侍应声退下。
一句话,直接破了所有刁难、所有规矩束缚、所有刻意制衡。
林绪之怔怔看着他背影,心头猛地一颤。
他如今正是稳步立权、谨慎博弈的关键时候,稍有不慎便会被苏家抓住把柄攻击。
可为了她一封简简单单的平安家书,他毫不犹豫破例,当众逆了正院脸面,不顾派系对立,不惧旁人非议,硬生生为她撕开一条路。
她轻声开口:
“会不会太张扬?对你不利。”
傅彦峤回头看她,目光温柔澄澈,坦荡无虞:
“我接手家事,立权制衡,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护你安稳。”
“旁人能受的规矩约束,你不必全数承受。”
“我在一日,便无人能以规矩二字,刻意为难你半分。”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得极稳、极沉。
没有煽情,没有高调,只有无声的偏袒与支撑。
这一刻,连日盘旋在她心底的猜忌、算计、预谋,忽然轻了大半。
若他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布局、都是利用。
何须冒着树敌、落人口实的风险,护她一封无用的平安家书?
算计之人,只会步步利己,绝不会为她逆势而行、逆势撑腰。
心底那层冰封的隔阂,轰然又碎了一大片。
误会仍未彻底消散,顾虑依旧存在,她依旧清醒自持、不敢全然交付真心。
可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待她的好,从来不是功利铺垫。
是偏爱,是破例,是不顾一切的兜底。
风波暗起,又无声平息。
大太太听闻傅彦峤公然破了自己定下的内院规制、私自为林绪之通路送信,心底忌惮更重,危机感再添一层,却无从发作。
一则他如今手握实权,名正言顺掌家理事。
二则他所言句句占理,报平安的家书,于情于理无半分过错。
她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看着这对夫妻,愈发默契、愈发并肩而立。
柳姨娘听闻此事,只淡淡一笑,眼底清明更甚。
大少爷这颗心,终究是稳稳落在新少奶奶身上。
往后她们母女依附嫂嫂、温和制衡,果然是最稳妥的路。
风波落尽,庭院重归安静。
晚风拂过新生的素馨嫩芽,轻轻摇曳,绿意温柔。
林绪之立在花下,看着身前沉稳挺拔的男人,心绪辗转翻涌。
她依旧犹豫,依旧审慎,依旧不敢全然放任心意沉沦。
可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在这座人人权衡、步步棋局的傅府里,唯独他,始终站在她这一侧。
风雨来时,他为她挡风波、破桎梏、越规矩。
他们依旧没有交心、没有告白、没有捅破最后一层薄障。
可隔阂已淡,心意已柔。
从今日起,不再是他单方面护她,亦不再是她独自强撑。
风澜共渡,彼此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