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星河花了一晚上整理这两天的信息,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一直到午后才醒。
白氏姐妹已不见踪影,一个去继续闭关,另一个则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去了,里里外外都是十三娘在打理,倒是让百里星河觉得,这老板还不如直接给十三娘当的好。
接下来两天,殷少阳带着她在长乐街吃喝玩乐,她在青涂阁挂了名,花钱也心安理得了,也确实没再给她前两天的“惊喜”了。
她也试图再去打探过轻罗的消息,但一无所获,所有人都说,她虽然出名,但出不出来表演全凭心情,想来看她的人也只能靠碰运气。
到了十九,百里星河盘算着也差不多该走了,便去向殷少阳他们道别。
她刚踏出房门便又听见十三娘的声音。
“知道错了就别再犯,出去练功,再敢乱跑你就别回青涂阁了听见没有!”
仍是她第一天来这里的那间屋子,像是在教训哪个小辈,不过毕竟是别人的家事,百里星河没有过问。
但里面走出来的人,倒是让她愣了一下,不过一想,倒也对上了。
那人正是,有很多嫌她笨的狐妖姐姐,家住烟河镇附近,自己偷偷离家出走差点回不去的小狐狸嫣夏。
她眼睛都哭肿了,一看见百里星河,吓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出来的十三娘被她的尖叫吓一跳,没好气道。
“又在鬼叫什么!”
然而她看见嫣夏看百里星河的眼神,似乎有些明白了。
“该不会,你说的好心人,是百里姐姐吧?”
百里星河笑了。
“倒也是巧了,这丫头居然是青涂阁的。”
她也明白在乌梅村的时候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是为什么了,她要是敢出来,八成早就被殷少阳骂了个狗血淋头。
十三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也不知道上哪来的这么一个祖宗,快一千年的狐狸还跟小孩儿似的,我明明比她还小她还要管我叫姐姐。”
说罢,十三娘转头对着嫣夏道。
“别看了,实在练不好功就算了,玩去吧,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百里星河忽然想起来嫣夏说自己快一千岁了,对于这一点,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十三,她真的快一千岁了吗?”
十三娘叹了口气。
“那谁知道,当年我们狐族被救回来的时候太混乱,反正这家伙肯定比我大就是了,这孩子跟缺根筋似的,吃多少都长不大,这么多年都还是小孩儿的样子,她还要管我叫姐姐,真的是。”
接着,她像突然想起来什么
“哦哦哦,差点忘了,殷少阳说他有急事,要回仙谷一趟,让你不用找他了,他还让我转告你,船停在码头了,你要是走水路的话,直接拿去用就行。”
到了河口码头,百里星河一眼便看见在乌梅村买的那艘旧船,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一堆簪花结彩的画舫里头,它实在是简陋的有些突出了。
她跳上船头,解开绳结,船便慢慢悠悠的顺水而下,不远处便汇入了涣江,水流也从温柔小意变得汹涌起来。
她立于船头,放眼望去,只有两岸青山,上次还有殷少阳作伴,这次只她孤身一人。
前面不远便是神墟,即使还有些距离,也能依稀看见它的辉光。
传说万年前曾有神明陨落于此,后来便成为了仙的圣地,每隔十年举行一次祭天仪式,由青白朱玄四神使主持,四使每隔一个甲子便会更替一次,不论功绩,不论修为,由上一任神使选择接班人,新神使上任后,便要舍弃一切,包括家族,修行,乃至自己的姓名,全心全意守护神墟,一直到下一个甲子。
除了守神墟,神使的另一个职责便是授予修士仙号,比如赵般岚的仙号为“佑宁”,百里星河大舅舅赵诵林的是“守一”,前年二舅舅赵诵言也得了仙号“文释”。
能得到仙号,也意味着得到了神墟的认可,而且能得到仙号的修士少之又少,因此也算得上是份荣耀。
不过话说回来,这玩意儿不光给好人,也给坏人,比如一千年前己巳天灾的罪魁祸首之一,常悯。
神墟批给他的两个字,为“伥虎”。
至于祭天,百里星河出生以来其实举行过两次了,但是一次她太小,另一次赵般岚去世,她都没去成,不过下一次倒是快了。
祭天时会安排人扮成有名的仙人,歌颂他们的事迹,以示敬重,赵般岚年少时扮过一次“泪姑”,长辈们谈起来,都说是惊为天人。
万年前是否有神灵陨落于此,已经难以追溯了,但太姥姥说,便如同一鲸落而万物生,那位神陨落后也留下了自己的力量,四散于大地之上,后人取了“洞天福地”和“别有洞天”的意思,称之为“洞天”。
其中有一处,就在宴天府后山,只不过自从一千年前发现它以来,后人不断汲取它的力量,以至于早就不复当年了。
百里星河倚着船头,不免得有些困意,迷迷糊糊的,又做起那个梦。
仍是那白衫红裙的身影,悬在空中的红花,散不去的迷雾。
她于梦中游离了很久,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早不见神墟的影子,她算了算方位,离桃阳不远了。
百里星河将船靠岸,取出百纳袋,清点了一下里面的酒,她之前在桃阳酒庄已经买了不少酒,在宴天府的时候又得了不少名贵的,李照华还从京城给她带了皇城佳酿,之后去乌梅村除祟村民送了些自酿的梅子酒给她,最后在烟河镇长乐街又弄了些玫瑰蜜酒,琥珀酒之类的,算是应有尽有啦!
她看着这些花里胡哨的酒,不禁感概。
“老头子这回有福了!”
说罢,她取出一张特制的符纸,闭上眼睛,以灵力驱动,等她再睁开眼睛,周遭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没有涣江,也没有旧船,她面前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被篱笆围着,靠着屋子的一圈种满了枸杞,结满了圆润鲜红的果子,再靠外面的院子,右边种了些灵草灵药,左边铺了石头,摆了张破木桌子,两把椅子,其余的地方堆满了酒坛子。
而再靠外面,只有虚虚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百里星河没见着人,便大喊一声。
“裴!老!头!”
她刚喊完,茅草屋的门后几片树叶子飞速射了过来,即便穿透了门板,威力也依旧不减。
她迅速躲开,再定身时那门板已经裂的稀碎,哗地落了一地,她便顺势拿了一坛子酒扔了过去,刚好被屋子里的人接住。
“你幼不幼稚啊,多少年啦,你就跟这门有仇是不是?”
裴老头跟没听见一样,不慌不忙的打开酒坛子猛吸了一口气,有些失望道。
“怎么又是桃阳那个酒,上次不是跟你说弄点新的么。”
百里星河白了他一眼,把这次带的酒摆了一地,足足有二十几坛。
“你就挑吧,全是桃阳的,你不要我就自己带走。”
裴老头一听就知道她在说瞎话,因为装酒的坛子都不一样,见了这一地的酒,颇为欣喜的跑出来。
“哎呀,我的好徒儿。”
裴老头名叫裴玄机,是个奇怪的散仙,其实他看着并不很老,也就凡人四五十岁的模样,甚至还能看出来他年轻时应当是个美男,但百里星河第一次见他他的头发眉毛胡子就都是白的,便把他当老头了。
他同百里星河的太姥姥,静虔老仙君——如今仙门资历最老的修士,有些交情,也是通过静虔收百里星河为徒。
不过说的是师徒,但百里星河没给他行过什么拜师大礼,他也不想听她喊师父老师之类的,于是这个管那个叫老头,那个管这个叫丫头,两个人没礼貌的旗鼓相当。
裴玄机不光是个散仙,而且避世的很,基本没出他那几分地,乃至于仙门里除了百里星河和静虔根本没人认识他,百里星河有这么一个师父这件事,连百里月辉都不知道。
裴玄机在符咒这一块造诣极深,百里星河每次来他这里都是用的他自制的传送符,来的时候用一张,走的时候他再给一张,也因此,百里星河至今都不知道他那间茅草屋在哪儿。
她搞不懂裴玄机收个徒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偷偷摸摸的,明明他也不是那种内敛而不善言辞的人,不让别人知道也就罢了,居然连亲哥哥都要瞒着。
不过一想到裴玄机是个散仙这件事,一切也就情有可原了,散仙,顾名思义,也就是不属于任何世家门派的修士,这一类人里多的是怪人,裴玄机的怪跟他们比起来还真算不了什么。
裴玄机本来正挨个儿鉴赏着百里星河给他带的酒,走到百里星河旁边的时候却突然愣了一下,抬头问道。
“你从神墟过来的?”
百里星河疑惑道。
“只是路过神墟附近罢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身上有神墟的灵息。”
百里星河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狗鼻子么,一个散仙,还关心神墟啊。”
然而裴玄机跟没听见一样。
“就别耽误时间了,去吧。”
百里星河已经很熟悉流程了,直接往屋子里去。
这间破房子虽然不大,但平时也就裴玄机一个人,空间是绰绰有余,进了前厅左手边是卧室和炼药房,右边是仓库和书房,里面有一大堆裴玄机做的奇怪的东西,不过这些跟她都没有关系。
她径直上前,停在后厅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裴玄机见她进去了,慢悠悠地坐下来,选了酒里面瓶子最贵的那个,手里拿了张图纸,上面画满了繁琐的符文,没喝几口他就醉了,在门口的躺椅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算了算时间,觉得有些不妙,起身准备去看看,刚站起来,后厅的门突然开了。
百里星河狼狈不堪地从里面走出来,灰头土脸的,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破破烂烂的。
她一出来,便破口大骂道。
“你个疯老头子!想弄死我吗!”
裴玄机上前绕着她看了一圈。
“这不是没事嘛!”
这便是百里星河每次来的任务,裴玄机在阵法幻术和符咒方面的造诣极高,乍一看那间后厅没多大,但一打开门里面便是全然不同的一处空间,且时间的流速与外界不同,裴玄机在外面睡了一个时辰,而百里星河在里面已经度过了整整一个月。
裴玄机每次都会在里面设置不同的场景,虽然是幻术,但伤害都是实打实的,百里星河每次进去,都是真刀实枪的死战。
同龄修士在她这个年纪甚至没有出师,大多还在纸上谈兵的阶段,最多也就是和同学切磋切磋,更不用说要去面对什么生死攸关的局面,更何况仙门已经和平了近千年。
而百里星河已经受了十年这种训练,战斗水平早不是同龄人能比的,更没有谁二十几岁打起架来像她这样杀气凌厉的。
百里星河略修整了一下,准备走人。
“要去画山了?”
提起来这个,百里星河就有些头痛。
“是啊,还不知道过不过的了我二舅那关。”
她光是想着赵诵言检查她课业时的表情,便浑身发毛。
裴玄机倒是满不在乎。
“意思意思得了,道法那玩意儿,嘴皮子功夫罢了,以后也用不上,有些人背的再熟,坏事一件也没少干。”
百里星河挠挠头,一边收拾东西。
“话是这么讲,归根到底我是怕我二舅。”
裴玄机便不明白了。
“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死丫头,怎么还怕起那个瘸子来了。”
她听见裴玄机说“瘸子”有些不悦,但也没生气。
“不知道,天生的吧。”
说着说着,裴玄机便突然注意到她手里的剑。
“这剑不错,给我看看。”
他接过去,百里星河又补充道。
“逍遥仙谷的殷家少主,殷少阳,他炼的剑。”
裴玄机本来正看着剑,听见殷少阳的名字略惊讶了一下。
“殷少阳?殷若晨那个小子,你见过他了?”
百里星河便将这段时间跟殷少阳的事情七七八八地讲了一下。
“怎么,你不是一向不管外面的事吗,怎么还关心他起来了。”
裴玄机笑了笑。
“那小子不简单的。”
说完,他将剑递了回去。
“是把好剑,不过配你还是差了不少,目前也够用了,能撑到你换下一把。”
“下一把?是你先前说的机缘?”
裴玄机点点头。
“嗯,不出一年。”
他说完,取出两张符纸,是百里星河每次来去用的传送符,他递了过去。
“去吧,大概腊月的时候,再来我这里。”
说罢,百里星河驱动符咒,闭上眼,再睁眼,又回到了船上。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爹爹妈妈爷爷奶奶姑姑伯伯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还没等百里星河转身,那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逃出船舱,一溜烟跑了,大概是看见船上没人,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东西可拿,百里星河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且她这会儿披散着头发,身上衣服也是破的,船里光线幽暗,确实有些像鬼。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见那人只是受惊而没有大碍,便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自己,但她打开百纳袋一看,傻了眼。
她居然!一件完好的衣服!都找不到了!
也是,这次出门走的急,她又一路打打杀杀的,一件也没保住。
她绝望地躺倒在地上,感叹着自己的不易,又猛地坐起,觉得伤春悲秋不是自己的作风。
反正现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她还有件斗篷,没问题!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披上斗篷,飞身出去,这下也懒得管仙门里御剑飞行的管制条例,直接召出灵剑,踏了上去。
此地离桃阳很近了,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到。
她这次不打算跟谁打招呼,直接去梧桐小院,拿了衣服就走。
刚飞过大湖,却突然看见山前有一辆她极眼熟的马车。
红木金顶海棠雕花,是宴天府的不会有错!
兴许是李照华呢,她这么想着,明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飞了下去。
落地时,倒是没想到驾车的人竟是流影,宴天府这一代的首徒。
见状,百里星河上前行礼。
“流影姐姐好。”
流影见了她也很是惊讶。
“百里姑娘,你这是……”
不用说也知道,是在奇怪她这一身破烂衣服。
车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声音,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年轻公子的脸,正是李瑜华。
他见了百里星河,欣喜地朝车里喊着。
“姐姐,是星河姐姐!”
李照华还真来了!
姐弟两人从车里出来,看见她一身狼狈,都是哭笑不得。
“你这是怎么弄得,和谁打架了吗?”
李照华连忙上前,也不管她一双手上脏兮兮的,直接拉起来,又拿手帕给她擦脸。
百里星河想起在裴老头那里受的折磨,气不打一处来,却摇摇头。
“我人没事,衣服破了而已,你们怎么来了?”
李照华指了指李瑜华。
“不是说要送他去画山进修嘛,送他来桃阳,把他先交到你和阿澈手里。”
却又转身对百里星河道。
“不过,来送他的是师姐,我不是,我是来见你的。”
说着,指挥李瑜华拿了个包裹递给她。
“给你的,正好换上。”
打开包裹,百里星河露出惊喜的眼神,里面是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她迫不及待地到马车上换好。
她下车,李照华满意地点点头。
这身衣服不光相当合身,绀青色也很衬她,各种细节处都符合她平时的习惯,她喜欢穿的宽松,喜欢在身上到处藏一些小型法器,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工艺精妙,衬得她人都越发挺拔了。
“你们赶了这么久的路,赶快回去休息吧。”
但是到这里,百里星河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姐姐,瑜华,你们待会儿可别告诉我爹我回来了,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怎么了,又和百里叔叔吵架了?”
李照华关切地问道。
“上次在宴天府,我不是打了王少主嘛。”
百里星河吐吐舌头,想起来那个人,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照华了然地点点头,上次的事,李瑜华后来跟她讲过,想起赵般岚,她母亲故去多年的挚友,她也感到伤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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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怪师奇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