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躬违和,原定于二月二的春蒐遂以延期。待地气渐暖,这桩被搁置的仪典方重提上了日程。
二月初十,皇后留镇京师。帝携宗亲、重臣往京郊西山行宫。春日万物复苏之时,不宜狩猎,遂春蒐以典军祭祀为主。而慕容氏的使节一如前世一般抵达西山,使得这次阅军又多了几分树威的意味。
往年魏宥年岁尚小,不在随驾之列,这倒是她第一次来西山行宫。较之京中拘谨,女眷们在此也都松泛了几分,白日里男人在校场上,几家的宗女王妃便凑在行宫中打叶子戏。霍樾见魏宥大抵忧于慕容部之事,便强拉她一起,魏宥不曾玩过这些,几轮下来,发间珠钗已输了精光。霍樾看不过眼,当即代她下场,不过短短两轮,竟又将这些尽数赢了回来,惹得满屋女人连连起哄,道她还未同魏宥做成姑嫂,便已急着偏帮护短,实是不道义。
霍樾将手中余下的叶子牌丢在案上,笑道:“这话却也不对了,怎的就不是姑嫂?如今我亦是五娘的阿嫂,偏帮护短又如何。”
她言罢,便有人接话道:“如今你且让五娘多唤两声阿嫂,过些日子,你倒要叫五娘嫂嫂了!”
琅琊公主出家后,皇帝便下旨为五公主同邺城侯世子赐婚,只待三月三上祀节,魏宥及笄册封后,便可开府完婚。
魏宥对那称呼一时颇不适应,只淡笑着,并不回话,反是霍樾笑骂了几句,转身便拉了魏宥出阁去,留得阁中一片笑声。
待出了连廊,至那后苑水畔,霍樾方停了步脚。没了钗环固定,魏宥的鬓发已然散下几缕,颇有几分狼狈,霍樾不由又笑。
“收好。”她眼中带了几分狭促,抬手便将那珠花簪回魏宥发间,“再输出去,我可不管了。”
魏宥忙伸手去挡,亦笑道:“你赢的彩头那便是你的,哪有还给我的道理。”
“你莫动,簪歪了会掉的。”霍樾不由她分说,接着将余下的发饰一一别好,魏宥无法,只能低了头任她摆弄,岸边柳色青青,疏影漏过柳叶,在霍樾的脸庞上投下如波光斑。影子晃着,魏宥这样看着她,她想说什么啊……她已有十五年不曾见过这样的关内春光。
可那是何等不时宜的话语。
远处隐隐传来军鼓之声,沉浑厚重,那应是有杀伐之气的,可隔着重重殿宇楼台,只留肃穆的余音。霍樾抬头望向那声音来处,忽然道:“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魏宥尚未应答,霍樾却似起了兴致,水畔柳烟尚在鬓边,她们业已穿过宫苑夹道,春风拂过马场,带着新刈马草的清冽与泥土的微腥。
魏宥紧随着霍樾往马场一角的望楼,看守的人似乎认得霍樾,并未阻拦她们,望楼的木阶已有些年头了,一踏上去,便吱呀作响,直至最高处,魏宥方才发现这里同校场仅一墙之隔,在此望去,校场甚至大半西山行宫尽收眼底。霍樾伏坐在阑干前,望着望向不远处的校场。魏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人便侍立于帝侧,腥红的披风烈烈,是那样醒目,于是只一眼,便看到了。
“他呢?”魏宥问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是愿意的吗?
霍樾发觉她的目光所及,“能怎么想呢……他是邺城侯府的世子,必定是要娶来自魏氏的妻子,就像我一定会嫁给大梁的宗室。我们的婚姻最不重要的便是情爱。”
不重要,但真的能不在乎吗?
魏宥还是道:“我想同他见一面。”
“见了他,然后又问这些吗?”霍樾道。
魏宥回过头,突然道:“你为什么从未问过我,你死之后的事?”
霍樾的神色有即使一瞬的变幻吗?魏宥没能看清,她只听霍樾哂笑一声,低下头去,“你总是这样啊,既然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何必再去自扰呢?”
“你听过我的父母的事吗?”霍樾的笑并未消去,她抬起头,支颐看着魏宥,“知道的吧,他们可是当年京城出了名的怨偶啊。”
自是听过的,可魏宥没有应话。
霍樾也知她不会回答,已自顾道:“我母亲这个人,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在家时,是太原侯同秦晋大长公主的独女,是皇帝破格册封的高唐县主;出嫁了,嫁的又是嫡亲姨母的儿子。祖母还在时,比起亲儿,倒是更偏坦我母亲这个外甥女。”
“太娇纵了啊……娇纵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残忍,自大,固执……又愚蠢。”
“她应该找一个远离庙堂的矜贵门第,找一个‘温和,甚至软弱的男人,令她可以延续她的娇纵。那样的话,她的一生大抵是能顺遂安泰的。”
“可她嫁给的是和她一样自私而残忍的人啊。而比起母亲那孩子一样的娇纵,父亲的阴狠是从那么多年的党同伐异中来的。”
她突然沉默了,许久,她才再度开囗。
“最初的几年,也许是是过恩爱的吧……那时两人都还年轻,还没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后来即便没了恩情,为了两个孩子,也强撑着最后那点体面。直到我大兄十五岁上死在军中。”
“大兄战死后,邺城侯府后嗣仅余大姊一女。父亲耐不住,养了外室,母亲知晓后,将人当众杖杀。那女人死时已有七个月身孕,他令人剖腹查看,是个男婴,手足五官俱已长成。”霍樾垂眸,轻声道,“他自是怒不可遏,两人相执中,他推了母亲……那时,他才知母亲已有两个月身孕。”
魏宥不由反胃,叹声道:“冤孽。”
霍樾轻笑一声,亦重复道:“……冤孽。”
“那一胎自是没能保住。那时祖母已经病逝,外祖母本想令两人和离,但母亲没有同意,她烧了大姊的女儿衣物,逼她以男装示人,又聘了文武夫子,为其授业。白凤九年,大姊入辽西营,父亲已至中年,仍未有儿子,为保邺城侯府爵位,亦动了以大姊为嗣的念头,渐渐放权于她;大姊及笄时,他为大姊取字圣朝,便是向众人表了态。白凤十一年,白狼河一役,大姊以五千重骑直杀至慕容部王庭,活捉大单于,促成白狼之盟,十六岁,便以女子之身官拜侯华亭。这是男儿都难求的功业……若是般下去,倒也不失为良谈。”
“可那年,父亲的妾室杨氏生下一个男孩。”
“母亲最终还是妥协了,她需要一个男孩,而于父亲而言,比起女奴生下的孩子,他更想要的,是一个由高门贵女所出的继承人。”
“于是白凤十二年,我和霍钧出生了。”
“也许是因为她的天性本就如此,也许是那样的婚姻磋磨,也许都有吧。她的情意太薄了……薄得只够给一个人。”
“听说我大兄还在时,除了对我大兄,她对任何人都极是冷淡。后来我大兄死了,她的心便又扑到了大姊身上。而三兄出生后,她却又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大姊。”
“但总归……她是从未在乎过我的。大姊那时已建府另居,有一次她回邺城侯府,看到我一个人趴在亭子里喂鱼,她坐到我旁边。”
“嬷嬷们呢?她问我。”
“我说,我把她们都赶走了。她又问,为什么赶走她们?”
“我其实想的,是嬷嬷们在我身边,母亲便不会来了。但我告诉大姊,人多了,鱼就走了,我想要看鱼。”
“她沉默了一会,说,你要不要去姊姊那?”
“是去姊姊那玩吗?我说好啊。大姊说,不是的,是和姊姊一起住,不回这里了。我不知道她同母亲说了什么,反正那天晚上,大姊便将我接去了华亭侯府。”
“其实大姊大抵也不知应如何同我相处,那时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而她从母亲那得到的情意是那样少,把那点情意给我后,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给我买了许多衣裙首饰,珍奇玩意,我不喜欢,但我从来没有告诉她。可孩子的喜恶太明显了,不用我说,她便发现了。于是她问我,你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说,我带你去骑马吧。”
“我第一次来西山时,是八岁,大姊受命随驾,而她想把我留在京中,我知道后便抱了行囊,第二天她起身才发现,我在她屋外坐了一夜。”
“现在想想,真幼稚,真无理啊,她其实半月后便会回来的,可我那时候就是想,我不可以离开姊姊的。她是不需要我的,但我不能没有姊姊。”
“到了西山,我不能进校场,她便带我来这座望楼,在这里便能看见她了。她闲时便会带我去骑马,去射箭。她说以后带我去辽东,去白狼河;可她又后悔了,有一天她突然说,你回母亲那吧。”
“我生气,可我又害怕,我追问她为什么?大姊却再也没说什么了,但也没再提及令我回去的事。”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那时便已开始布局,三兄年岁渐长,父亲已经不能容忍继续女儿插手家业了。我十一岁那年,杨氏的儿子被过继给了绝嗣的西乡侯一支,三兄被立为世子。最后一层窗纸终是破了,大姊大抵已看到了最终的结局了。”
“白凤二十五年春蒐,她随太子留守涿京,那是她第二次要我回邺城侯府。我想过的——去和她大吵一架吧,或者,去哭着求她,求她不要赶我走,我只想一辈子留在她身边。也许,她会像之前一样心软吗?”
“可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她已经决定了,所以我也不会再抗议。我理好了东西,便随着父兄去了西山。之后……”
霍樾突然一笑,“大姊死了,母亲也死了。”
白凤二十五年冯太子之乱时,魏宥携幼弟在皇后宫中避乱时,便曾听宫人私道。
“霍渠最不该的,是投生做了女儿。”
太子魏寔与华亭侯霍渠勾结逼宫,兵败被废后,魏寔被幽于金镛城。而奉旨捉拿霍逆的禁军,在霍复带领下冲入华亭侯府,霍渠面对已成仇雠的生父,拔剑自刭。
霍复连夜入宫,解了帅印,请以去爵,帝不允。霍复又请以极刑加诸渠身,以彰天威,帝叹曰:“公私相明,朕不如仲宣。”遂赐鸠于寔,霍渠尸身凌迟于市,赦霍氏之罪,另赐华亭侯府并入邺城侯府,以视为戒。
霍复之妻高唐县主王氏闻之,入宫为女求赦,不得,于离宫途中,自沉于太液池,终是其母秦晋大长公主散发跣足,于明理堂前跪求两个时辰,方得全霍渠尸身,却不得设碑设祭,只能一具薄棺草草下葬。在此之后,秦晋大长公主心病成疾,不过半年便不治而殁,因其无嗣,帝亲执孝子礼,以亲王礼葬,极尽哀荣。
傀儡若只是傀儡,便是为人操控一生,亦不自知,可傀儡若生了意志,真的能忍受如此一生吗?
挣脱了枷锁,便成为一堆烂木,不得善终;若不挣脱,便要清醒着任人摆布,不得解脱,终至寂灭。
那这样的意志是幸是业?
而隆陵之变有关的一切已成禁忌,魏宥只能跪坐在她膝前,轻声道:“再等等,到那时,至少能为她设祭招魂,至少不为孤魂野鬼……有个转生为人的机会。”
霍樾垂下眼看着她。
“回到了邺城侯府的那三年,父亲和三兄对我称得上有求必应,我知道,他们是把对大姊和母亲的愧怍都倾注到我的身上了。可我讨厌这样的补偿,这样的宠爱总会让我觉得,我也是父兄的同谋,喝着母亲与姊妹的血。”
“父亲一直是想扶持汝南王魏容的,而两个庶妹年纪尚小,能去联姻的便只有我。”
“真可怜啊……”她道,“我见到魏容时便想……真可怜。自从渤海公主夭折后,姑母再无子息。魏容因此在姑母宫中养过数年,等他回到他生母杨淑妃处时,淑妃已得了幼子魏宿。养母的爱本便不属于他,生母的爱亦与他无缘……真是可怜啊。”
“成婚不久我们便有了孩子,他成为皇帝后,虽有了其他嫔御,却也给足了我应有的体面。我想,就这样吧,不论这段婚姻源于什么,不论彼此是否有过情爱……如果能这样虚情假意地过完此生,也算幸事吧。”
“可我的孩子死了。”霍樾将魏宥的手牵过,覆于自己的腹间,“在太液池中找到的,魏容拦住我,不让我去看,可我还是去了。”
她想了很多……姑祖母那骤然夭折的广陵哀王;姑母那死于非命的渤海公主;如今,轮到她的孩子了。魏容因此处决了多少人,她已记不清了,连最受宠的陆贵华都在此后畏罪自缢,陆氏剥爵流放。一时宫中人人自危。
而魏禛被追封为太子,得谥“庄献”。
那样无上的尊荣。
那样无用的尊荣。
上苍何曾厚待她,显佑七年涿京那场时疫,带走的不只有魏宁,还有她最后的小女儿。
或许自那时起,她对魏容便生了恨意——她的孩子一个一个殁逝,他的孩子又一个一个出生。每逢宫苑深处传来稚子嬉闹,那怨毒便暗自滋长,啃噬心腑,几乎要将她撑裂。
她恨得快要疯了,她曾那样恐惧的母亲,如今却变成了自己。
因为那样深的怨怼。
因为那样不公的命理。
她的恨在年复一年地沉默,最终在十年后被付诸于杀戮,只是,她不像她的母亲一样,将其倾泻于同样的受戮者。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谋逆是为了霍氏的权势,是为了反抗帝王的薄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隐秘而恶劣的报复。
可笑的是,他在杀死她的孩子后,将杀死她的兄弟时,他还为她保留着那样的尊位,或许,她该感念他给她的可笑的体面,皇后崩逝,依律大赦,她救不了随她谋逆的兄弟,救不了被她拉上绝路的魏宥,那便救救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吧。
她本以为那样就是他们的终局,可当她再度醒来时,她看到枕边正在酣睡的魏容。
那夜,她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开始泛白。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金钗。
“如若来世仍如今生,我情愿她永不为人。”霍樾握住她的手越来越紧,魏宥一滞,却没有将手抽岀,只听她低语道,“看看你的父兄,我的姊妹……投生我们这般人家,尽是前世业债。”
她一顿,伏身理着魏宥落下的鬓发,轻声道:"我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可我不想再把这个孩子带到世上了。"
魏宥登时惊住,下意识想抽回手来,手却被霍樾牢牢扣住,女人的躯体是那样温软,血液在其下泵动,一下,又一下,魏宥有点分不清这究竟是谁的心跳,"……什么意思?"
霍樾道:“我们去骑马吧。"
魏宥背上一阵恶寒,几度用力,终将手自霍樾的禁锢中拔了出来,她已顾不上红肿的手腕,踉跄站起退后一步。
“你不应抗拒的,这个孩子的出世对你并无好处。”霍樾便坐在那,抬头看向她,“一个有着魏容和我血脉的孩子,会把我同他绑在一起的。而你现在需要的,是能全心全意扶持你弟弟的霍氏。”
三个月前的胎儿受不得颠簸,如今同霍樾在一起的只有她,若是孩子因此落了……
魏容本就疑心霍氏已转向她与阿宁,因而对她下了死手,魏宥的唇不住发颤——霍樾要她交出一份投名状。
她要断她的退路,即使这条退路于魏宥而言本就是死路。
前世今生,她都不曾有过子嗣,自觉不得真正体会为人母对孩子的情感。可毕竟她也曾将幼弟魏宁带大,有这样一个孩子在,立场难免动摇。
霍樾并未说错,人都是自私的,为了她,为了她所求的,魏宥并不愿霍樾生下魏容的子嗣。
可她终究只能仓惶逃离那座望楼,回到行宫时,天色已然暗沉,发间的珠饰早已不知所踪。并未太久,魏宥便听到了院中的混乱——汝南王妃坠马,被送回行宫时,衣裙上尽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