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光很淡,带着清晨特有的灰白色泽,像一层薄薄的纱。
叶兰君睁开眼睛。
不是三楼书房那张沙发上方高阔的穹顶,是她自己的房间,二楼东侧那间小书房改成的卧室。熟悉的书柜,熟悉的书桌,熟悉的那扇总是对着内庭的窗。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穿着自己的睡衣,柔软,洁净,带着皂角的淡淡气息。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昨夜的事,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书房,死亡证明,那张俯视着她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带着甜腥的吻,还有……
她闭了闭眼。
实在已经想不起来,那场疯狂混乱的交融是怎么结束的,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整洁干净地躺回床上的。但身体深处陌生的酸涩感,以及某些不该被触碰的部位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和被留下的痕迹,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床单,粗糙的棉质,真实的,冰凉的。
她活着。
她的母亲死了。
念头在脑海中萦绕,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这个事实,比任何碎片都清晰,沉重,无可辩驳。
窗帘缝隙里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移到床头,移到她脸上。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移动,看着它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色的睡衣整齐地穿着,领口的扣子一颗不少,每一颗都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披散着,落在肩后。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然后,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苏白靠坐在靠窗那张单人沙发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不知坐了多久。光隙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与昨夜那个将她按在沙发上如野兽般索取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叶兰君迟疑了一下,伸脚触地,只觉双脚酸软得发抖,无力地跌坐回床上。
苏白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刺眼。窗外是内庭的景色,几竿修竹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晴朗的秋日清晨。
阳光淡淡照上身,衬得他整个人慵懒又俊美。他靠着窗,逆光而立,声音传来,简单而清晰:
“想好了吗?”
“什么?”她愣了一下,反问。
“你的复仇。”
复仇二字,如两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
叶兰君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仇恨。”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苏白沉默了片刻。
“不想复仇了?”
“我没有想复仇。”
“那你要什么?”
“他们要我死。”她说,“所以,我只是要他们死。”
苏白面对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他看着她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品尝,“你要他们的结局,不是被清算,不是被解构,不是得到因果报应……”
他沉吟半刻。
“而是死无葬身之地。”
叶兰君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白走向她,一步一步,穿过满室的阳光,最终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不得不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俯身,低下头。
那距离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幽暗的、翻涌的、灼热的东西。
他的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鼻息相触,唇瓣几乎要碰到她的,近得危险的距离,却又恰到好处地停在边界上。
“好,”他说,“我帮你。”
三个字,很轻,却如同鲜红欲滴的血藤,伸展出缱绻的藤蔓,向她缠绕而来。
叶兰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
“我们其实,”她忍不住开口,把声音压低,“算什么关系?”
苏白看着她,嘴角扬起肆意且毫不掩饰的嗜血的弧度。
“结契的关系。”
他唇齿间吐出五个字,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
结契?
那是什么?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翻腾,想要寻找答案。
他见她陷入沉思,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在自己舌尖咬下。下一瞬,一缕血丝从他唇角渗出,殷红,暧昧,刺眼,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显得格外妖冶。
叶兰君愣住了。
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凑上前,吻住她。
他的唇带着血的温热,舌尖探入时,那股熟悉的甜腥味瞬间充斥她的口腔。和她自己的血泪一样的味道,却又不一样。这是他的血,活的,是热的,是从他舌尖涌出,带着他身体深处的炙热,渡入她口中。那末殷红在他唇上消失,却在她口中化开,像一枚落下的印。
她被动地承受着,忘了呼吸,忘了推开,忘了思考。
血的味道在两人唇齿间蔓延,混着彼此的气息,再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两人就这样紧紧贴着,呼吸交缠,体温相融。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道交叠的、模糊的影子。
结契。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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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别馆的一楼,有一间专门的电话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墙上贴着国际长途的资费表和时差对照表,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叶兰君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电话机,手里握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苏白给她的,是一个可以转接到伦敦的国际长途号码。
她拿起话筒,按照那张纸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拨了出去。
转接的声音,电流的噪音,遥远的、空洞的等待音。那些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然后,电话接通,通过话筒,叶兰君听到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
“祖父。”叶兰君握着话筒的手收紧,“我是叶兰君。”
“……”
“我很好。”
“……”
“祖父,我需要一场葬礼。”
“……”
“我母亲的。”
“……”
“是的,祖父,我,只需要一场葬礼,盛大的,以叶府的名义治丧,为我母亲。”
“……”
叶兰君通过电话,简单直接地完成了交流,并放下了话筒。
阳光透过电话室的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横纹,像囚徒的影子。
她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大门上方的玻璃窗照进的光影,在深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她闭上眼睛,迈步走进那一片明亮中。
她知道,有叶家背书,所有人都不会缺席这场葬礼。
而她,将在那场葬礼上,亲手拉开葬礼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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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