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窥视

席瑾年几乎动用了自己当前权限内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探查,他不得不承认,对手的层级远超他的预估。

通过央行的特殊信息交换渠道,他查询近期国际离岸资本流向远东的异常波动。反馈回来的数据令人不安:过去三个月内,至少有四笔总规模超过八百万美元的匿名资金,经由瑞士和荷属东印度的中转行,悄然进入港城和南华的金融市场。这些资金的操盘手法极其老练,进场和离场的时间点精准得像是提前拿到了剧本。

另外,他通过席家在江淮金融圈的老关系,旁敲侧击南洋贸易圈有无特别动向,徽商总会那边传来的消息更加耐人寻味:据可靠线报,槟城有几家原本默默无闻的贸易行,近期突然活跃起来,大量吸纳粤东方向的货运仓位,而且付的是现款,溢价三成。这些贸易行的注册背景模糊不清,深层的股权结构就像被一团浓雾笼罩,根本看不清。

他甚至在与宋汉章总裁商讨一笔紧急外币拆借时,极其委婉地探询,近期国民政府高层或央行总部,是否对粤东等地盘踞的地方势力有特别的整顿或关注意图。

反馈回来的信息,在证实事件严重性的同时,也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警觉。

关于昌隆公司的金融狙击,调查很快触碰到一堵无形的墙。那几家发起抛售的离岸基金,股权结构复杂如蛛网,经过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等多层嵌套,最终的资金源头和实际操盘手信息被严密封锁,无从追溯。他动用了央行内部的关系,请港城汇丰的朋友帮忙查证,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这些基金的注册文件滴水不漏,所有公开信息都指向一群毫无背景的欧洲职业经理人,真正的金主藏在水面之下,深不见底。操作手法确实是典型的国际秃鹫资本风格:利用杠杆,制造恐慌,快速收割。

但选择昌隆这个看似并不格外肥美但与李参议关系匪浅的目标,以及透着超越纯粹逐利逻辑的针对性。仿佛执刀者不仅熟知猎物的财务状况,更洞悉其背后保护伞的当下处境。

而伶仃洋劫船事件,更是在各方有意无意的遮掩下,迅速变成了一桩迷雾重重的无头公案。港城水警总署和岭南相关方面都接到了正式报案,但调查进展迟缓,对外口径含糊其辞。坊间流传几种说法:新兴的强大海盗团伙、走私线路上的黑吃黑、甚至牵扯到更复杂的国际势力角力。

获救船员的证词也模棱两可,只强调对方蒙面、行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使用粤语但口音混杂,不像普通匪类。至于那批被劫物资的确切清单、最终去向、乃至劫匪使用的船只型号武器特征,所有关键信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查不到。

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在即将触及核心的刹那,断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一双无形而高效的手,在事件发生后,以惊人的速度和专业度,抹去了一切可能指向自身的痕迹。这种干净利落,这种对情报与行动的绝对掌控力,让席瑾年深感震撼之余,更生出一种直面深渊般的寒意。对手的层次与能量,恐怕远超他最初的预估,也绝非李参议之流所能比拟。

就在他深陷于这团来自未知方向的迷雾,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却不得要领时,叶公馆内部,一场更加隐秘、也更加惊心动魄的震荡,正在无声酝酿,并终于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深夜,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那晚,叶仕桥在财政厅处理一桩棘手的预算争议,拖到近十一点才回到沙面公馆。连日来,叶兰君重伤的打击、对李参议可能报复的恐惧、以及银行风波带来的隐性压力,早已让他心力交瘁。他面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脱下被雨丝打湿的藏青色中山装时,手臂都有些微微颤抖。

管家老周迎上来,神色间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欲言又止的惶惑。他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棕色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平整,像是刚刚送来。

“老爷,”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安,“刚才……就在您回来前几分钟,这个……从大门底下的门缝塞进来的。我听到一点动静追出去,外面雨大,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见。”

叶仕桥皱眉,心头莫名一紧。他接过文件袋,入手微沉,里面似乎只有薄薄几页纸。他挥退满脸担忧的老周,独自走进一楼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书桌上,绿罩台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圈。叶仕桥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盯着那个普通的文件袋看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白色打字纸,上面用印刷体打着一行字,没有任何称呼、落款或多余符号,冰冷得如同机械吐出的字符:

“民国六十二年三月七日,粤东潮安码头扩建及疏浚工程专项拨款审批联席会议纪要(节选)。”

叶仕桥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冻僵。

他当然记得那个日子,那个会议。潮安码头,李参议控制下吞吐量最大、利润最丰厚的口岸之一,扩建工程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与权力勾连,在财政厅内部并非秘密。当时那场联席会议,各方角力激烈,他作为财政厅的代表,承受着难以明言的压力,最终在综合考虑地方发展需求与□□大局的冠冕理由下,投下了关键性的赞成票,使得一笔数额惊人的专项拨款得以顺利通过。

事后,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绝无第三人在场的渠道,他收到了一份谢意,数目足以让他余生都活在战战兢兢之中。他自认为此事处理得天衣无缝,所有经手环节、文书往来都经过了精心修饰与清理。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那轻飘飘的纸张。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向第二张纸。

这是一份清晰的影印件,显然是偷偷拍摄会议原始记录所得。纸张质地略显模糊,但上面的文字、签名、印章清晰可辨。

影印件的中央,用醒目的红笔圈出了两处:一处是他本人在会议上发言支持拨款、并最终签署同意意见的关键段落;另一处,则是后续拨款分批流向中,几个经过巧妙腾挪、最终消失在潮安地方某个模糊账户节点的记录。这两处红圈,像两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而在影印件的右下角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瘦硬凌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冰冷的嘲讽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参议近日连遭重挫,疑窦丛生,恐狗急跳墙,细查旧账以求脱身或泄愤。君当日手迹赫然在录,好自为之。”

没有直接的威胁,没有具体的勒索要求,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并点明了随之而来的、致命的危机。可正是这种平静,这种洞悉一切却引而不发的姿态,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恐吓都更让叶仕桥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对方不仅知道他这笔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旧账,而且掌握了看似无法抵赖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对方将这件陈年旧事与眼下李参议正遭受的、来历不明的金融与物资双重打击直接联系起来,冷酷地指出:困兽犹斗的李参议,在自身难保的恐慌中,极有可能回头细查所有可能出卖或背叛他的人,而他叶仕桥当年那笔经不起推敲的支持与谢意,就是最现成的突破口、最完美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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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