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深秋。
伦敦的雾气很浓,像终年化不开的墨。
沈知微伫立在萨沃伊酒店的露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深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是暗红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新鲜的血痕。
他今年三十二岁,表面上是剑桥大学东方语言学教授,实则是帝国情报体系中游走于明暗交界处的幽灵,一位“明面上”的情报分析顾问。
是的,明面上。
“沈教授貌似对天气不太满意?”
身后传来德语口音的英语,带着柏林人特有的那种咬字清晰的冷感。
沈知微在他低沉的嗓音中抽回思绪,他早就认出来人。
冯·施利芬,德国驻伦敦大使馆二等秘书,贵族出身,曾在牛津读政治学,前两年入职德**事情报局,如今是阿勃维尔在伦敦最锋利、最危险的一只眼睛。
“这么说来,冯·施利芬先生对雾天情有独钟?”沈知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外交场合的得体微笑。
卡尔·冯·施利芬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为锋利。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璀璨得近乎傲慢。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他冰蓝色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像两枚嵌在苍白脸上的、不慎被天神遗落在人间的蓝宝石,在这灰蒙蒙的世界里亮得惊人。
他穿着黑色德国外交人员的制服,银扣严丝合缝,肩章上的鹰徽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要振翅逃离这沉沦的大地。
“雾能让人变得诚实。当人们的视线被剥夺,无法窥探彼此的表情时,人就只能去倾听声音。”卡尔走近两步,停在沈知微身侧,双手随意地撑在冰冷的栏杆上,金色的发丝在潮湿的风中微微飞扬。
“声音更不容易说谎。”他说。
“是吗?”沈知微终于划燃了火柴,火光在浓雾中一闪而逝,“在我看来,声音恰恰是最容易被伪装的东西,尤其是德国人的声音。”
卡尔笑了。并非外交场上随意捏出的标准化微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笑。
眉目舒展开的那一瞬间,卡尔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属于普鲁士贵族的冷硬外壳窦然融化,竟然泄露出一丝与其身份极不相称的慵懒与晴朗。
“早就听闻沈教授专攻东方语言学,没想到您对德语的语调艺术也有所研究?”
“略懂而已。”沈知微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撩起眼皮直视着他,“Enough to know when you’re lying.”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升腾,模糊了彼此虚伪的笑容。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这一年伦敦大雾格外的浓,德国轰炸机的声响不时回荡在英吉利海峡的上空。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阴霾,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对于卡尔这个人,沈知微早在进入情报系统之前,就已经略有耳闻。于是当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进入他的视线,军情六处的档案已经递上了他的办公桌。
卡尔·冯·施利芬,1912年生于波茨坦,属于冯·施利芬家族旁支,父亲是一战英雄,死于1918年的流感。
母亲改嫁后,卡尔被叔父抚养长大。叔父是陆军元帅阿尔弗雷德·冯·施利芬的侄子,这个姓氏在德**界分量甚笃,意味着某种神圣的传承。
而卡尔本人,是阿勃维尔局长威廉·卡纳里斯亲自招募的奇才,二十岁就在西班牙内战中崭露头角,为佛朗哥做过不少贡献。他精通六国语言,最擅长用贵族的优雅外壳包裹间谍的冷酷内核。
军情六处给卡尔的代号叫“夜枭”。
而沈知微,是“棋手”。
他们对双方的身份心知肚明。
在信息对抗的世界里,战局暗流涌动,谍情瞬息万变,从没有所谓的偶遇。
他们今天的“邂逅”,想来也是精心设计的一次“会面”。
但沈知微没想到的是,卡尔·冯·施利芬会成为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