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钟离雾谈话，其实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接这个任务的人是赵诵言，那就跟审讯没什么区别了。
赵诵言自双腿残废之后，失去了习武的权利，但在别的领域却是一骑绝尘，比如道法和灵识，近年来，画山之内没有能在灵识层面上跟他一分高下的人，或者换句话说，只要他施展法术，就几乎没有能在他面前说谎的人。
对钟离雾这件事，百里星河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袖手旁观，因此，她隔天醒过来之后就；第一时间找到了赵诵言。
“二舅舅，你去谈话的时候，我能不能一起去啊？”
见他沉默着考虑，她觉得有希望，连忙补充理由。
“那个孩子一看就是个胆子小的，她人生地不熟的，只有我跟她见过两次，又都是女孩子，她也能……也能不那么紧张。”
赵诵言又想了想。
“一会儿我施法，你不要说多的话，等我先问完。”
那便是答应了。
因为钟离雾身上的毒，她被暂时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屋子，百里星河到了还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偏偏就是当年她和灵钟作对的时候躲的那一间。
她推着赵诵言进去，钟离雾似是没有大碍了，她看见舅甥二人进来，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
里面的陈设没有变化，本来也就是临时腾出来的，只有一张床和几个凳子，钟离雾正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可好些了？”
她点点头，没有做声。
“你不必紧张，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你，如实回答即可。”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百里星河，又点了点头。
赵诵言清了清嗓子，开始询问。
“你的钟离，是巫宁峡的钟离吗？”
钟离雾几乎不敢抬头。
“嗯。”
虽然这个问题算是明知故问，但听见她的回答，百里星河还是为她捏了一把汗。
“钟离氏一族，如今还有多少人，还在巫宁峡吗？”
其实如今的画山也不是不能去那里一探究竟，但仙门之中和凡间不同，仙门里没有也不可能有像凡间皇帝那样大权力的人，没有哪个世家门派能干涉别的势力的内部问题，何况巫宁峡这个地方本身就极其偏僻，地势复杂，而且远离其他门派，离的最近的也只有一个逍遥仙谷，但也没有多近，而这一家更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差不多……三百余人，还在巫宁峡的，听长老说，大概五百年前就迁往峡谷深处了。”
这个答案，也算不出意料之外。
“这么多年为何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你又是为什么出来了？”
钟离雾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联系外面，大家都忙着采药材做研究，其他的，我不知道。”
“然后……我……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逃？为什么是逃。”
她似乎有些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但赵诵言的法力场已经完全展开，容不得她不愿。
“我……不想吃他们给的药，我觉得难受……感觉……随时都会变得……四分五裂……”
似乎是受到赵诵言术法的影响，她逐渐激动起来，但是情绪被强行压下去了。
百里星河见状，有些想劝赵诵言先结束，下次再找机会，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她明白，现下问到关键，他不可能终止，否则下次可能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了。
“你身上的毒是这么来的吗，你父母也不管？”
她神经绷紧，额头上全是汗。
“不……药是用来控制我身上的毒的……我没有……没有父母。”
问到这里，她的神色已经有几分痛苦，而赵诵言听见这个回答，脸上闪过一分惊讶，但迅速镇定下来。
他本准备继续提问的，但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百里星河也注意到，他的法力场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可以收起法力，但你要如实回答。”
她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但这倒是百里星河没想到的，赵诵言一向说一不二，也不是会因为对方是孤儿而过意不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变软了。
“你对你身上的毒，有多少了解。”
因为没有法术的压迫，她轻松了许多。
“听说是生来就有的，他们说还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只能通过药缓解，或者过一段时间就释放出来，所以……昨天也算是被百里姐姐缓解了一次……”
说到这里，她有些惭愧。
因为不用再顾忌干扰赵诵言施法，百里星河也可以开口说话了。
“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没事了。”
钟离雾似乎猜到接下来要问什么，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出来，差不多半个月前，我被一股气息吸引，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很安心，也觉得，兴许出来了，会有别的办法。”
“但是，家里一直有人在追我。”
百里星河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问道。
“你这一路上，都去了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起来。
“有一条很长的江，然后是很华丽的一座城，然后就遇见百里姐姐了，我在那里迷路了，再然后，有一个长了很多梅子的村子，之后，就到了一个很吵很热闹的长街，之后就是这里了。”
“你一直跟着那个气息吗？”
她肯定的点点头。
“嗯，有时候会变淡。”
百里星河陷入沉思，她所说的那个很多梅子的地方应该就是她杀魇妖的乌梅村，这几乎和她去宴天府之后的路线重合，实在是太巧合了。
她又对了一下时间，几乎都是她前脚到，她后脚就跟上，虽然会隔个一两天，唯一只有一处对不上的，是乌梅村，她是在百里星河之前到的。
她想不出来，为什么只有乌梅村是例外。
赵诵言看出她的疑惑，打断了她的思考。
“既然一时想不明白就先放放，总会有结果的。”
随后他对钟离雾道。
“钟离姑娘，你不必担心，只要你没有恶意，画山一定会保护你的，今天就到这里，之后有什么打算，长老阁会派人过来告诉你的，我们就先走了。”
道完别，舅甥二人离开。
百里星河在路上，问出另外一个问题，虽然前面那个问题她暂时没想明白，但这一个，赵诵言一定能回答她。
“二舅舅，你那会儿，怎么突然就收回法术了，你以前从来就不这样的。”
赵诵言却是叹了一口气。
“换做别人，我肯定不会收手，但这个孩子，她很不一样，我施法起不到任何作用，只会给她压力。”
百里星河没听明白，她不觉得以赵诵言的境界会对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没有用。
“我换句话说，这个孩子，她根本用不着我去压制她，她只会讲实话。”
见她还是一头雾水，赵诵言摇摇头。
“再说明白一点，她根本就不会说谎，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一回事。”
百里星河难以置信的叫起来。
“这怎么可能？”
她并不是质疑赵诵言的判断，但这话无论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太离谱了。
“这孩子，我相信她无辜，但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我得先和你大舅舅他们商量。”
她将赵诵言送到空明峰，一个人找地方做打算去了。
虽说脑子里有声音让她别想了，但她就是很在意为什么乌梅村这个点不一样，她觉得一定有什么细节她没有注意到，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想的焦头烂额。
反正她这两天被允许不用上课，她干脆找了棵树，往树杈上一躺就是半天，还是没有结果。
她决定找个帮手。
李瑜华那个小呆瓜是指望不上，八成连问题都理不清楚，百里月辉也是个木头，不用想都知道他只会说让她不要管。
可惜李照华远在天边，要是她在就好了，她最细致，肯定比那两个木头强多了。
她绝望地一声哀嚎，差点从树上滚下去。
偌大一个画山，她居然再找不到一个交好的同龄人了吗。
同龄人。
等一下，那也不一定非要在画山啊。
她不是才加入一个情报组织，才认识一个神通广大的少主吗。
想到这里，她立马跳下去，准备去芜州城的青涂阁据点给殷少阳传信。
但她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了。
殷少阳。
她一拍脑门，忽然茅塞顿开，什么都想通了。
她怎么就忘了，她从桃阳离家出走到长乐街一路都是和殷少阳在一起的，而殷少阳，的的确确就在她之前去乌梅村探查过，也正好对上了钟离雾去的时间。
而且离巫宁峡峡近的只有逍遥仙谷这一个仙门，百里星河也猜得出来，钟离雾离开巫宁峡也多半是因为感受到殷少阳的气息。
因此，可以得出结论，钟离雾一路上，都是跟着百里星河和殷少阳的气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们两个，但想通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她惊喜了，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有必要通知殷少阳，因此继续往芜州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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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城外不远处，她停下来，取出一串特制的铜铃，轻轻晃了几下。
这是在青涂阁的时候，十三娘交给她的，据说还用了白栩的狐尾毛，要联络其他据点的人，只需在附近摇响，据点内的狐族便能感知到。
果然，不多时，一只小狐狸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过来，将嘴里叼着的布包放在她面前，便离开了。
她捡起来打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糕，用糖浆印了“”桂香“”的字样，应该就是据点所在了。
百里星河对芜州城再了解不过，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转悠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名叫桂香坊的糕点铺子。
她径直往里面走，对方却用怪异的眼神把她拦了下来。
“你干什么的！”
百里星河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挽着袖子的女人。
“我干什么？这不是青涂阁的地方吗？”
对方叉起腰。
“信物呢？”
百里星河傻了。
“信物？什么信物？”
对方马上警惕起来。
“没有信物你装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就算不知道信物是什么，铜铃也可以证明她的身份，于是马上取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个，这个总可以了吧。”
对方却是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有白栩前辈的铃铛！你！你难道是殷少主的亲信！”
于是乎，百里星河自我介绍道。
“在下百里星河，我可以进去了吗。”
她听见这个名字终于放下警惕，带着百里星河进去了，路上，她也基本上搞清楚了事情的起因。
这女人也是狐族，名叫芳荷，是芜州城据点的负责人，至于信物，其实就是那块桂花糕，但已经进了肚子，百里星河也没有办法。
“仙君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芳荷问道。
“我想给你们少主传个信。”
“那跟我来吧。”
她把百里星河带到一间屋子，里面放了一块奇异的水晶，她先把手放上去，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向百里星河介绍道。
“此物名叫幻界方，每个据点都有一块，不同地方的人能通过它在幻境见面。”
她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水晶的角度，继续道。
“我方才问过了，殷少主此刻正在青涂阁，您可以直接与他见面。”
说完，她便退了出去，百里星河便迫不及待的把手放上去，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她的意识已身处一片透白的空间，她的手还放在水晶上，但多了另一只手。
是殷少阳，就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
两人同时开口，都愣住了，随即相视一笑。
时间不多，没空给她和殷少阳寒暄，她迅速向殷少阳说明了钟离雾的情况，殷少阳的脸色虽然沉了下去，却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却摇摇头。
“要说我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实不相瞒，逍遥仙谷一直在想办法了解那边的情况，但巫宁峡什么环境你也清楚，太难了。”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继续道。
“但我确实没想到，会牵扯到你和我的身上。”
百里星河连忙抛出疑问。
“那你说，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在此之前我们和她可从来没见过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激动。
“我倒是有一个猜测，只是猜测，毕竟我们都是七仙的家族出身，我和你都很明确是七仙的直系后人，你又说她没有父母，而钟离家的巫宁圣女最后是不知所踪了，也许……”
也许钟离雾就是巫宁的后人。
这倒是很有可能。
时间也差不多了，交代完她也该道别了，她正打算走，却突然想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她就是想知道。
“对了，少阳兄，明年开年会有神墟祭天大典，你会去吗？”
他却轻轻笑了一下。
“你想我去吗？”
他的反问倒是弄得百里星河有些不知所措了，倒是让她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
“你那么行踪不定的人……哎呀……我就是问问……算了算了……但是……不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语无伦次起来，手忙脚乱地断开幻境链接，也不管外面芳荷的招待，一头冲出去，一直跑到画山脚下才停住。
她强迫自己别想这件事了，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舅舅们对钟离雾的态度倒是让百里星河放下心来。
虽说对于巫宁峡的情况是一无所知，但那好歹曾经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世家，又是以医术成名的，所以大家都认为应该造不成什么威胁。
画山长老一致商量后的决定是，同意钟离雾留在这里，她的真实身份，除了已经知道的人，要对其他人保密，称呼她为“阿雾”，也不能离开别人的视线。
而这个任务，百里星河当然自告奋勇，这也是长老们希望的，毕竟百里星河的性子大家都知道，而她接下这个任务，百里月辉就不可能放着不管。也就是说，百里星河被钟离雾牵制着，就没空再闹事，还有百里月辉管着，这对长老来说，简直是喜大普奔。
百里星河除了道法课，其余的都已经远超出师的标准，所以其实她上不上课除了赵诵言真的没有人在乎。于是，百里星河的日常，就变成了照看十五六岁的钟离雾和李瑜华。
或者说，天赋异禀的奇才和三窍不通的呆瓜，李瑜华不至于一窍不通，但比一窍不通也没强多少。
而对于钟离雾，百里星河简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她出自钟离氏，本身的医术已经是极其出色，其他的修行，以十五岁的水平，已经能在画山排头一档。
这几个月，百里星河还发现一件事，李瑜华这小子，对钟离雾越来越上心了，隔三句话就一定要问一嘴。
她理解的，十六岁嘛，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然后，她就要一边暗骂，百里月辉的不争气，这么久了，百里星河隔三差五就要给李照华写信问候，而他是压根就没想过这回事，简直连李瑜华都不如。
她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觉得越发无聊起来，打架也没意思，逗李瑜华也没意思，在她厚着脸皮哀求下，赵诵林终于同意她偶尔跟着除妖队出去做任务。
而她每一次回来，赵诵林看她的时候眼里就多几分欣赏。
直到最后一次，赵诵林把她和百里月辉带到空明峰议事堂，亲自把他们两个的玉佩换成了银质的竹叶。
这在画山，就表示着，可以出师了。
“舅舅觉得，你们真的长大了，不要被拘束在这里，应该去外面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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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而立独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