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额头相抵

盐块似的雪粒稀稀落落从并不算明亮的天上洒下,早就是夜幕了,知县府静悄悄的连个多余的苍蝇声也听不着。

沈南湫来的匆忙,没带多余衣物,将那外氅脱下里头只剩一件雪白似的里衣。

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眼底神色,俯于桌前纤细手指握着的笔杆连动,狼毛做成的笔尖偏硬握的直哆嗦。

沈南湫不信,也不愿信,也那样大的火又有几分存活下来的可能,只见那薄如蝉翼的白纸上正上方清清楚楚的“遗令”。

在末端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沈南湫不禁有些恍惚,自己总将她看的太重,重的心肝脾肺好似跟随着这具身体而一起悲伤。

将那小书折了又折再仔细放进里衣,紧紧的贴着心脏的位置,颤抖的低垂着脑袋连带着整个手腕都在颤抖。

若这次不见,按照以往的律法,这府试怕是又要再等一年,吴落容就是等着这等机会。

一年的时间那么长,长的沈南湫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能坚持下来,如今自己手下尚无精兵,孤家寡人。

狠狠闭了闭眼,还未抬眼一双手从身后冒出,双唇突兀被盖住,沈南湫突兀的睁大了双眼。

同一片夜色之下,喜乐不同悲,吴落容坐在上好梨花木制作而成的太师椅之上,门内烛火通明,油灯一层层的亮着。

“殿下…”

伴随着木门被缓缓推开的噪音,十七携带着满身寒气,好似过往风霜都聚集了在那沉默寡言的人身上。

吴落容眼皮都不带抬的,泛着冷光的铁制烟枪被满屋烛火照的反了光,飘白的烟雾缓缓从那薄唇中吐出。

十七的身影顿了顿,好似沉默了几秒,转身带上门栓确保没有风雪渗透进来才往里屋走。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我们的暗卫去看过了,没有遗漏的,应当是活不成了。”

“只不过七皇子那边…殿下有看法吗?”

吴落容没动,甚至眼皮都没抬,眼神缥缈的往向远处,手心中不断攥着一个香囊,仔细瞧上方还绣着一只神采奕奕的不断往上飞行着的鸟儿。

吴落容尚未带着老茧的指尖不断抚摸着,半晌后却轻笑了一声,调笑似的把那香囊拎起来在十七面前晃晃:

“认得?”

“殿下,属下愚笨,不认得这等高端东西。”

“烂秧子,玄鸟还不认得。”

十七单膝跪地,本就脆弱的膝盖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却一言不发,尚存余温的手心捂着吴落容白净的脚腕。

“属下愚笨,不认得几个大字。”

吴落容噗嗤笑出声,姣好的面容半边隐藏在烛光之下,恶劣的勾了勾唇,如孩童般天真说出的话又让人不寒而栗:

“若事情败露…你这幅身子…”

“自是随殿下处置。”

“七弟性子也是太犟,总要与父皇作对与我作对。”

“那殿下的意思是…”

白皙修长的指尖端起茶杯轻轻一抿,随意的扫了一眼才缓缓开口:

“不留,父皇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七殿下毕竟受陛下器重。”

“器重?”

吴落容不屑的冷笑一声,像条暗藏于黑暗中的毒蛇。

“不可一世的蠢货,不过倒是找了个好搭档。”

十七的嗓音顿了一下,沉默些许才缓缓开口:

“殿下是说那个妖女吗?”

“她想单独走女子仕途这条路,哪有这般容易,若不是跟我作对成这般模样,我倒是当真欣赏此等野心与大脑。”

“殿下,明日就是最后的时日了,总不会再出岔子的。”

吴落容淡淡扫了一眼十七,倒是没反驳,揭榜后三日大局已定,哪怕是国师之女也得再等一年,这其中何等变数。

“传令下去,明日设宴,宴请远道而来的七殿下。”

“是,属下遵命。”

沈南湫只觉得浑身滚烫,灌了春药一般的热烈,身后之人的香味顺着残余的空气慢慢传过来。

沈南湫想着,今日怕是见不到明月了。

“别出声。”

眉眼低垂着,只留藏于单薄衣物之下的手心仍在颤抖,半晌后屋内重归寂静,死命抓着衣袖的猛然回头。

沈文鲤一身黑衣,偏生月光反射的惨白,丝绸长发静静垂在耳旁,白净小脸尚留烟雾熏陶的黑污。

多余的言语也无,淡淡的低垂下脑袋,两人额头相抵,微凉的体温顺着以往神话故事中天眼的位置传来。

心尖好似微颤了一下,沈南湫半晌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曾几何时,天亮了。

今日的知县府依旧庄严肃穆,与以往不同的是一位满身血污的妇人浑身颤抖的抱着怀中尚未满月的幼子跪在门口,颤抖的手心不断敲打着门口。

“老爷,求求你开开门。”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你是哪家的这般不懂规矩!”

大门被彭的一声打开,随之而来的是守卫不耐的呵责,嫌弃的挥了挥手,马不停蹄的转身变脸似的讨好的笑着,口中祝福语不断:

“官老爷,您慢走,今个老爷不在这屋里,缓几日他得空了我再亲自到您府上请你。”

里头一个油光满面,瞧着足像是野猪转世的男人走了出来,膀大腰粗,两边的肩膀连起来的距离竟神奇的与两腿相同。

“我就说这小门小户的,连点上好的新茶都拿不出手,也就我这人宽容不与你们计较,换倒是旁人早掀了摊子了。”

“是是是,您慢走。”

守卫紧紧跟随身后追了出去,看着那等球状物体消失在视线深处,一转头瞧见仍在地上跪着的中年妇人瞬间挺直了腰板。

“你是哪家的?竟连县老爷早上不见客的事情都不知道吗?”

“老爷,我是里头那条街卖杂货为生的,我命苦啊昨晚家中遭了贼,只余下我与我怀中这尚且不满一岁的幼子存活,老爷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哦?”

守卫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不可置信的再次开口质问道:

“是怎样的贼如此凶恶,你此话可当真?”

“若有半分假话,只让我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孤家寡儿的无路可去,这才来投奔老爷您,我先前并不知县老爷不在这屋里。”

“老爷您就当行行好,放了我们娘俩进去讨个公道!”

守卫冷哼一声,眼神又再次从那浑身鲜血的妇人身上走过,摸了摸口袋:

“叫我帮你自是可以,只是这会县老爷还未起身。”

“老爷您放心,这事但凡成了,我屋里仅存的那点细面全让我拿来当是孝敬老爷了。”

守卫冷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推开了大门,拿起腰间的哨子发狠一吹。

秦安歌好生过了几天的安生日子,就是秦滢儿这个小丫头太过闹腾,多少差点被窗外的暗卫发现。

心中暗骂这府内监视甚严,恐怕以为的知县也不过是个草台班子罢了,秦安歌装的这几日别说大事了,就连小事都见不得几个。

来往的下人最多饭时给送点精致的糕点和饭菜,其余时候便再也见不得了。

自己虽不地道,但答应了人的事情总要做,骂骂咧咧的又把沈文鲤从头到尾的骂了一遍,身旁的秦滢儿安静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不知谁的衣物熟睡着。

秦安歌不由纳闷,难不成这个年纪的小丫头都这般嗜睡吗?

男女有别,秦安歌对于此等事情不甚了解,两日相处下来只记得她叫秦滢儿。

秦安歌反应过来这是随自己姓,后面的估计才是本民,不信邪的上前嗅了嗅,虽然气味很淡但依旧存在。

微低垂着脑袋安静的盯着秦滢儿的睡颜,半晌后把那套衣服往上提了提,盖到了秦滢儿肩膀。

“知县大人,有人上报。”

“知道了,在外候着吧。”

秦安歌停了手,手指停在距离秦滢儿不余两寸的位置,微弱的动了动半晌后利落的起身。

秦安歌目前还是知县的外貌,特意隐藏了不少气息,踏出房门看到来往的奴仆匆匆:

“站住。”

“参加老爷。”

“你这么匆忙所谓何事前去?”

“二殿下吩咐昨日有贵客到来,今日在府中摆设宴席再请一两个曲子作陪。”

无趣的挥了挥手,侍女简易行了个礼便退下了,秦安歌不甚在意,只不过这个二殿下自己早些年倒是有所耳闻。

一时竟也想不起此等人物是何了,索性直接抛到脑后,一路来到府邸门口。

“何事在此喧哗?”

“禀告老爷,这有一浑身是血的妇女上告,属下这才冒险打扰老爷清梦。”

“既是上告,还跪在此地作甚?把她请进来吧。”

“老爷心地慈悲,宽厚,若这等美事传出去,怕是邻里百姓对老爷都更加敬佩了。”

秦安歌不明所以,甚至疑惑这人还真是厉害,自己只是站的有些累了随口胡诌了一句,竟能扯出这么多理由与借口。

“不必多说,把人请进来就是了。”

“是,遵命。”

守卫恭敬的站起身,腰却好像始终弯着,奇怪的是在面对那位妇人时又直了起来。

“还愣着作甚?跟我进来吧”

妇人激动的连连磕头,对着守卫的方向额头不断撞击着地面,口中喃喃自语:

“多谢老爷开恩!多谢老爷开恩!”

缓缓坐在上好的太师椅上,秦安歌悠闲的抿了口茶水,才缓慢开口问道:

“你有何冤屈?”

“民女要告发白家!他们害我的好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马骨
连载中衡芜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