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虔仙君,高寿二百一十七岁,乃是如今仙门最年长者,本是世外散仙,在外游历多年,到了八十多岁才与当时的画山宗主结为道侣,也才有了百里星河的姥爷和两个姑奶奶。
到如今,她的道侣,三个儿女都相继离世,她在一百八十岁之前还一直游历在外,如今年纪大了才安定在画山,毕竟自己的孙辈都还在这里。
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能活到她这个岁数的修为有多高,仙人的寿数比凡人要长不少,修为越高,寿数越长,往往在二十岁之后外貌上便不会有太大变化,一旦开始明显变老,也就说明修为到顶,再难以精进。
但也不是人人都像静虔这样能活到自己原本能活的岁数的,至少她的三个子女便远不如她,仙门中人,尤其是画山,一生除了自我修行,灭妖除祟,维护凡间的安宁亦是职责所在,为此,无数仙门修士赴汤蹈火,在外的变数非人能预料,静虔的三个子女俱是因妖祟一身伤病,盛年早逝,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静虔自安定于画山之后便鲜少再下山了,她一生漂泊无所依,晚年只想图个清净,后辈里面,她最疼爱的就是百里星河的母亲赵般岚,却未曾想,这个从小备受家人宠爱的孩子居然走在所有人前面,于是,久违世间的老仙君重新持杖下山,亲自接她的孙女回家。
当然,也告诫了百里璋不许干涉赵般岚的孩子的生活。
百里星河和哥哥都是在太姥姥的安排下进的画山,也包括百里星河拜师于裴玄机。
静虔如今居住于不照谷的静僻处,画山本就多竹林,环境清幽,正适合她颐养天年。
静虔见到兄妹二人很是欢喜,李瑜华她是第一次见,他生的精致贵气,年纪不大,还有几分圆润可爱,很是讨人喜欢。
“你是,湘丫头的娃娃是不是?”
李瑜华的母亲谭湘当年也在画山修习过,和赵般岚很要好,静虔还记得。
“长得像她,湘丫头漂亮,你也漂亮。”
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百里月辉。
“你还有个姐姐,应当也和你是个一样漂亮的女娃娃?”
李瑜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姐姐可比我好看的多了。”
静虔又问道。
“平时和你姐姐打不打架?”
李瑜华连连摇头。
“不会不会,我姐姐脾气可好了,对谁都温温柔柔的。”
静虔笑着打趣,她虽然已经满头白发了,但面色却很是红润,笑起来完全看不出她已有两百多岁高龄。
“是吗,不像我们家这两个,从小那真是吵也吵不完,没有一天安生的。”
百里星河撒着娇上前。
“太姥姥,您又这样,我和哥哥现在可好着呢!”
百里月辉白了她一眼。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吧。”
静虔递给百里星河一个眼神,便对百里月辉道。
“小澈,你和小清先带瑜华去找鸢翎吧,别耽误的太晚了。”
说完,三个人起身拜别,刚出了屋子,静虔却又叫了一声百里星河。
“小清啊,你的东西掉了。”
百里星河转身对百里月辉和李瑜华道。
“你们先走,我一会追上来。”
百里月辉无奈地摇摇头。
“老是这样,丢三落四的。”
说罢,转身又进去了。
当然,事实上根本就没落什么东西,只是用来支开旁人的借口罢了,这是祖孙俩多年的默契了。
“时霖还好吧?”
百里星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那样。”
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妹该不会,真是个凡人吧。”
倒不是她想多了,只是,在父母都是仙的情况下,尤其赵般岚还是画山出身,几乎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孩子会是凡人。一般情况下,八岁之前就能感知到灵脉的存在,像百里星河和哥哥更是在娘胎里就已经表现出来了。
静虔倒还淡定,摆了摆手。
“凡人就凡人吧,无论如何,她都是我们家的孩子。”
说完,静虔又问道。
“去过老裴那里了?”
百里星河大喇喇地坐下,伸了一个懒腰。
“去过了,我都不知道您是怎么和那老头交上朋友的,那酒疯子,完全,完全就没个正行嘛。”
静虔大笑起来。
“老裴又折腾你啦,哈哈哈哈哈,我是个散仙,老裴也是,我们不同于世家出身的修士,多的是古怪的,要不是他来求我,我才舍不得把你交到他手里呢。”
她笑完,正经道。
“老裴的本事,非常人能及,你跟着他,也是好事。”
百里星河“呵呵”地笑着。
“他能比您还厉害?”
静虔摇摇头。
“那说不准,我至今还摸不清他的底呢,他这人,料事如神,卜卦的水平无人能及。”
静虔顿了一下,神色有些许变化。
“他那会,说和老二和你娘就说的很准。”
百里星河惊得一下子坐起来。
“他说什么了?”
静虔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如今她也不在了,告诉你也无妨。”
她手中拨弄着碧蛇血珠串,思绪回到多年。
“那是般岚还没出生的时候,前面有你三个舅舅了,我那时候也很多年没见过他了,就让他算着玩玩。”
“谁知道,他居然给了那么一句谶言。”
“大概意思就是说,老二日后与剑无缘,般岚会早逝。”
说到这里,她有些讥讽地笑了。
“我当年听完差点和他大打出手,虽是如此,心里还是怕了,我们都很爱她,绝不愿看到预言成真。”
祖孙俩说到这里,都沉默了一会儿。
百里星河想岔开话题,想来想去,莫名其妙又想起了殷少阳。
“太姥姥,上次,澜华哥成亲的时候,我见到殷少主了。”
静虔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殷少主,是……殷望辞和孙珏的小子……我记得……好像是叫,殷若晨是吧?”
百里星河一直叫他的字,倒是差点忘记他的本名了。
“他倒是个怪人。”
不过,长得倒是不错。
静虔听她的意思,就是处的还不错了。
“多交一些朋友,倒也可以。”
百里星河又想起在长乐街的种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隐瞒青涂阁的事。
“即是如此,你快些去追月辉吧,晚些了你大舅舅有要事商议,记得吃了饭和小澈去空明峰找他。”
百里星河追出去,百里月辉和李瑜华已经快到夕照峰了,她追上去的时候,正好赵鸢翎就在前面。
她挥着手,大喊了一声。
“鸢翎表姐!”
赵鸢翎是她姑奶奶赵长灿那一脉的后人,也是赵家第二百六十代最出色的门生,而百里星河虽然有三个舅舅,但一个舅妈也没有,老大修无情道,老二残疾,老三太大条,均无所出。
因此赵诵林格外看重赵鸢翎,一直将她作为下任宗主培养,叫一声少主也不为过。
身姿挺拔的年轻女子回过头来,收起了手中长剑,赵家没有长得难看的人,赵鸢翎虽然不算很出挑,却是长了一张一看就知道她姓赵的脸,她没有多的装饰,一身画山统一发放的缥碧色道袍,头发利落地束起来,只用了两根雪白鸢羽为饰,看起来相当干练。
“姐,你怎么突然来外门啦?”
百里星河问道。
“大伯说,我这几年修炼关键,先别管别的,让我顺便带带外门门生就够了。”
说完,发现了跟在百里月辉后面的李瑜华。
“这位……是李四公子吧?”
李瑜华乖巧地上前行礼,实则已经紧张地浑身不自在了,他从踏进画山的大门开始就发现自己被一种异样的目光包围了,时不时还有人看着他窃窃私语,他一开始还不明白,分明百里兄妹和赵家舅舅看他时都很正常。
直到来了夕照峰,画山子弟最多的地方,他才逐渐反应过来为什么。
画山外门多着影青,内门多着翠蓝,师长则为缥碧,身边的百里兄妹虽未做此打扮,也是一身朴素的月白和绀青色。
全然没有他这样!从头到脚不是金便是玉的!一对比起来活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头上戴的是金丝玲珑镶玉冠,身上穿的是名贵的绢纨色流云暗花织金锦,腰带更是不用说,怕是皇帝也难得用这么大的上品东陵玉,这么一比对,别人不看他才怪!
李瑜华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一只会走路的五色大花瓶。
“老师好!”
百里星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表姐,瑜华就交给你了,他可是个娇生惯养的宝贝,你可别让他被别人欺负了。”
百里月辉却是反驳道。
“得了吧,真有什么事你不得第一个拎着人上玉台去了。”
赵鸢翎笑着拍了拍李瑜华。
“既是如此,过几招给我看看。”
李瑜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我?和您过招?”
百里星河兴致冲冲地准备自告奋勇,却被百里月辉拦下了。
“我来吧,他和表姐层次差太大,这个又是个下手不知轻重的。”
说罢,伸手召出寒舒剑。
寒舒出剑,折射出冷冽的剑光,这把剑乃是一块寒潭古银炼成,从前是赵诵言的佩剑,但他此生再与剑无望,便转赠给了百里月辉。
李瑜华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伸手召出佩剑,这把剑是上次殷少阳给的,亦是他至今用过最称手的,名为瑾和。
这把剑一现身,赵鸢翎便拍手称赞。
“好剑!”
李瑜华忐忑着上前接招,好在百里月辉很照顾他,与其说是过招,倒不如说是陪练来了。
至于在一旁的百里星河看来,就跟晨练动作似的。
几招过去,赵鸢翎拍手叫停。
“行了,我大概了解了。”
李瑜华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小声道。
“我是不是……挺差劲的……”
赵鸢翎笑着宽慰他。
“无妨的,往后好好学就是了,明日,就别穿的这么束手束脚了。”
说完,转身对百里星河道。
“既是交给我,我就一定会负责,你且放心。”
百里星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道。
“晚些了还要去空明峰找大舅舅,先去吃饭吧,饿死了。”
说完,几人起身离开,百里星河立马跑到李瑜华跟前。
“姐跟你讲,夕照峰的伙食可好啦!”
……
饭后,百里星河和百里月辉前往空明峰,倒是没想到赵鸢翎也一同前去。
“表姐,你也去?”
赵鸢翎点点头。
“嗯,方才收到鹤翊的传信了。”
赵鹤翊,是赵鸢翎的亲弟弟,跟百里星河势同水火。
三人说着话便到了空明峰议事堂,不少德高望重的长老今日都在场,除此之外,便是内门弟子,以及首座的百里星河的三个舅舅。
为首的男子便是如今的画山宗主,赵诵林。
赵诵林为人儒雅而随和,他生的既高大又俊美,百里星河总觉得,见了大舅舅就会感到安心。
“诸位,近来的异象可都了解了。”
随即,几名长老的亲传弟子上前,讲述了各自在外遇见的事,无一例外的,都是难得一遇的妖物异变。
最后,赵诵林示意了一下百里星河。
“星河,你也讲讲吧。”
几个长老听见她的名字,神色有些不自在,她也习惯了,并不在意。
“想必各位也都听说了乌梅村魇妖之事了。”
她一边回忆,一边讲述道。
“此事本是我协助殷少主,在此期间,我们还发现,此妖竟诞生于千年前的己巳天灾。”
“己巳天灾”的名头一出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席间一位长老,声音有些颤抖地质问道。
“你,有何依据!”
百里星河沉默片刻,她懒得讲之前和殷少阳那些推论,直接讲了最有力的证明。
“实不相瞒,有件事除了我和殷少主,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说来,其实还有些丢脸,我一时大意,那妖临死前,我中了它一招。”
闻言,三个舅舅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她摆了摆手,表示无妨。
“其实没有大碍,也就是拉我做了一场噩梦,但是,魇妖,众所周知,那噩梦,必定出自魇妖自己本身的记忆。”
她回想起那人间炼狱般的梦,还觉得有些后怕。
“别的不能证明什么,可鲛妖,却是真真切切只有那个时候才有的。”
“那场面真是令人后怕,我险些陷进去了,幸好当时殷少主在旁边。”
众人讨论了一番,最后都把目光投向赵诵林。
“近来异象频繁,已是近百年之最,尤其是一些百年大妖,躁动不安,此事背后是否有人推动,也尚未知晓。”
“但在座的各位,既都出自画山,便责无旁贷,明日,便联系各地仙族门派,派弟子下山探查明细,此事事关重大,不得轻视。”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百里星河也准备回住处,却被二舅舅叫住了。
“小清,你等一下。”
他招呼她过来,示意她蹲下,如今他坐着轮椅,只有这样才能与人平视。
赵诵言伸出二指,抵在她眉心,这里是修士神识所在,百里星河立马感到一股温和的,如雨后青竹的灵息进入她的神识。
她知道,这是赵诵言在为她检查神识是否受损。
赵诵言自腿伤后,无法修习其他功法,一心投入道法研究,以及内修,于此道上,至少画山之内无人能及。
他从来是个嘴硬心软的,方才听说魇妖之事便一直放心不下,这方面,百里月辉完全就是随他。
“没有大碍,我就放心了,以后要小心些。”
旁边百里月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颇是无奈道。
“如此鲁莽,叫人怎么放心。”
百里星河吐了吐舌头。
“这不是没事嘛。”
又交代了几句,百里星河便准备和哥哥回不照谷了。
两人行至沉璧湖畔,百里星河忽地想起来今日会议上那几个长老看她的眼神。
“哥,那几个长老还记我的仇呢。”
百里月辉又白了一眼。
“你还好意思提呢,沉璧湖的事你忘记了。”
这就不得不提百里星河小时候了,她那年也没多大,但是一番做派俨然已是画山一帮毛头小孩儿的大姐头了,十几个小孩方才学会御剑,在百里星河的带领下齐刷刷的在湖边上站了一排,要从湖这边御剑往对岸飞。
毕竟也是画山的弟子,虽是初学,从湖上穿行完全不成问题,众人来来回回飞了好几趟,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百里星河便首当其冲的提出意见,不仅要比速度,还要比花活。
但一帮孩子完全没料到的是,他们年纪尚小,手里的灵剑都没有认主,普通的飞行尚可,若要加上口诀,很有可能不听使唤。
又偏偏是在湖中间,还来不及反应,一帮孩子已经乱作一团,齐刷刷的掉进湖里了。
若不是最听话的乖孩子百里月辉没有加入他们的队伍,在湖边目睹一切,及时搬来了救兵,否则天下第一仙门画山的未来就要尽数折损于此了。
当然,带了头的百里星河在病好之后也首当其冲的挨了批。
也是自此之后,画山有孩子的长老便视她如洪水猛兽,而事实上,百里星河即便挨了批评,该闯的祸一桩不少。
以至于现在,在画山,除了舅舅们和太姥姥,谁提起她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再加上她出门在外也是这个德行,以及她长大些后还爱跟人动手,在仙门便很顺理成章的成了典型反面例子。
她不止一次听到别家的修士对小孩子教育的时候说。
“某某某,你可千万不能跟那个百里星河学,不然你就成坏孩子了。”
百里星河撇撇嘴,脑子里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于是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别人也就算了,你也要嫌弃我吗?”
百里月辉被她故意捏着嗓子的撒娇恶心了一下,头皮发麻地退了几步,大惊失色。
百里星河就等着他这个反应,见他嫌弃的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跺脚,老实说,她自己也觉得恶心来着。
百里月辉见状,不再搭理她,扭头就走。
百里月辉在前面走,百里星河在后面紧紧跟着,时不时弄出一点动静。
她想着,天底下其他的兄妹又是什么样的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第十二章 画山有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