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5

1944年的重庆像一座被命运之手反复揉捏后的沙堡,在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雾气中喘息,又在废墟上倔强地抽芽。

盟军的飞机偶尔投落物资,也投下了关于远方的、真假难辨的消息。但对于沈知微而言,世界早已坍缩成一张巨大的密码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他比两年前更瘦了,相比于剑桥时期的丰神俊朗,如今只剩下一副被山城潮湿空气浸透的骨架,中山装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常在深夜的防空洞里工作,头顶是日军轰炸机沉闷的轰鸣,脚下是潮湿的泥土与惊恐的呼吸。

电报机的按键在他指下起落,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咔嗒声。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直到他在茶馆门口,看见了那个拿着《大公报》的身影。

卡尔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战火从神坛上推落、又在废墟中勉强拼凑起来的残像。身上的西装显然不是为他裁剪的,布料粗糙,褶皱里积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埃。

他从一幅烧焦的油画里走出来,曾经耀眼的、如同北欧阳光般的金发变得黯淡无光,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沈知微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于记忆的深渊里描摹过的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深处燃烧的火焰,已被烟熏得只剩下余烬。

那一刻,沈知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站在原地,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在晃动。

周遭的市井喧嚣,小贩的吆喝、黄包车的铃声、茶馆里的川剧锣鼓瞬间退潮,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

他看着卡尔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在跨越一道无法逾越的时空裂隙。

“你……”

“我逃出来了。”卡尔率先开口,时隔一年,他优美的嗓音变得嘶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肺腑深处的痛楚。

“阿勃维尔发现了我。卡纳里斯被秘密处决掉之后,我成了下一个待宰的羔羊。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向东走,一直向东,直到遇到苏联人,或者你们。”

沈知微只是看着他,宁静地、久久地看着他。他在卡尔面前一直都是含蓄的模样。

卡尔不会知道,此时此刻,沈知微的心跳已经聒噪到了极限。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想问“这两年你经历了什么”,

可他看着卡尔脸上疲惫的空白的笑容,即将喷薄而出的千言万语骤然止歇,最终化作一声干涩的呼吸。

“我知道你在哪里,知微。”卡尔好像猜出了恋人的心声,眼睛微微一弯。即使嗓音沙哑,但沈知微仍能听出来他此刻非常愉悦。卡尔的心脏正为了他、为见到沈知微而快乐地跳动。

“我一直知道。这两年,我从未停止寻找你。”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在防空洞里度过。

日军的轰炸间歇,他们谈天说地,说这两年发生的事。

卡尔说他在里斯本目睹了卡纳里斯的被捕,那个曾经庇护他的老局长,最终像一条野狗般被绞死在弗洛森堡集中营;他说他在逃亡途中经过华沙,看到了一片废墟。起义的火焰被德军的坦克碾灭,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

后来他去了苏联边境,被当作间谍关押了四个月。审讯室里的灯泡日夜不熄,直到他证明了自己对盟军的价值,这才被放了出来。

“什么价值?”沈知微问。

“我这里有关于‘瓦尔基里’的消息。我的战友要在7月20日刺杀那个恶魔,这个计划如果成功了,德国很快就会寻求停战。如果失败……”

沈知微沉默了。卡尔靠着他,和他依偎在一起。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公式。

“如果失败?”沈知微轻声重复。

“如果失败了,”卡尔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美丽依旧,“那个魔鬼会变得更加疯狂,他会拖着我们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而我们先前建立起来的抵抗网络,将会是德国境内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这场刺杀到底还是失败了。施陶芬贝格上校的炸弹没有杀死“恶魔”,只是炸伤了他的手臂。随之而来的清洗席卷了整个德**方和情报系统,数千人被处决,包括隆美尔。

这个卡尔曾经效忠的、腐烂的帝国,正在以一种更加歇斯底里的姿态,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卡尔身在重庆的消息传到了伦敦。军情六处要求立即引渡他回国,进行“保护性的拘留”。

沈知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在战争结束之前,卡尔将彻底失去自由,成为双方甚至多方政治博弈的筹码。

“跟我走吧,卡尔。”沈知微在引渡令到达的前一夜说,“我们一起去延安,那里是**的地盘,军统和六处都管不到。等战争结束,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

卡尔看着他,眼神里交织深不见底的复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去了延安,我就成了**者的同谋。战后,无论哪一方胜利,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去?”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沈知微起身走到洞口,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外面是重庆的夜,灯火管制而城市压抑的几乎窒息,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零星的渔火。警报器的试鸣声划破夜空,像一头受伤巨兽的哀嚎,在群山之间回荡空响。

“因为我自私,”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灵魂的最深处挤出来,“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因为……”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直直地刺入卡尔的眼底。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子弹,终于穿透了所有的伪装、理智与时代洪流的喧嚣,精准地击中了靶心。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在这个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对着一个错误的人。但这句话本身是正确的,是纯粹的,是超越了国界、阵营与生死的唯一真理。

卡尔紧紧地抱住他,他们的身体在颤抖,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疼痛的狂喜。

他们在窗前相拥,听着远处的警报声,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却又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也爱你,”卡尔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有些哽咽了,“从1940年伦敦的大雾开始,到现在,到永远。我要永远地爱着你,但是知微,我不能去延安,更不能和你在一起。”

哦。沈知微又一次接受了新的消息,他表现的很平静。他一直都这样平静。日常处理工作时是这个样子,当年被迫远调是这个样子,与如今面临着与爱人的分离,他还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似乎只是想要一个单纯的答案。一个能够让他接受现实、不至于崩溃的答案。

“因为‘瓦尔基里’失败了,但我们建立的抵抗网络还在。我是唯一能与盟军联系的人。如果我消失了,这个网络就会断裂,其中牵连的数百人,全部会因此丧生。”

“那你就让他们去死?”

“不,我终归要回去。”卡尔松开他,又抱紧他,他闭上眼睛享受最后的安宁。“回到德国,回到阿勃维尔,回到那个地狱里。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只要盟军答应在战后庇护这些人,我就愿意回去继续潜伏,直到战争结束。”

“或者直到我死去。

whichever comes first.”

有那么一瞬间,沈知微多想丢下过去三十年学的所有的风度和礼仪,不顾一切地发疯撒泼,破口把卡尔大骂一顿,把这个该死的,狂妄的,随时想要自杀的疯子骂醒了才好。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卡尔·冯·施利芬,这就是他爱上的人,一个宁愿燃烧自己也要照亮黑暗的人,一个把责任与信念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人。卡尔是一颗孤勇的棋子,是天生的战士,注定要在棋局的终章,为了守护王后或国王,而义无反顾地冲向敌方的炮火。

身殒不恤,至死不悔。

他又怎么舍得让对方伤心。

“我答应你。”沈知微最终说道,只有天知道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心跳有多么狂躁,呼吸又有多么困难。

他难过的要发疯,伤心的快要死了,窒息的滋味从胸腔喉咙间蔓延开来,但他没有表露出半份痛苦。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独自吞咽苦楚,由于咀嚼的情绪太多,舌根早就麻木了。没想到竟然在今日,冷静多年的“棋手”,竟然又一次尝到了难言的苦涩。

“我会保护这些人。”沈知微艰难的、缓慢地说,语气坚定,宛如立下血誓,“无论战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确保他们安全,直到死去,直到永远。”

“我知道你会的。”卡尔在他的眉心烙下一吻,笑容里绽放着化不开的悲伤。“我的‘棋手’从不失信。”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他们在简陋的客栈里,□□,最后一次,近乎宗教仪式的献祭,他们用身体去铭刻记忆,去对抗即将到来的虚无。

汗水与泪水交织,喘息与呜咽缠绕。

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寻找着片刻的永恒。

等到天亮之后,就要说再见了。

翌日,卡尔穿上那身皱巴巴的西装,随便冲他摆了摆手,随后头也不回,大步走向码头,走进了那片茫茫然的晨雾之中。

沈知微站在嘉陵江边,看着那艘开往上海的船,载着他的爱人,也载着他的半个灵魂,驶向了那个正在崩塌的帝国,驶向了不可知的命运,最后一点一点,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江风凛冽,吹乱了沈知微的头发,也吹干了眼角的湿润。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江面恢复平静,只剩下滚滚东逝的江水,和一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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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没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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